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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淡日素月

共 51 章

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母亲为救儿子,却成了“杀害儿子的帮凶”;儿女们为孝敬父母,违背父亲意愿,“强行”架老头搬家,落了个“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养花人养花,花死于浇水太多;养鱼者养鱼,鱼毙于投食过量;好心人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有时会适得其反,悖逆初衷。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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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丈母娘挑女婿(3)

原来郝仁娘儿俩站门口屋檐下,商量午饭的事。郝仁带着既像是交代,又像是随常的口气说:“妈,瞧把你愁哩,城里人没你说得那么嘴刁!再说,叶子也不是外人,我知道她爱吃白米饭,喜欢‘大锅菜一碗端’,每人端一碗各吃各的,既简单,她俩也满意,还不失盛情。我到朋友家也一样,最不喜欢吃饭时,大家伸着长胳膊,围桌上,拿筷子捣来捣去,你刚发现了一块肉,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他人夹过去,塞人家嘴里,弄得两人都尴尬。”他又形象地比喻,“这跟一窝猪,拱一个槽里抢食吃,有啥两样?”他娘被他说得“咯咯咯咯”笑开了,眼睛笑成一对儿“月牙儿”。

郝仁听张秀丽找他,塞给他娘一把钱:“来啦来啦!”几个大步进屋,笑呵呵地对她俩说:“实在抱歉!冷落你们啦!我爹不知道你俩来!天不亮他就进山砍柴去啦!”他娘也跟进来,喜得合不拢嘴,一拍脑门:“叶子,你看你大姨,俺是喜糊涂啦,连个礼法也不懂,俺光顾着高兴,忘记给你俩打‘荷包蛋’啦!”说罢将钱掖怀里,装进口袋,扯扯衣襟,颠着小步,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是“连锅灶”,灶台距两张床铺不到一米。屋里住着郝仁父母,与郝仁的二妹三妹和四妹。郝仁娘患有哮喘,坐灶膛前好似拉开了风箱,脖子里呼噜呼噜响。她抓起一把麦秸塞进灶膛,点燃后一股黑烟从灶膛钻出,四处乱窜,草灰飘得满屋都是,像浮了一层薄雾。郝仁娘煮“荷包蛋”很在行,不一会儿水开始“咕嘟”,她从瓦罐里精心挑选几个挂血丝的鸡蛋,一个一个打进锅,水开后先用小火烧,水不能太滚,待鸡蛋渐渐在开水中包起来,再添把麦秸用猛火攻。水“咕嘟”滚几遍,“荷包蛋”便煮熟了。郝仁娘拿饭勺舀两碗端手里,步子碎碎的,弯腰从东厢房钻出来,汤盛得太满,地上泼洒一溜儿,她极其小心地将俩碗往桌上轻轻一放,嘬了一下挂在她拇指上的鸡蛋花,捏捏耳垂,堆满一脸笑说:“闺女们,家里没啥招待,‘荷包蛋’煮好啦,你俩当茶喝!”

张秀丽瞟一眼饭碗,碗边有豁口,水面上浮了许多星星点点的草木灰,朝叶子撇嘴丢眼色,暗示叶子不要吃。郝仁娘抱起粗瓷大碗递给叶子:“叶子姑娘,不脏。这是母鸡下的头蛋。头生的娃儿聪明。头下的鸡蛋新鲜,补身子骨!”叶子架不住老人盛情难却,接过瓷碗,拿调羹搅搅,浓浓的糖水裹着“荷包蛋”从碗底漩上来,像光溜溜的大肚子金鱼,甩着尾巴,又渐渐沉入碗底。

叶子摆摆头,嘴努得像盛开的喇叭花,吹去水面上漂浮着的草木灰,喝口尝尝,嘴唇粘兮兮的,喀喀咳嗽两声,抬头说:“大姨,是不是太甜啦?!”“不甜不甜!甜了好喝!”郝仁娘忙上前给叶子捶后背,拿手揉揉,“乖,不急,慢慢喝!”叶子怕辜负郝仁娘的一片热情,喝一碗又将张秀丽不喝的那碗也端起来,边喝,边说:“好喝。真好喝。”郝仁娘瞅叶子喝得有滋有味,笑眯眯说:“好喝了,大姨再给你做一碗。”叶子拦住老人:“大姨,不能再喝啦!再喝,我肚子就要撑破啦!”

说完叶子剜张秀丽一眼。张秀丽知道叶子对她不满,找个托词说:“大妈,屋里太闷,我们上街透透气,逛逛你们‘沙河’街。”郝仁娘连声说:“好好好,那你们可待早点回来吃饭啊!”喊郝仁,“仁儿,你领她俩不要转得太久,晌饭说好就好!”张秀丽把她绿军包挎她肩上,顺手将叶子的那个递给叶子。叶子接过又把绿军包放回原位:“包里也没装钱,你背包干啥?”张秀丽看叶子不懂她意思,拿指头点叶子脑门:“你真是猪脑子!”抓起叶子的绿军包,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三人往街上转悠去了,没走多远,张秀丽说想到“杂货铺”买瓶“雪花膏”,叶子和郝仁紧随其后。到了“沙河镇停车点”的牌子前,张秀丽没去“杂货铺”,拽起叶子胳膊,把叶子拉到路对面的一棵大树下,回头望郝仁一眼:“咱给他‘扯个由’回南阳吧?”叶子一怔,似乎很意外张秀丽会这么说,还以为她跟她开玩笑,逗她:“想溜?”张秀丽含糊其辞地说:“就算是吧。”叶子仔细打量她,看张秀丽不像说假话,心直口快地说她:“喂喂喂,你是不是玩得有点儿太陡太那个了吧?!”也拿手点她脑门,“你真是‘三伏脸’!说变就变!刚来你是咋说的,说‘郝仁家穷得就是掉渣,你也不会后悔’,一扭屁股你就忘你脑后啦?要走你也得礼节性给大姨言一声,一跺脚,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样恐怕不好吧?”张秀丽居然不生气,叹息两声:“有啥好不好的……”

正说着,她突然把眼睛睁得溜圆,嘴角挂着冷笑,怪模怪样地反问叶子,“咋,你想留下?是不是你和郝仁在市里,就‘那个’啦?现在,你就是廉价把他当‘处理品’送给我,姐也不要你的‘二手货’!你瞅瞅郝仁他这个家,穷得就像‘棍掴哩’,要啥没啥,简直能把人吓死!爷呀!这种鬼地方也能住人?!”她这人说话不好听,翻云覆雨,自食其言,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叶子知道张秀丽是啥号人,正因为太了解她,也不跟她计较。两人在路这边窃窃私语说了一阵话,郝仁在路那边耐着性子等她俩。叶子斜睨一眼路那边的郝仁说:“他家里穷是穷,只要人穷志不穷就行!”张秀丽怀疑她耳朵出了问题,又问叶子,“你再说一遍?!”叶子说:“你别跟我装聋卖傻,‘甘蔗没有两头甜’,我喜欢的是郝仁他这个人,这跟他家里是穷是富,好像没太大关系。”张秀丽扑闪着眼睛再问:“这么说,你还真的要留下?”她看叶子不语,将手中叶子的绿军包往叶子怀里一擩,有些不悦地说,“你不走我走!他们家我是一刻也不想待啦!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可不陪你在这儿瞎耗!”她执意要走。叶子拉住张秀丽叫她别走,接过绿军包劝她:“秀丽姐,就算你看我的面子,要走,你也得吃罢午饭再走。你这样冷不丁,无缘无故走了,郝仁家会咋想?”

张秀丽挑起眉毛,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两只眼睛在她深深的抬头纹下望着叶子,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问叶子:“你给姐说实话,你真的就那么喜欢他?!”叶子脸烧了一下,顿时两颊绯红,没回答她的话。张秀丽瞅叶子默认了,“噢”一声,幅度很大地摇摇头,叹口气说:“看来,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那好,吃过饭我就走人,不给你当电灯泡啦!你就留下,陪你郝仁哥吧!”停顿片刻,她诡异一笑,把嘴凑叶子耳边,悄声道,“记住,晚上你悠着点儿,别把持不住,伤着了身体!”叶子脸又烧一下,桃花一样红,不好意思起来,说她:“你真坏。”拿手捶她拧她嘴。张秀丽起身就跑,她边跑边嘻嘻哈哈朝路那边的郝仁求助,喊道:“喂!郝仁哥!你还傻愣愣地站那干啥?!你没见你家叶子欺负我!你也不管管你的媳妇?!”叶子和郝仁被张秀丽说个大红脸。

三人遛跶一圈回到家,午饭已经做熟了。郝仁娘就照儿子说的,蒸米饭,炖了一锅“大杂烩”。郝仁去锅台端饭,他娘偏不给他盛,将一碗端给叶子,另一碗盛给张秀丽。叶子碗里的“条子肉”,明显比张秀丽的那碗要多许多,而且净是些“肉块子”,怕张秀丽发现,米饭盛得“冒尖”,把“肉块子”埋叶子碗里的“萝卜丸子”下边。给张秀丽盛饭时,一根粉条掉锅台上,他娘顺手捏起,塞嘴里出出溜溜吸进肚。张秀丽瞅瞅恶心,“呃”一声,拿拳捶她胸口。郝仁见张秀丽端着碗走了,对他娘说:“其实,我是来给她俩端饭的。”他娘朝“东厢房”门口瞥一眼张秀丽,问他:“那闺女动不动就想吐,是不是害喜啦?”郝仁一听,忙给他娘摆头挤眼,

低声说:“别瞎说,人家还是大姑娘呢!”示意不要乱讲。

“喔喔喔,俺懂啦!”他娘嗤儿笑了,赶紧拿手捂嘴。

大家坐屋里吃饭。门外日头正毒,像火蛋蛋,白晃晃直耀眼,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天气燥热,知了趴门前的大树上声嘶力竭,没死没活的叫。一只老母鸡卧屋檐下张着嘴,鸡毛褪得脖子秃秃的,露着红屁眼。一顿饭下来,张秀丽很少说话,饭也吃得不多,吃完掏手帕一抹拉嘴,蓦地起身告辞,给郝仁娘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往门外去。她甩着长发,花裙子的裙摆后边粘了一粒米,那只秃脖子老母鸡,不知啥时钻进屋,昂头过来,撵着她,啄她屁股,上去就是一口,啄了米掉头就跑。张秀丽拍拍身后裙子,尴尬一笑,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瞧你们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就我多余,我整个就是一个外人,连鸡都叨我。”走得急,高跟鞋迈门槛,没踩稳,闪个趔趄,差点儿跌倒,一副倒霉兮兮的样子。她苦笑下,自语,“还真是人一倒霉处处不顺,该我臊气!”叶子忙上前扶她。

张秀丽说:“我没事。”她不让扶,也不让送,拿双手推叶子进屋。叶子摇摇头,只好作罢,望着张秀丽蔫头耷脑的样子好似落荒而逃一般,又于心不忍,撵几步追上一把挽住张秀丽胳膊,把她送到“停车点”,知道她爱吃“酸梅糖”,到“杂货铺”买五颗给她。两人顶着日头,站路边说了一阵话,正好有辆收麦子的汽车要去“NY市粮油公司”。张秀丽的花裙子很鲜亮,长披发一甩,白胳膊一挥,车便停下。她朝司机笑笑,利落地拉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进去,搭顺风车走啦!

叶子目送汽车载着张秀丽在公路上扬尘而去,心里忽然有些难过,觉得张秀丽也怪可怜的,深深叹口气,折身往郝仁家走去。她一进屋,郝仁问她:“张秀丽老家,有急事?!”叶子还在琢磨张秀丽的事,紧锁眉头,顺嘴脱口而出:“没啥急事,你永远也弄不明白,秀丽姐是咋想的,搭顺风车,回市里去啦!”一时竟忘了上午曾给郝仁编过的那个谎。郝仁也不是存心给叶子难堪,问她:“你不是说,张秀丽要回她老家,住两天么?”叶子说漏嘴,被他问住了,吭哧着,不知道怎么回答,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毕竟叶子太年轻,还不会掩饰,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个会掩饰的人。

郝仁知道女人爱面子,他怕叶子脸面搁不住,干脆来个顺竿爬,附和她说:“可能她有急事没跟你说,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叶子抿嘴一笑,她并不感到郝仁是个马屁精,反倒觉得他“绅士”,佩服他的机智,随口一句话就遮掩了她的窘态。她看张秀丽一走,突然萌生想看看她小时住过的地方,略带羞涩地对郝仁说:“反正咱俩也没事,干脆到你外婆的老房子瞅瞅?”郝仁一听,迟疑片刻,其实他并没有多大兴趣,到了那里他自然会触景伤情,勾起他十八年前的那段痛彻心扉的回忆,只是为了让叶子高兴,他做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凭记忆领叶子去了他外婆和许老先生的宅院。院门关着,碗口粗的那棵桂花树,已经蹿到了屋顶,一切还犹在眼前,可是却已经物是人非。两人没说话,会心地笑笑,又继续沿街往前走。麦子割完了,街街巷巷,到处堆得都是麦秸垛子。

出了小镇街口,正值夏收之时,那里是一片片刚刚割过麦子的麦田。麦田里散发着淡淡的麦秸杆的清香。田埂上野草蹚腿,他们走在上边软绵绵的,像踩绿地毯一样,翻腾着扑鼻的草味儿。不知名的野花有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一朵挨一朵,花花搭搭,繁花似锦。几只绿蚂蚱从叶子腿前飞过,落下时一只“扁蚂蚱”跳上她的鞋面,将粉红色的内衣收起,伸着两个长须,眼睛凸凸的。“扁蚂蚱”尖头扁脑,抬起前腿儿放嘴边,像拱手作揖,祝福她找到了如意郎君。

叶子此时就像个小女孩,弯腰去捉“扁蚂蚱”,她一逮,蚂蚱蹦开了,再一逮,蚂蚱又跳起,一蹦一跳,跳进一丛草窝里,就蹑手蹑脚过去,上前猛地双手一捂,捂住了,激动得满脸通红,直起身,喜形于色地捏着“扁蚂蚱”朝郝仁挥了挥,大声喊道:“郝仁哥——你看你看——真是只‘大老扁’吔——”然后冲他粲然一笑,笑得娇憨可爱。叶子的牙很白,一笑亮闪闪的。郝仁直瞪瞪地望着叶子,就像往昔重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恍惚回到孩童时期,仿佛又听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洋娃娃”的稚嫩的声音:郝仁哥!领我上地里逮蚂蚱吧!渠上有好多的“大老扁”……

不知不觉中一个下午过去。太阳快要落山了,一团红唇般的夕阳渐渐西沉,落日余晖是温暖的橘红色。天边红着两朵云。火烧云镶了金边,温柔绮丽。空旷的田地笼在暮色里,罩住郝仁和叶子。两人沿原路往家走,默默走了一段,叶子大概看郝仁想心事,她眼中流光一潋,脸上绽露出妩媚的笑容,笑吟吟问他:“听说,你爱好文学?”郝仁点点头。叶子接过他的话茬儿说:“我也喜欢看书。我上学最爱写作文啦!”郝仁问她都读过什么书,叶子一口气说了不少中外作家的作品,她说她爱看小说、诗歌和散文,还说她崇拜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因为有文学这个百聊不厌的话题,令他们更加亲近和融和,闲谈的内容也广泛起来。叶子谈她的“普希金”抒情诗,郝仁说他刚刚看过的“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你一言,我一句,聊什么他们都是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叶子被郝仁的言辞和才气所折服。可能也是因为两人有着共同爱好的缘故,叶子十分兴奋,小脸红扑扑的,话也特别多。当郝仁谈起从文艺复兴到十九世纪“资产阶级文学家艺术家有关人道主义人性论”的一些言论时,名言名句张嘴就来,字字珠玑,口吻风趣幽默,没生搬硬套,没炫弄和得意忘形,她就像小学生听课一样听得兴味盎然,心悦诚服地说:

“深刻。没想到,你一个跳舞的会知道这么多!”

郝仁嘴角一翘,翘露出清泉般的笑纹,谦虚地说:

“哪里,我也是一知半解,‘半瓶子醋晃荡’,啥也不懂。”

两人谈兴甚浓,聊完了文学,叶子自然而然问起郝仁在XJ和XZ的生活状况。听他说话她心凝形释。她越是兴味盎然,郝仁就越发讲得栩栩如生。叶子很少真心佩服一个人,他的口才和风雅叫她佩服得五体投地。郝仁一直是用普通话与她交谈,他机智幽默,妙语连珠,温和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要说,我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小时去XJ也是我‘命中注定’,从‘八一农场小学演出队’,到场部的‘宣传队’,再到生产建设兵团的‘师部文工团’,后又参军入伍进了‘部队歌舞团’,可以说,一到关键的人生节点,命运总会发生转折。遇到困难时,也总会有人来帮我。特别是这次回家探亲,被进一步印证了这个规律:你妈就是我命中的大贵人。每每想起这些,我就谢天谢地,感谢你妈,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恩人!”他说得动情,也十分由衷。叶子看他一脸虔诚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郝仁问她笑啥?叶子笑着说:“总算,你还能记住我妈的好!”不自觉,他们就到了郝仁家的家门口,两人似乎还意犹未尽。

晚上,郝仁他娘根本就没有避嫌的意思,也不在乎老街旧邻们会怎么看,甚至连扯个幌子遮遮掩掩的意思都没有,特意叫亚男去她邻居家里住,安排叶子睡亚男的床铺,摆上双人枕头,换了洗净的白床单拍拍打打铺好,又拎着“尿盆”进去,不声不响搁下走了。老太太的那点小心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就意味着,她让叶子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和她儿子同居一室,巴不得“生米做成熟饭”,以免节外生枝。家里房子少,“一正两厢”。叶子和郝仁住“西厢房”,隔着正间,同“东厢房”是“对脸笑”。亚男的房间放了两张床,之间扯一根铁丝,搭一条破旧的床单。叶子头脑简单,思想单纯,做啥都是大大咧咧,粗而糙,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儿缺心眼,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她在农村“插队”几年,什么样的条件她都能将就,也不顾及郝仁家这么安排是否妥当,客随主便,居然真就与郝仁同居一室,心想嘴长别人鼻子下,说由他们说去,爱说什么,说什么,她才不在乎呢!小屋墙角有“尿盆”,两人嫌难堪。叶子怕夜里尿多,口渴了也不敢喝水。郝仁尿急憋不住,黑漆半夜捂着膀胱,人不知,鬼不觉,急急巴巴跑路对面的隐蔽地儿,“稀里哗啦”,撒了一大泡。

三更时分,蓬松如絮的云堆被夜风吹得渐渐散开,露出一轮圆月,皎洁明澈。叶子被一阵“扑扑腾腾”的声响惊醒,睁开眼,朝屋顶望去,几只老鼠在房梁上“吱吱叽叽”追逐厮咬,小眼睛贼溜溜发光,肆无忌惮地蹿来跳去。灰尘也跟着落下来。叶子害怕,将自己裹单子里翻个身,听对面那张床上的郝仁也没睡,正“啪啪啪”地拍蚊子,“哎”一声,拉开床单,故意“喀喀”咳嗽两下:“郝仁哥,你也没睡?我,我怕。”把声音压得很低。她话说得内敛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希望郝仁过去。深夜的小屋格外宁静。两床仅一帘之隔,对面小床稍有动静,郝仁都会浮想联翩。

——叶子柔声细语地唤他,喊得郝仁心飞肉颤,好似口干舌燥时听到“叮咚叮咚”的泉水声,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似乎水到渠成。郝仁下了床,生怕惊动父母和妹妹们,他走路像个贼,轻手轻脚地撩开两床之间的“隔帘”,悄没声儿爬对面小床上。叶子没吭声,挪动身子。床是单人床,没挂蚊帐。郝仁身体大,一上床就把叶子挤到墙边。老土墙贴着旧报纸,报纸糨糊干绷绷粘了几只死蚊子。两人沉默不语,两颗心,都在乱扑腾,挤一张小床上稍稍一动,床腿儿就会“吱吱”响。郝仁扭过脸,望着叶子卷曲的乌发,从这黑色的波浪里,他闻到了一股醉人的幽香,壮着胆,慢慢抬起手,抻半截,又缩回去,犹豫片刻,伸手去抚摩叶子头发,碰下叶子手指。叶子手指,玉笋般娇嫩,柔软如脂。黑暗中,两只手像鱿鱼的吸盘,很快吸在一起,十指相扣,攥得紧紧的……

就这样,两人攥了很长时间。郝仁松开手,向叶子纤柔的小蛮腰慢慢滑去,她明显感觉到郝仁的手掌是那么炙热,那么滑腻,手指触着她,撩人心魄,指尖传来的温情,在她一走神,一恍惚之间,像电流“刺刺啦啦”击遍全身,“呼啦啦”全乱套啦!胸口“突突”跳,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东西在荡漾,在钻心,在入髓,浑身麻酥酥的,仿佛一只白鸽“扑扑闪闪”从她胸前飞起,落下。她也说不清,是郝仁捂住“白鸽”,还是“白鸽”飞进她的心窝。叶子的心,像上紧的钟铉,绷紧了她还在撑,最后她撑得快要绷不住啦,“嘎嘣”!心弦一下子断啦!悠悠然,飘飘欲仙,从头到脚虚飘飘的,胴体上白嫩的肌肤,恍若“白雪团子”,一把一把往下掉,被他炙热的手掌化成了一滩水。叶子魂不守舍,不能自持,扭头去亲郝仁,亲一嘴眼泪,不由一惊:“咋你哭啦?!”郝仁摆头,泪眼婆娑。

她又问:“你、你到底咋啦?”

郝仁抽泣着仍是不言一声。

叶子慌了,她拿手摇他肩膀:

“你倒说呀!你不说!我可要生气啦!”

郝仁还在哭。叶子大惑不解,脑子七想八想,想到了别处,一轱辘,转过身,给郝仁个大脊背。郝仁哽咽着,稍等片刻,嗫嚅道:“叶子,你,你千万别误会……是,是我……”他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叶子又一轱辘,翻过身,定定地望着郝仁:“是你什么?”郝仁收住眼泪,轻轻叹口气,紧锁眉头,半晌,才说:“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把你,拉进我家这个穷坑。”尽管他半吞半吐,叶子还是听明白了,刚才她还差点儿生气,立时转嗔为喜,不由心酸起来……

叶子当然是替郝仁心酸,想不到他家里贫穷,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心理负担,她朝他嘘了一下,压低声音,拿手指指对面那间小屋,附耳低语:“你小声点儿,别让他们听见啦!”她说的“他们”,是指郝仁父母和郝仁的三个妹妹。郝仁马上心领神会,也懊悔自己不像个男子汉,动不动就爱在女人面前掉眼泪。他生怕叶子对他另眼相看。叶子望着他那满脸内疚的样子,赶紧小声劝他:“你大可不必,这不怪你,是我自个儿要跳的,谁也没强迫我,是我心甘情愿要跳进这个穷坑的。”似乎她这样做跟郝仁是没有一星半点儿关系,不管他家里如何,哪怕再穷,再寒苦,她都不会嫌弃。

就在郝仁一愣神的功夫,叶子宽慰他,“‘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过去。”随之像哄小孩般将她柔软滑嫩的小手放郝仁胸口上,轻轻抚摸,柔情蜜意地说,“天还没亮,闭上眼,你啥也别想,再睡会儿。”她那样纯真,声音里透着女性本能的母爱,语气温煦和婉,宛如蜜蜂在他耳边嗡嗡飞,带着花蜜的芬芳,好清馨,好惬意,好舒心啊……面对叶子如此通情达理,郝仁眼圈又湿了,睫毛上的泪花花,熠熠闪烁,真难为她这么善解人意。他望着叶子一脸贤淑的样子,以及她那安贫若素,和逆来顺受的态度,觉得她的成熟和懂事,远远超过了她的年龄,懂事得让人心尖儿疼。这让他越发爱她,用一种坦诚的语气向叶子敞开心扉,深情款款地说:“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在咱们小时,我就偷偷喜欢上你啦!”叶子笑而不语,然后说:“真的吗?”“那还有假。”郝仁由衷地说,“我啥时骗过你?这当然是真的啦!”叶子又笑笑:“嘁,美得你,我才不信呢!”说罢,一脸娇羞。

这晚的月亮格外亮,嘀溜滚圆,白白净净,浓浓的月色如薄雾,似清流,漾着温馨和暧昧从窗棂子泼洒小屋,俨如“沙河”的河水,浇他俩身上,流双双心头。两人躺床上含情脉脉,你看我,我看你,缄默无言,但在这默然相对中,他们分明是心潮涌动,充满了相知相爱和信任。叶子和郝仁挨得很近,就在他俩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时,郝仁突然抓起她的手,放他心窝上柔情似水地对她说:“叶子,我真的好爱你,不信你摸摸这,我心口还在咚咚跳!”叶子明显能感触到郝仁那强大的磁场和魅力,对她的爱,恍若岩浆涌他胸口,“咕嘟咕嘟”往外冒,心都被他烤焦了,炙骨,燎肉,实在扛不住他那满腔的熊熊烈火和沸腾翻涌的爱,身不由己躺郝仁怀里,把她火辣辣的脸贴向他那宽厚滚烫的胸膛,浑身跟散架一样,骨骨节节如干柴遇烈火,“噼里啪啦”燃烧起来。显见,郝仁是头一回“碰女人”,他浑身簌簌地抖,瑟缩着,一把搂住叶子,似铁环,将叶子箍得死死的。

天刚麻麻亮,郝仁推推叶子,用一种体贴入微的口气对她说:“那我过去啦?”叶子没吭声,闭着双眼,卷曲的刘海犹如三月杨柳,束成两束的短辫托着她白皙红润的脸庞分外美丽。她睡得很沉,长睫毛恰似荷花的丝丝花蕊,小嘴粉嘟嘟的,雪白的弯臂像刚出塘的莲藕,恬静得俨然就是浮在湖面上的睡莲。“东厢房”传来郝仁娘的咳嗽声。郝仁赶紧捂嘴,轻手轻脚下床,见叶子睡得滋润,不忍心喊她,把她蹬床边的单子给叶子盖好。临走,他深情地伸过嘴去,亲了亲叶子脸蛋,又吻她额头,再拿手掖掖拥在她下巴颏儿上的布单子,缩头缩脑,踮着脚尖,回他对面小床躺下。

这只是郝仁的一种自然流露而已,或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恰恰就是他的这种不经意的自然流露,更加坚定了叶子对他的看法。叶子为人虽然大大咧咧,头脑简单,看似缺心少肺,选对象却粗中有细,多了几分谨慎和持重,有着洞幽察微的感触和感悟,躺床上是佯装睡着,细心感受着郝仁的每一个举动。在她看来,一个人的秉性,往往就表现在下意识的细微动作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是骨子里最真实的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就如母亲对她说得那样,“选男人,就像来赌”,“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她要嫁的男人,他不仅性情柔和,要有责任心,爱学习,求上进,能担当,还会知冷知热呵护你,理解你,给你幸福,给你自由,一心只为你好。最好,他还是个才子。“才子配佳人”。听人说有才的男人感情细腻能走进女人心,懂女人心思。毋庸置疑,叶子相信她真的是爱上了郝仁,而且越是没有金钱和物质的依托,这份爱,越发显得真实而纯净。直到这时叶子才真正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非要把她和郝仁撮合一块儿。显而易见,父亲是大老粗,母亲不希望她也找个没文化的人。她已经芳心暗许,嫁给郝仁,郝仁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好男人!

外面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这时,天已经大亮。晨曦如明澈清凉的水,漫过街道,充溢小巷。有两只红嘴巴的小鸟,在房顶的屋脊上梳理羽毛,绿豆眼亮晶晶的,羽毛花花绿绿,活脱脱像穿了一身花衣裳。郝仁娘开门,买块豆腐,早饭她早早就做好了,两碗“鸡蛋羹”拿碗扣锅里热着。

她见她儿子和叶子洗漱完,便招手喊他俩过来。两人进了小屋,郝仁娘两眼笑眯眯地盯着儿子看,脸上表情复杂。郝仁问他娘:“我脸上有东西?”他赶紧拿手抹他脸。他娘噗哧笑了,说锅里热着两碗“鸡蛋羹”,叫他和叶子吃,吃过再吃早饭。叶子见郝仁他爹蹲在门外,柔柔一笑:“大姨,大姨夫砍柴回来得晚,还是让大姨夫吃吧!”说罢,端着“鸡蛋羹”出门,双手把碗递给郝仁他爹。郝光瑞倒不客气,接过碗,圪蹴门口用调羹搅搅,舀一调羹,摆摆头,噘嘴吹吹;又摆摆头,再噘嘴吹吹;吸溜,吮进口里,只见喉结蠕动两下,骨碌,滑入喉咙。郝仁娘见叶子空手回来,冲门口大声喊:“仁儿他爹!那可不是叫你吃的!”她一边喊,一边颠颠颠朝外跑去。她见她老头蹲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吃,满嘴吃得都是鸡蛋花,就气呼呼地埋怨他:“老天爷呀!俺专门做两碗,那是给叶子和仁儿吃的,你也不问问就吃?!”她气得直眉瞪眼,郝光瑞却给她嗨嗨笑,抬头说:“瞅你大惊小怪哩!你咋不早说,俺想着人人都有!”他把碗擩给她。她说:“去去去,谁吃你嘴巴子。”

郝仁娘一转身,又颠颠颠回小屋端起另一碗要叶子吃。叶子仍推让着不吃。两人推来推去,叶子说:“大姨,我在家经常吃,还是让亚男妹妹她们吃吧!”郝仁娘说:“她们啥也没干,吃了可惜。”就喊郝仁,“仁儿!过来过来!”郝仁过去。他娘说:“叶子不吃,你把它吃了!”郝仁也不吃,扭头要走,被他娘一把扯住:“仁儿,你要再不吃,真亏你娘的心啦!你快吃,吃了补补你身子骨。”郝仁笑呵呵地说:“娘,你身体不好,还是你吃吧!儿身体结实着呢!不需要补!”他娘拍他一巴掌:“你傻呀!哪有男人‘下力’,不补身子哩?!老母鸡下个蛋,还喂几粒玉米豆呢!”郝仁少年在XJ长大,不明白他娘言外之意,含笑说:“睡觉,就下力啦?”他娘抿嘴一乐,望着儿子:“你以为哩?给。”郝仁接过“鸡蛋羹”,眼睛直眨巴,还是没回过神。

郝光瑞在一旁帮腔:“娃子,听你妈的,快吃吧!”

亚男跟着敲边鼓:“你不吃,俺们可要吃啦!”

问她几个妹妹:“你们说,是不是?!”

“俺要吃!俺要吃!”三妹子凑热闹起哄。

四妹最小,拽了拽她娘衣襟,一边撒娇,一边哼哼唧唧缠磨她娘:“娘,俺昨晚也下力了,你也给俺做一碗‘鸡蛋羹’么?你做么!你做么!俺要吃!俺要吃嘛……”“吃个狗屁!”二妹子扭过脸,瞪四妹一眼,“你下力,你是尿床下力,‘水漫金山’,睡一张‘大通铺’,俺们跟你一起遭殃!”四妹说:“二姐坏!”郝仁他娘“扑哧”笑了,笑吟吟地说她四女儿:“小丫头,以后你长大了,有你吃的!”亚男鼻头一皱,对叶子说:“俺娘就是这样,重男轻女!”她娘故意说:“俺就重男轻女啦!咋啦!”劝郝仁,“听娘话,你要再不吃,‘鸡蛋羹’就放凉啦!”郝仁端着“鸡蛋羹”,钻进“连锅灶”,出来时,他碗里多了几个调羹,笑嘻嘻递给三妹:“给,你们几个拿去吃吧。”三妹想吃,又不敢吃,就拿眼瞅她娘的脸。她娘无奈,挥挥手:“吃吧吃吧!你哥让你们吃!你们吃吧!”

吃过早饭,叶子要回市里。郝仁在小镇“停车点”把她送上车。郝仁娘虽说是家庭妇女,没上过一天学,但她耳聪目明,伶牙俐齿,心眼儿多着呐!趁儿子出去的空儿,她“哐啷”,关上门,来到亚男床边,拿起白床单看得很仔细,似乎找东西,这儿扒扒,那里瞅瞅,还蹴下身,望望床底,见有团纸皱皱巴巴,抓起看,原来是亚男写信扔的。大约过了一二十分钟,吱扭大门响动下。

她听儿子推门,慌手慌脚把床单铺好。郝仁进屋,瞅他娘覷他一眼,眼神怪怪的,不解老母亲何至于这副表情?他娘试摸着,小心翼翼地问:“仁儿,床上‘见红’么?”郝仁明知故问:“啥‘见红’?”他娘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毫不拐弯地说:“你别给你娘打哈哈。听娘的,你们部队纪律严,叶子回市里一旦有了,你叫她过来,咱这儿‘打胎’安全,没外人知道。”郝仁满面羞红,脸臊得朱砂一般:“娘,你这是哪跟哪啊!你胡说什么呀?!”他娘不笑,一本正经地说:“啥,啥叫胡说?娘可没给你开玩笑!”郝仁赶紧解释:“娘,你想歪了,儿向你保证,绝对没有的事!”

他娘拿手指摁他脑门:“你呀你!没有,没有你昨晚哭个啥?床上动静还那么大?你别以为你和叶子说的话,俺们听不见?俺和你爹,也不是聋子!”说,“‘头胎’打掉,俺这当奶的,比你们还心疼,为保你‘饭碗’,那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这么着,叶子她不愿打,你叫她偷偷生下,娘给你们养,就说是在路边捡的。”郝仁哭笑不得,看来,他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