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进城(4)
你姨夫不耐烦了,急头怪脸说我:“算啦算啦!别瞎翻腾啦!没钱,还是没钱,你就是挖地三尺,也蹦不出半个子儿!”一时我慌了手脚,额前滚着汗豆子,脸上肌肉越拉越长,越绷越紧,跟刷了层糨糊,紧绷绷的,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一句话:“这咋办?这咋办……”“有啥不好办。活人能叫尿憋死。”你姨夫说,“我这就上同事家借去!”边说边将叶子往我怀里一塞,开门要走,被你婆一把拉住。她望着我和你姨夫,不紧不慢地说:“闺女,你俩别急,俺这有钱!”说完你婆一转身子,直脚去了她那间小屋,把墙上挂着的蓝花小包袱取下。你婆的全部家当,就是这个蓝花小包袱。里面裹着几件过冬的衣裳。她解开包袱,从大襟棉袄衣兜,摸出一个手帕,手帕包了好几层。
你婆一层一层将手帕打开,颤着手取出一卷钱,全是些毛儿八角的零票子,用黑橡皮筋勒着,擩我手里:“闺女,俺数过,你不用点啦!三十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天哪,三十元!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心里咯噔一下,打个激灵,实在想不出你婆她一个农村老太太,打哪儿会冒出这么多的钱?!她就像变戏法。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定定地盯你婆,看了又看,脑子来回翻腾,困惑地问她:“大娘,你咋有钱?”你姨夫双眸瞪得像灯泡,也大惑不解,扭头和我交换了个眼神。我七想八想,甚至怀疑你婆她手脚不干净。你婆突然咧开“婆婆嘴”,笑着对我说:“俺哪会有钱?这是俺每次回老家,你给俺的路费,没花完;还有俺平日里上街买菜,一分一毛,积攒下来哩!”听罢我心里呼地一热,眼窝湿了,真没想到你婆她还有这份心,我扑簌簌一串泪珠滚了下来。
“现在想想,我都有些后怕。那天,得亏你外婆她有三十元钱,叶子才捡了一条小命。”董青坐正身子,话头一转,“你别看你外婆她平时嘴上不说,她对你看得很重,疼你疼得不得了。她老人家活着时,对你一直放心不下,常常念叨你,给我说了你许多你小时候的事。你去XJ以后,你外婆就跟丢魂一样,迷迷瞪瞪,干什么都心不在焉,拾掇碗筷,不是碎了调羹,就是掉了筷子。我和她拉呱闲聊,不敢提你,一说你,她就抹眼泪,说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啦!看来,你外婆是有预感的!”然后,就沉默了,似乎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当中。过了片刻,她眉头耸了耸,淡淡一笑说,“你外婆要能活到现在,见你高高大大,争气能干,当了兵,还提了干,大家张罗着,给你在城里说媳妇,老太太肯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随后,做出了个放松的表情,重重叹口气,又淡淡一笑,欣慰地说一句,“你外婆虽然没等到这一天,我想,她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啦!”
以后的几日,郝仁就像变个人,很明显他有点儿沉不住气了,眼神黯淡,长吁短叹,一脸憔悴,仿佛一下子长老了好几岁,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看人时,他瞳仁中满是忧郁,笑容也没有他刚回来那么阳光灿烂,闷闷不乐,云愁雾惨。你想想看,叶子是他“心仪之人”,却忙碌着跑上跑下给他找媳妇,对他的那份尽心尽意和满腔热情,叫他哭笑不得。这么多年,他一刻也没忘记过叶子,地上掉片秋叶,都能让他浮想联翩,会心一笑,忍不住把秋叶捡起,做书签用。郝仁很清楚他跟叶子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正因为清楚,所以他难以启齿,窝肚里憋得难受!眼看假期一天一天过去,“心上人”没心没肺还在乐此不疲地为他找媳妇瞎操心,郝仁他能不犯愁嘛?!凭心而论,郝仁不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以他一贯的含蓄和内敛,没有结果的事,他是不会向叶子说破。说破,叶子也未必同意。没法儿,只有放弃。放弃,又不死心。他对叶子暗恋了十八年。十八年,可不是个短暂的时间。一个人,能把对另一个人的真情实感深藏于心十八年,确实难得,实属不易。
郝仁告诫自己爱情是“双向”的,你爱她,她爱你,万不可贸然行事。“单向”跟对方袒露心声明摆着那是自讨没趣,对他的荒唐执着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吃不到葡萄的小白兔,抱着对葡萄的无限向往,晕着头盲目追求,或许他就是寓言故事中那只一头撞死在树底下的傻兔子,不禁又想起他做的那个怪梦,心里直好笑:只有笨蛋才相信梦是真的。世上根本就没“超自然”的东西,“阴世冥天”也只不过是人们的一种想像,他那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儿”。
郝仁住小巧屋里他大门不出,小门不迈,很活泛的小伙子突然变成了没嘴的闷葫芦,他心知肚明,有些事是可以知难而上豁出命去拼一拼!婚姻使不得,即使你拼命也是白搭!强弩就是作死!显见,郝仁是奔着结婚去找对象的,他的“爱情观”传统得不能再传统:一生中只爱一个人,终身只结一次婚,真想找一个温柔娴静的好女孩,结婚生子,居家过日子,心疼她,一心只为她好,相濡以沫,夫妻和顺,过一种清静素简的生活。好像老天给他开了个大玩笑,令他啼笑皆非。郝仁对叶子一往情深,叶子却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就跟他闭门造车“写戏本”,孤芳自赏,有自己的故事情节和脉络走势,你是“主人公”,生活里似乎又不是你;你的“戏份”,很可能要被另一位“男主人公”代替,越想越没趣,越想越好笑,越发觉得荒诞无稽。为了从一厢情愿的纠结中摆脱出来,理性告诉他,必须得给自己有个了断:要么,接受现实,顺时达变,一切听从命运安排;要么,就把叶子看作是悬崖峭壁上的一朵娇艳的花朵,在他心灵的深邃幽谷中,远远望着她,欣赏她,仰慕她,所有的爱恋和浓情蜜意,就在于此----
郝仁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也不计较什么正人君子,和伪君子,对他来说,爱情只是个梦,他是拿叶子做梦的。显而易见,这是“柏拉图式的爱情”,追求精神与理性上的沟通。郝仁也确定不了他能不能达到那种“超凡入圣”的境界。恍若他站在“十字路口”,痛苦万分。说白了,放弃叶子,那是他掩耳盗铃骗自己。刹那间,仿佛有把卷刃的刀片拉他神经,割他肉,剜他心。阵痛过后,他闭门不出,舔舐伤口,更多的是不甘和无奈,如“哑巴吃黄连”,默默承受着“单相思”和“暗恋”给他带来的惆怅与苦楚。郝仁不会抽烟,忽然吸得很勤,呛得喀喀咳嗽,叼起烟卷,像个大烟鬼,一支香烟吸完后,又摸出另一支塞他嘴里,烟头在他手指间冒着青烟,轻轻一弹,烟屁股落他脚前,飘浮着满屋的烦恼,摔了一地的忧愁。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排解他心中的纠结和郁闷。
董青隔着门缝儿不看也就罢啦,目睹此情此景,真的心软了,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是拿郝仁当儿子的,她同情他,关心他,心疼他,为他着急,为他发愁,见不得郝仁有一丁点儿苦痛,咬着嘴唇沉默良久,既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何不圆了他的梦!再说,郝仁这小伙儿也确实令她满意,自小她就喜欢他!转念一想,这是嫁闺女啊!决不能一时冲动!能捏合他和叶子自然是件好事,那么叶子会同意么?这丫头心里是不是早已有人?又怎么去跟叶子挑明?说实话,她也拿不准叶子的态度。令她最为头痛的还是金胜这个老大难。所以说,不确定的因素多着呢!迟疑不决时,冥冥之中似乎有人用手轻轻拍她,回头看,身边并没人,她一下子想到了王大娘,似乎一想起,王大娘便呼之欲出:郝仁外婆还是一头银发,慈眉善目,高颧骨,印堂当中有颗红痣,一眨眼又消失啦!
她记得她是答应过郝仁他外婆的,“女婿也是半个儿”,这不正好应了她对王大娘生前的承诺。想到这里,董青当即横下心,就像她给她的应承找到了出处,明知金胜反对,反对也没用。在她看来,其实对金胜也没有什么好担心和顾忌的,她和他生活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金胜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虽然是“炮筒子”,但他粗中有细,不会觉察不到郝仁对叶子的那种难以言表的倾心。董青心中有数,金胜并不是不喜欢郝仁,叶子嫁给郝仁,就等于跳进了“水深火热”的“穷坑”里。郝仁家里穷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近些年他们没少帮衬过郝仁家,大雪天,她曾让宝雄开车拉过煤球,把叶子和小巧打下来的棉衣棉裤拿给郝仁他几个妹妹穿,也算是雪中送炭吧!哦对啦!就在去年,金胜骑自行车,来回百十里的路程,专程还给郝仁家送过两袋子的面粉呐!
这天,董青趁金胜高兴,试摸着,察言观色地问他:“老朱,有件事,得和你商量商量。”金胜笑嘻嘻说:“说么。有啥话你就直说。你平时可不是这样。”“我是说……”她刚开口就被金胜堵了回去:“慢。”他打断她,斜楞她一眼,“你要是说郝仁的事,打住,那你就别说啦!”不让她说,她换了方式,两只眼睛在她深深的抬头纹下望着金胜,既像是诘责,又像是给金胜戴高帽子:
“你一个大男人,别那么小肚鸡肠像个假婆娘,要拿出你当年‘英雄连长’的气度,豪爽点儿!”金胜抿嘴一笑:“咋豪爽?”董青说:“郝仁喊你姨夫,你不要总在他面前拉个老驴脸,心里有气,你装装样子总行了吧。你没见郝仁看你那眼神,他就像见了老虎。”金胜开怀大笑:“我真有你说得那么可怕?”董青瞥他一眼:“郝仁这孩子,打小就怕你。我说你一根筋,你还不承认,成天给郝仁没个好脸色,他会不会想着,你是嫌弃他家?”问他,“大娘不在了,你说咱两家,还是不是门‘好亲戚’?”金胜回答:“这还用问,当然是啦!”她又问:“既然是,咱要不要帮助他家?”
“啥时,我也没说不帮衬啊!”金胜说,“每年我们单位扶贫捐钱捐物,都是我老朱捐得最多,别说是郝仁家啦!”董青再问:“你给我说实话,郝仁家,最需要咱帮扶的是啥?”金胜一怔,一双犀利的目光瞅着她:“喂喂你啥意思嘛?你总不会是说,拿咱家叶子去扶贫吧?”他显然是给董青开玩笑。董青哧儿笑了:“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样说!”金胜架不住她软磨硬泡,绕来绕去,又把他绕了进去。他表面装傻,心里清清楚楚,她说他一根筋,拗起来,她比他还要一根筋,他若不同意,董青会一味地纠缠下去,直到他妥协为止。他对董青的执拗劲儿,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胜想了想,没他先前那么强硬,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含糊其辞地说:“好啦好啦!我骑车子遛弯儿去啦!不给你胡八扯!”来到客厅,他推上自行车就走,似乎有意要回避这个话题。董青没拦他,知道他出门骑自行车到公路上锻炼身体,这老头只要他蹬上车子,什么烦心事都统统抛他脑后。金胜瘦筋巴骨,两只大眼骨碌碌有神,喜欢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不抽烟,不嗜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骑单车“双丢把”。在部队“侦察连”,金胜练过自行车车技,经常向人炫耀他那段光荣历史,说“打老将”那阵子,他头戴礼帽,身穿便装,骑车执行任务,腰间挎两把“盒子炮”,双方交上火,两腿边蹬车子边回过身,双手拔出“盒子炮”,朝敌人“乓”的一枪,“乓”的一抢,打得“白狗子”抱头鼠窜。从部队转业后,金胜一度分配在“公安战线”工作,到郊外“练枪法”,“双丢把”“呯呯”两枪,头顶上“扑扑棱棱”掉下两只黑老鸹;后离开“公安战线”,他兴趣不减,骑自行车行驶中,“呼啦”站起,双腿直立,炫示他的“双丢把技能”,左右开弓,舞胳膊弄拳,“嘿嘿嘿”,“哈哈哈”,路边再有人为他鼓掌喝彩!感觉他英武极啦!
金胜走后,董青眉头紧蹙,把自己关屋里,就像思考一道难题那样沉思着:眼下,她担心的还是叶子,关键不晓得叶子咋想?听张秀丽说过,刘志强喜欢叶子,这在“歪脖村”人人皆知。前些时,也从侧面听到一些有关叶子和强子的耳闻。强子上她家来过几回。为了证实这些传言是否真实,董青偷偷留意过他俩,看法是:强子对叶子殷勤得像只“哈巴狗”服服帖帖,叶子唤他往东他不敢上西。叶子这丫头还是老样子,始终跟强子都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对他说话也是直来直去,支使他帮忙干活吆三喝四,就像是呼僮唤仆;强子要走了,也没见这丫头有舍不得强子的意思。
总之,女儿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董青心里没个底儿。她从她的人生经验中基本可以肯定,叶子跟强子“三观不合”,不是一路人。叶子喜欢看书写作,报了“全国文学写作函授班”,偶尔还在报刊上发表几首小诗,是个文学青年;强子不读书不看报,写字七扭八歪,是个辕牛一般强壮的愣头青。他膀大腰圆,空有一身蛮力气不知往哪儿用,说话没大没小,是个“碎嘴子”,又碎又损,见谁损谁,看谁谁不顺,眼里只有叶子。不过,强子也有他长处,这小伙脑子灵光,手脚勤快,来她家帮忙做活舍得下身,喜欢小摸索,敲敲打打,摆弄修理个自行车,倒很在行,讨金胜好感。
董青心里嘀咕,两人志不同,道不合,叶子不应该这么没眼力吧?记得上个月,强子推自行车和叶子一道儿回村,她多个心眼,说送送他们,就随两人出了“家属院”,立院门口没走,瞅两人有没有过于亲密的言行:强子油嘴滑舌,骑车子“烧毛”点儿,但还算规矩,身子不是后仰,而是前倾,属于“正常范畴”;叶子端坐强子后边,细腰板挺得直溜溜的,车子拐弯时晃动两下,这丫头从后座架子跳下来,噔噔噔撵几步,又坐上去,一没揽强子腰,二没拉强子手,看不出和强子是那种关系。令她宽心的是,外人都说叶子随她,刀子嘴,豆腐心,自小就心底善良,只要叶子喜欢郝仁,肯定跟她一样找对象选的是人,与他家是穷是富好像没太大关系。想到这儿,董青释然一笑,心说,自己生养的姑娘,当妈的心里有谱。话又说过来,常言道,“女大不由娘”,叶子也不是三岁娃娃,真就那么百依百顺的听她话?不试,咋知道。董青暗自定夺,决意要为叶子选女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