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活着就是幸福（2）
二龙得的是“肝癌”，已经是“肝癌晚期”。韩雪断断续续给我们讲了很长时间，说她如何伤心，如何难过，甚至说她活不下去了。说的时候她一直都在哭，好几次因为哭得太伤心不得不中断讲述。她说她看到“切片”化验单的那天，顿时崩溃了，无疑就像是“世界末日”。冷静下来，她要医生给她交底儿。医生告诉她说，如若正常治疗，药物控制，患者通常也只能活到三个月左右。她听了无法接受，立时眼泪婆娑，半天才缓过神来，暗示医生暂且保密，不能让二龙知道实情。医生说，这种病瞒是瞒不住的，“化疗”很痛苦，病人极其敏感，要她照实给二龙讲，叫他定期来医院配合治疗！出了“门诊室”，她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嚎啕大哭，哭个大花脸，哭够了，也不敢回家，还是决定听从医生嘱托，将真相告诉二龙。她怀揣“诊断结果”，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进了家，韩雪脸色极其难看，二龙问她：“你回来啦？”韩雪艰难一笑：“我去洗把脸。”她刚哭过，眼哭得像个烂桃子，怕二龙有所察觉，便匆匆去了卫生间，歪着头，用凉水冲脸，琢磨着怎么告诉二龙。自来水“哗啦啦”的流。盆里水满了，她把她整个脸埋在水里，水溅出来，流得遍地都是。二龙悄然无声地进来，她却全然不知。水突然停了。是二龙拧的水龙头。他立她身后，拿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旁。韩雪一回头吓她一跳，埋怨他说：“你不知道我胆小？你要吓死我呀！”她最忌的就是“死”字，说完她只想拿手拧她嘴。二龙问她：“结果出来了，是不是很糟？”她听见了装作没听见，腰弯着，“哗啦哗啦”继续洗脸。二龙深深叹口气，脸就沉下来，转身去了卧室。
韩雪拿着毛巾也跟了去，一边擦脸，一边问他：“喝水啵？我给你倒水去。”二龙沉默不语。她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又问他肚子还痛不痛？二龙接过，一饮而尽，仍是不吭声，耍他驴脾气。韩雪了解她丈夫秉性，对他的执拗劲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两人都没话。韩雪迟疑片刻，用手撩了一下头发，像是无法张口似地把“化验单”递给他：“给……”让他自己看。二龙不接，也不看，孩子般的执拗，又耍他驴脾气。韩雪咬着嘴唇，似乎是有点后悔她不该这么做，心说，瞒他一时是一时——她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往二龙的伤口上撒盐，二次伤害他。就在她攥着“化验单”，塞她口袋时，二龙上前，一把抓过，看都没看，便将“诊断结果”揉成纸疙瘩，扔进垃圾筒。
他的这个举动，真是惊着了韩雪！可以说令韩雪十分震惊，随口道“咋……”二龙却说：“我已经知道啦！”韩雪怔下，说他：“你、你知道啥？”二龙“哼”了声：“还有啥？不就是肝癌嘛！”她闪他一眼颇感意外，停顿片刻说：“不是你想得那样！”二龙轻轻叹口气，眉头耸了耸：“不管啥样，迟早都是死！”她说：“你千万不能放弃治疗！医生说，任何奇迹，都会出现的！”二龙冷冷一笑，眼神里闪着绝望：“我没事，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啦，只是……”她急急问他：“只是什么？”二龙鼻子一酸，说不下去……她望着二龙眼睛，又问他一遍。二龙说：“只是，苦了你……”
“你胡说啥呀！”韩雪说他。二龙嘴唇哆嗦，像是剖白自己，由衷地说：“我没胡说。其实，我并不怕死，走了，也没有什么遗憾。遇到你，那是我的福分。我感谢老天爷叫我认识了你，把你赐给我做老婆。我有时任性，气过你，烦过你，动不动还给你耍个驴脾气。作为丈夫，我除了没别的男人有钱，对你，对这个家，我是于心无愧的。你我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再差两天，就是十三年。十三年太短，在这短短的十三年里，无论是事业和家庭，我都与成功和富有无缘，可我把我毕生所有的爱，全都献给了你，献给这个家。”他好像生怕她不信似地，又补一句，“管你信不信，一个快要死的人，是不会说瞎话的。”韩雪愣了一下，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讲，赶紧说：“我信！我信！”
韩雪知道他对她好，爱她，疼她，娇宠她，但他说出这番话她还是挺震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她心里很清楚，有些男人虽然和妻子携手到老，共度白头，然而却把他的爱，偷偷献给了别人，对妻子满口谎言，在外边勾三搭四，到家像只小绵羊，给妻子扯个谎满脸诚恳，他妻子到死也蒙在鼓里；还有些男人就是赤裸裸的魔鬼，干脆将“小三”领回家，过“一夫二妻生活”，老婆稍有怨言他便拳脚伺候。有朋友说，当今社会世风日下，物欲横流，像二龙这样对妻子专一的男人，太少了。想到这里，韩雪眼睛里扑簌簌滚下一串泪珠。她一哭，二龙一下子不知所措：“你不要哭么。”
她顺势把脑袋靠他肩上，依偎二龙的怀里说：“说真的，遇到你也是我的福分，作为妻子我无怨无悔，已经知足啦！”二龙一边用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说：“我最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苗苗，她还小，你一人本来就不容易，还要拉扯个孩子，再嫁人带个‘拖油瓶’，如果我还有时间的话，就把你托付给一个我可以信赖的男人，像我一样的爱你，照应你，爱咱家，爱咱女儿，那样，我就可以放心走啦……”韩雪拿手捂他嘴，不叫他说下去，眼泪就像泛滥的洪水，流得满脸都是。她能感觉到二龙对她们母女的那种爱恋和不舍，泪汪汪地望着他，问他：“你怎么会说起这样的话？”二龙没有回答，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好啦好啦，不说啦，我认命啦！”不说了，他还在说，“人的命运，生下来就注定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是一茬一茬的，生有时，死有地，活着的，各有各的活法；该走的，谁也留不住。既然癌症找到我，我就要学会面对，总不能躺床上等死吧！”
韩雪心里“咯噔”一下，被二龙说得无言以对。她不清楚二龙这算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暴自弃？二龙的神情十分淡然，流露出来的是一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洒脱，似乎他就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韩雪看他一脸认命的样子让她揪心，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二龙凄然一笑，说：“你不要想那么多。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对老婆忠诚，对朋友仗义，脑子简单，是个‘马大哈’，再大的事也吓不着我。‘癌细胞’就像弹簧，你强它弱，它专欺负胆小鬼。咱不怕它鳖孙子，哭是一天，笑是一天，与其这样咱还不如高高兴兴过好每一天，跟‘癌细胞’和平共处，不叫它操事。”他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浮起一层泪光，看韩雪还哭，递给她一张纸巾，换个方法开导她，“你别再哭啦！哭起来多难看，笑一笑嘛！”韩雪笑不出来，嘴巴咧了下，哭得越发厉害！“想哭，你就哭吧！”二龙说，“哭了你心里会好受些。”韩雪索性不哭了，说：“就我眼泪多，反倒叫你安慰起我来！”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眼睛相互看了一下，不自觉地拉着手，两只手十指相扣，攥得很紧很紧，似乎心心相印，印印相契。韩雪和二龙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不语。但在这沉默中，他们并没有停止交流，充满了相知相爱与深情。二龙就又想起许多许多过去的事，往日的温馨快乐，曾是那样美好，一幕一幕难以忘怀，他扼腕叹息，哀叹着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啦，惜时如金，该为妻子女儿做些什么呢？这时他忽然两眼定定地望着窗户，凝目注视，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韩雪问他看啥？就顺着二龙的眼光望过去，发现他在看窗台上的一盆“兰花”。那是她去桐柏出差，从山里移植的一棵“惠兰”。这棵“惠兰”她放窗台上已经养了多年，一直不开花；前些时，头一回开花，两人还说是好兆头；没想兰花正掉花，花朵落一朵，又落一朵，再落一朵，冥冥中似乎预示着什么？不一会儿花就掉没了，花枝光秃秃的。此时，房间里飘来一缕游丝般的暗香，不细闻，嗅不出来。
二龙叹口气，伤感地说了一句：“多好看的花呀！怎么说没有就没有啦？”他感慨“兰花”用生命吐尽了最后一丝幽香，自己却在生命的最后期限里拖累家人。那一刻，他想到了“死亡”两字，浑身一阵颤栗，如同过电一般，是害怕？是胆怯？是恐惧？人的恐惧莫过于死亡，他表现出了对生命的极度渴望和依恋，幽幽地说：“或许这就是天意吧？”二龙知道他为他妻子和女儿什么也做不成，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颓废，不能悲观，不能唉声叹气，不能拖累她们，不能破罐子破摔。
说罢他苦笑了一下。二龙的苦笑，似月亮般凄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韩雪说：“哎哎哎哎，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呀？”她便泪光闪闪地望着他，“你要是真心爱我们母女俩，你就应该好好地活着，多活一天，我还有老公，苗苗也不是个没爸的孩子。你就是为了我们母女俩，也必须战胜‘癌魔’！你刚刚不是说，‘癌魔’就像弹簧么？那好，为了我和苗苗，你就跟‘癌魔’决斗吧！”她挖空心思地激将他，想叫他迈过这个坎儿。二龙来了精神：“就听老婆的！”“嘢……”两人击掌。一时屋里很静。“哇”的韩雪潸然泪下，抱住二龙。墙上挂钟似乎也在哭，“滴答滴答”抽泣不止。
以后的日子里，韩雪和二龙是扳着指头算天数。二龙除了定期到医院化疗外，就是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这方面的治疗信息。据资料介绍：“BJ肿瘤医院”专家多，治疗癌症有经验。二龙便叫我开车专程送他和韩雪去BJ，在肿瘤医院足足呆一个月。BJ回来后，效果不明显。有人给韩雪推荐说，云南有个老军医专治这种病。两人听风就是雨，又乘火车上了云南，一来一回扔钱不少，治疗半个月，病情还是老样子。求医不成只有求神。韩雪拉婆婆去“菩提寺”，请个开过光的“白瓷菩萨”回家，屋里经常是烟雾镣绕，录放机里放着禅音。韩雪在“瓷菩萨”供桌前，摆满供果，夫妻俩每天烧香磕头，虔诚之心旨在感动上帝。二龙把生死看得很淡，然而求生欲却达到了极致，祈求有奇迹发生。他的精神支柱来自于一档电视节目，是位北大专家讲述的一个“励志小故事”。
“北大专家”在电视上大体是这么说的，说有位老农，牵着一头毛驴上街赶集，半路老驴失蹄，不小心跌落在路边的一口枯井里。枯井很深，很陡，被人废弃多年。老农想了许多办法，试图将老驴拉上井，折腾几次都没成功，他是干着急没办法，漫无头绪地背着手在井边转来转去。远处过来一位道士，他让道士给他出主意。道士说毛驴已经老了，叫他干脆找人把井填掉，这样一来，废弃的枯井，以后不再坑害路人，他的老驴埋在井下也算入土为安啦！老农不忍心，又没更好的法子，无奈之下他进村唤来几个棒劳力，拉了几车土，掂着铁锹开始填井。当人们拿铁锹往井里填土时，奇迹出现了！几个村民朝井中填上一锹土，老驴猛地抖擞一下身子，把土狠狠踩蹄子下；他们再填上一锨土，老驴又猛地抖擞一下身子，把土狠狠踩蹄子下……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土是越填越高，毛驴离地面也越来越近，当毛驴霍然跃上地面时，所有在场人顿时目瞪口呆，全都傻眼啦----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驴都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二龙对韩雪说，他现在的处境就跟“老驴”一样，“癌魔”、“死神”往他身上一锨一掀填土，他不能做“缩头乌龟”坐以待毙，躺病床上等死。韩雪看他说得兴趣盎然，也不好随便打岔，静静的听。二龙情绪略微有些激动，径直说下去。他说很具讽刺意味的是，有两个病人同时去医院取“诊断书”，医生是个“马大哈”，稀里糊涂地将癌症病人的化验单，塞给感冒患者。半年过后，那位癌症病人胆战心惊地去医院复查，结果呈现“阴性”，癌细胞没了，而感冒患者却已经死啦。所以说，癌症病人，十有八九都是被“癌魔”吓死的！说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啊呸！我二龙可不是熊包，我不会轻易向‘死神’低头的！”
说，“赌场有句话，叫做‘骰子不停，没有输赢’。平日里，你们都说我是‘驴脾气’，我就要以‘老驴’为榜样，将癌细胞，一个一个都踩我脚底下，像踩蚂蚁一样碾死它们！”坚信他还只要一息尚存，活一天，就会有希望看到“生命奇迹”的出现！奇迹，不仅仅只是坚持和等待，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永不放弃！他见韩雪晶莹的泪珠在她眼眶滚动，停下来望着她，一脸坚毅地向她发誓：“为你和苗苗，哪怕我抓在我手里的是根救命稻草，那也是活着的一线生机！”沉吟下，又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是幸福。”谁也不会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断了二龙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