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活着就是幸福(4)
曹红看似大大咧咧,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是个见到利益就两眼放光奋不顾身往上扑的“市井大妈”。她口碑不好,有许多女人在背地里指她脊梁骨骂她,说她猴能,一眨眼一个点子,哪里有好事,哪里就有她的身影,生就利欲熏心,不甘寂寞,喜欢折腾,自诩有商业头脑,随风而靡,还不失时机,见缝插针,一会儿学着“捣鼓期货”,一会儿结伴“合伙炒房子”,甚至连“商家搞促销”她也不放过,为领取一个鸡蛋,也会和大妈大婶们起早站商店门口排长队。虽然曹红在二龙那里碰了壁,却丝毫看不出她有动摇和懈怠的意思,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狸花猫”,母亲家她只来过一次,单凭记忆,乘“市公交”倒了两回车,坐到河边的“淯河花园”小区,突然出现在母亲家的“单元楼”的台阶上,似乎是不达到目的不罢休,乘电梯摸上门来,还真有点儿不屈不饶的劲头儿。
母亲跳完晨舞,刚到家不久,正独自一人拿拖把在屋里拖地,听有人按门铃,便掂着拖把走了过去。曹红立门口高声喊道:“董姐!董姐!是我呀!”她接着拿手敲门,敲得门板“梆梆”响。母亲拉开门,看她不请自来,有点吃惊,但脸上不露。曹红朝母亲摆摆手,腆着老脸笑眯眯地说:“嗨,妹子又想你啦,就过来看看!”母亲也热情地说:“来了好哇!欢迎欢迎,赶快进屋!”她肩头还是挎着紫挎包,手里拎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母亲侧了一下身子,双手拄着拖把,给他让道。
鞋柜前摆着进屋要换的拖鞋,她根本没换鞋的意思,探头探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你家金胜大哥不在屋吧?”母亲笑一笑:“我俩从公园回来,吃完早饭,他一人去河边‘湿地公园’蹓弯去啦!他说他随便转转。”说完母亲站那不动,伸头往外看。曹红困惑地问:“董姐你看啥哩?我身后又没跟男人!”她回头瞥母亲一眼,说得很像是一句玩笑话。母亲反应平淡,说她:“你的小白狗呢?”曹红笑说:“今天我没带它出来。”母亲就去了卫生间,将拖把放门后,出来赶紧给曹红搬椅子,招呼她坐:“妹子想喝点儿什么?”她见茶几摆着一套喝“工夫茶”的茶具,说喝啥都行。
母亲看她坐下之后给她沏茶。她又不叫母亲忙活,说她不喜欢喝茶,嫌泡茶太麻烦,让母亲给她来杯白开水!母亲看她言不由衷,还是给她沏了一杯“黄山毛峰”端给她,搬把椅子坐她跟前。她显然是有目的而来,故伎重演,没有新套路,还是她平素惯用的老一套,先不进入正题,而是跟母亲扯东扯西聊些别的,甚至谈论这两天的气候。母亲性急,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忍不住问她:“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给你老姐聊天气吧?”“当然不是。”她马上笑了,挤出一脸皱纹。母亲说她:“有话你就直说,你别给你姐藏猫儿!”两人彼此熟稔,母亲不让她绕弯子,叫她有事说事。
曹红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说:“大姐,我还是说我‘万能药’的事。”母亲正疑惑她怎么又说起这个。她“咯咯”笑着说,“老姐呀,不服老不行啊!我现在脑子大不如以前,经常忘事,是个‘丢蛋鸡’,上街割肉买面条,一到家,我发现把肉丢在了‘面条铺’。前两天我忘记跟你说啦!这‘万能药’,是一个‘清宫御医祖传密方’制作的,已经流失多年啦!据传,当年慈禧太后就常吃这种药,它不仅治病,还有更奇特的功效呐!”问母亲,“大姐,你猜啥功效?”她这种坚忍不拔和不择手段,让母亲吃惊!摇摇头,叹息道:“管它是啥,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说得千好万好,二龙他是不会吃的!”曹红黄睫毛,黄眼珠,眨巴眼睛,像只老狐狸望着母亲:“他不吃,你吃呀!”
“你说什么?”母亲以为她是开玩笑,不满意地说她,“我看你是想钱想疯啦!这药能吃的话,你咋不吃?!你别给我打哈哈!”曹红“噗哧”笑了,说:“谁给你打哈哈啦!妹子句句说得都是真的!我实话给你说,现在不仅我吃,我女儿也在吃。起初我也不信,想着是虚假广告。后来实践证明,这药厉害得不得了!它不仅治癌,而且是有病治病,无病排毒养颜,还能延年益寿!要不咋说,给它起名叫‘万能药’哪!”母亲听了拿指头捣她嘴,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说:“你这张蛤蟆嘴呀,哇哇哇,哇哇哇,‘死蛤蟆也能叫你捏出尿来’!看来,人们喊你‘胡球悠’,一点儿也不假!”
她大概看母亲一脸的怀疑,把椅子朝母亲这边拉拉,靠得更近些,换了浮夸的口气给母亲举证,眉飞色舞地说:“不是我‘胡球悠’,现在好多大明星都在吃这药!电视里那个谁呀?”她想了想,“瞅我这脑子,刚到嘴边的名字咋就给忘了!她长得多像你,那个谁呀……”“啪啪啪啪”拍脑门,猛地一拍大腿,又摇头说不是,挥挥手,“不想她啦,想她考哩!她再有名气,也跟咱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反正她演了不少电影,都是女主角。”她话里肯定有水分,到底有多大水分,都是她怎么说,母亲就怎么听,说得再好也打动不了我母亲心。母亲嫌她啰嗦,打岔说:“捞稠哩捞稠哩!”
“急个啥,你让我慢慢说嘛!”曹红停下来,端起茶杯喝口水,似乎在察看母亲反应,开导母亲:“我说的那个女明星,就是这‘药品代言人’,她吃了这药,看上去至少比她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爷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身条不胖不瘦,脸蛋光溜溜的,像小娃儿屁股!”她嘴巴像涂了一层蜜,赞扬我母亲说,“大姐你要是吃了这药,不多,就一个疗程,我敢担保,你要比她还年轻漂亮!她算啥,全是化妆打扮的,脸上胭脂二尺厚,弄不好她还做过面部‘拉皮’呢!大姐你就不同了,你是爹妈给的,天然美,出水芙蓉,洛阳牡丹,杨贵妃也没有你雍容华贵!姐呀姐,你本来就长得美,再吃了这药,我保管你往街上一走,‘呼啦啦’,身后能跟着一群老粉丝撵你看,把你当成那个大明星,找你签名嘞!喂,你得有个思想准备,出门别忘了带支签字笔!”母亲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巧舌如簧”和“黏缠磨人”,听她这些滚烫得让人脸红的奉承话,都不好意思起来,奇怪她想都没想便能张口而出,一点磕巴也不打,说得头头是道,就像糖衣炮弹一样狂轰滥炸,劈头盖脸炸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母亲突然“咯咯咯”大笑,笑着说:“大妹子,我可真服了你啦!”
曹红似乎一脸诚恳地说:“大姐你也别笑,我说得可是千真万确!不信你就试试。咱们都是老姐妹了,不说外气话,药钱我可以先不要,自己姐要啥钱哩!你吃了有效,想给我钱你就给,不想给也就算啦,你妹子我也不在乎这两千元!无效,你就拿巴掌扇我嘴,妹子我分文不要。”说完她望着母亲,只差说“要买你就买,别给我耽误时间啦”!母亲听罢抿嘴一笑:“忽悠,你就忽悠吧!”“喂喂喂喂,这哪能是忽悠呢!”曹红也抿嘴一笑,笑得很诡谲,目光闪烁,就像老狐狸见到鸡,她太了解我母亲啦,知道母亲心地善良,不爱沾光,宁可自己吃点儿亏,也不愿亏了别人,正因为这样,她才剑走偏锋,故意“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貌似嘻嘻哈哈,不动声色地给母亲下套儿。
嘿,你还别说,曹红这一招果然见效,随便设个局,母亲就稀里糊涂地落入了她的圈套。她那一番云山雾罩、神乎其神的“洗脑”,确实给母亲带来了无比神奇的效果!母亲说她忽悠,此话一点也不假,简直被她忽悠得如坠烟海,有种心痒痒的感觉,纳闷哪有像她这样卖药骗人的?不给钱,先吃药,傻瓜也不会做这亏本的买卖!说老实话,当时母亲也没多想,更没往坏里想,一门心思地惦记着二龙,心说,既然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妨给儿子买一个疗程叫他先吃着试试:“我晓得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我买你‘万能药’么?老姐信你,我这就给你拿钱去!”起身去了卧室。从卧室出来,母亲拿着两千元对曹红说:“我不吃。我是给我小儿子吃。”问曹红,药带来没有?
曹红一听两眼放光,立马说:“带来了!带来了!”那一刻,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心花怒放呢!暗自得意,心想老母鸡再机灵,也没有她狐狸能!忙将黑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喜笑颜开地说:“行啊大姐,你终于开窍啦!有钱就要花在刀刃上!我说嘛,你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不会读不懂儿子的心!老话说,‘知儿莫若母’。这话一点也不假。在二龙家我就看出来了,你儿子他不是不想吃,他是嫌我药太贵。”信誓旦旦地发誓,“就这,我给二龙的还是出厂价,赚二龙钱我天打五雷轰!”母亲轻轻一笑,把钱递给她。曹红倒不客气,吐了唾沫数钱,指头蘸着舌尖,一张一张地数,嘴角一翘一翘,钞票在她手指间“哗啦哗啦”响,散发着铜臭味儿,低着头,边数边说:“你看你,急个啥,我说过先不付钱哩!”她装得就跟真的一样。
说话间突然门外有人大声喊母亲:“老董!”
是父亲喊门,“老董开门!开门开门!”
母亲没应声。父亲又“咣咣”敲门。
母亲伸手向曹红嘘了一下:“你大哥回来啦!”“哦哦哦……”曹红慌慌张张把钱塞她挎包,样子像做贼。母亲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心慌意乱,咳嗽一声,拿手拽拽衣襟,平稳了情绪,走过去把门打开,见父亲举着花椒木拐杖,吓了一跳:“老天爷呀!你啥时学会用拐杖敲门啦!”恼着脸问他,“你钥匙呢?你不是带钥匙了嘛?”父亲黑着脸说:“我知道你在屋,带钥匙干啥!”他一眼就看见曹红郝然在座,气呼呼问道,“你搞得什么鬼?我喊你喊了半天,你为啥磨磨蹭蹭不开门?!”
母亲歉然一笑:“别生气,是我不对。我只顾给小曹说话,没听见你叫门。”忙扶我父亲坐进沙发里。曹红朝老头摆手:“嗨,大哥回来啦?!”父亲没吭声,板着脸毫无反应,扭动身子,在找“电视遥控器”,嘴里嘀里嘟噜,像是自言自语说:“诶,‘遥控器’呐?”母亲推父亲一把,说他:“你别找‘遥控器’啦,小曹问你话呢,你哑巴啦?”父亲还真是装聋作哑,就像没听见母亲说什么,不搭理,懒得和曹红说话,拿手摸了摸,从屁股下摸出“遥控器”,故意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曹红是热脸撞上了冷屁股,父亲没给她好脸色,明摆着撵她。她也知趣,就腿搓绳,拿钱就走!喝一口茶几上放凉的茶水,搁下杯子,掩盖尴尬:“大姐,我就不坐了,我还有个急事,得马上回去!”悄悄握下母亲的手,偷偷朝父亲努嘴,示意母亲不要告诉他。母亲微微笑一下,向她使了个知情会意的眼色。还不只是知情会意,母亲故意大声说给父亲听:“大妹子慢走,谢谢你啦!”
曹红抓起紫皮包往肩上一挎,匆匆去了门口。母亲出于礼貌,走过去送她。曹红不让送,回头笑笑,转身要给母亲说话,却脚没打住,拉开门,进了楼道。母亲是个热心肠,不仅待人热诚,而且热和得掏心掏肺,一定要送她到楼梯口,就撵她屁股跟了去。在等电梯的时候,她对母亲说:“我那里还有药……”说漏嘴她立即改口,冲母亲笑一下,“昨天,又发来一批货,吃完了给我打电话。”话没说完电梯来了,她真就跟老“狸花猫”一样,“刺棱”钻进去,电梯门迅速关上,往下降。
没一会儿工夫,母亲从“楼道走廊”折回来。回到客厅,她给父亲沏了一杯茶,放茶几上。父亲瞅她一眼,一边看电视,一边问我母亲:“喂喂,那姓曹的女人,来咱家干啥?你为啥要谢她!”母亲搪塞他:“她能干啥,过来坐坐,瞎聊天呗!她也是关心我,听说二龙得了那种病,劝我遇事想开点儿。”嫌老头不待见曹红,对曹红不热情,冷落了曹红,反倒责备我父亲,埋怨他说,“人家小曹,也不常来,你瞧你那态度!”父亲问她:“啥态度?我没掂拐杖赶她走,这已经不错啦!”
母亲听老爷子说得刻薄,不置可否地笑笑:“又犟开了不是?小曹哪点儿招惹你啦?”父亲说:“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母亲笑着问他:“哪不顺眼?”“反正我看她,看哪哪不顺!”父亲关小电视声音,十分认真地说,“这女人能鼻子能眼,能得让人讨厌;尖酸溜滑,滑得像河沟里泥鳅。你以后少给她来往!”母亲咧嘴笑。父亲说:“你也别笑!我一看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她名声不好,喜欢攀比,嫌她男人没本事,五十多岁才混个正科级——正科级咋的?她嫌官小,有能耐她找个总理呀!贾局长是多好的人,她成天给他胡搅蛮缠,说话像锥子扎人,踩乎他窝囊,不会来事,把老贾气哩得病死啦!”随后他目光慢慢聚拢起来,投向装药的黑塑料袋。母亲生怕他问起袋里装了什么,谁知他的眼神又慢慢挪到别处。她赶紧将话岔开,问他:“你回来时,外边是不是起风了?可能要变天,我去拿件衣服给你披上。”“呼啦”,她拎起黑塑料袋就走,动作之迅速犹如席卷残云。
母亲从父亲卧室出来,取了短大衣给父亲披着,带着善解人意的口吻说:“小曹怪可怜的,她单身一人,女儿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当是她倾诉对象,陪她聊聊天罢了。”父亲说:“你给她有啥好聊的?有句话说,可怜人……”他一时想不起,问母亲,“这话咋说来着?”母亲接嘴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父亲说:“所以说,像她这种女人,没啥好可怜的!”
母亲见客厅的耐磨石地板上,有一串曹红留下的鞋掌印,找块干抹布过来,沾了水,蹴下身,一边擦去鞋掌印,一边对父亲说:“待会儿,我到小儿子家去一趟,要不了多久就回来。”父亲问她:“不会是二龙又出了啥事?”母亲起身说:“看把你紧张哩,我去给苗苗送点儿吃的。”说着,走进卧室,没隔多久,手中拎着黑塑料袋,从里面出来,防盗门“哐啷”!响下,把父亲关在了屋里。
母亲下电梯出了楼道,把“万能药”往自行车的前篓里一塞,骑上自行车径直朝二龙家奔去。半道上,她在路边“面包房”买了孙女爱吃的“汉堡包”,来到二龙家的“楼梯口”。二龙家开着门。韩雪正往门口的垃圾袋里倒药渣,瞅婆婆一手一个红塑料袋,一手一个黑塑料袋,“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上了楼,掂着药罐说:“妈你来啦!”母亲见面问:“苗苗还乖?”韩雪说:“还乖。”婆媳俩在门口寒暄几句,母亲又笑容满面地问二龙病情咋样?韩雪勉强地笑笑:“还能咋样?还是老样子。”她接着问二龙的心情?韩雪回了声:“就那样。”听上去,显然是不怎么好。当她再问二龙何时做的“化疗”?韩雪似乎不愿谈论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没应答,回头冲客厅喊道:“二龙咱妈来啦!”
二龙坐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来,愁着脸说:“妈,你咋又买吃哩!我现在是啥也吃不进,你以后就别再买啦!”母亲从红塑料袋里取出“汉堡包”,说:“我这是买给苗苗吃的。”她拿眼扫一圈,“咋没见苗苗?苗苗呢?!”二龙叹说:“我们怕耽搁她学习,放她外婆家啦!”母亲说:“也好,她外婆家离她学校近,上学方便些。”大门敞着。韩雪还在门口掂着药罐倒药渣,听婆婆和丈夫说话。母亲把手中黑塑料袋,搁客厅桌上:“这里面不是营养品,还是你曹姨说的‘万能药’。你曹姨今天上家来,拿了一个疗程的药,说是让你吃着试试,先不用付钱,吃罢,如果病情不见好转,她分文不要!我看也不像假药,‘没有金刚钻’,你曹姨哪敢‘揽这瓷器活’呢?”说毕,她补上一句,“哎,对啦,人们都说‘偏方医大病’,说不定这药还真管用!”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响,吓母亲一跳!顺着响声看过去,原来是药罐在韩雪手里滑了下,“咣当”掉地上!立时摔成几块陶片!惊得韩雪脸“刷啦”白啦!站门外动也不动!母亲却笑起来,温和的目光闪着光亮,笑着对韩雪说:“摔得好!摔得好!碎碎﹙岁岁﹚平安!是老天显灵啦!看来你曹姨没有骗咱们,这‘万能药’一吃,药到病除,你以后就不用再掂着药罐给二龙熬药啦!”
老太太是安慰韩雪,说过还在笑。韩雪一点也笑不出来,脸上冷冰冰的,蹲下身子,一边收拾陶片,一边问:“妈,那女人真的说,先吃药后付钱,没有效果她分文不要?”二龙仿佛黑暗中看到一丝阳光,脸上有了喜色。母亲见韩雪撇嘴,不相信她说的话,不容置疑地说:“孩子,妈还能骗你?是你曹姨刚刚说哩!”韩雪将信将疑,喃喃自语:“这就奇了怪了,她不是那种大方女人啊?!”说罢,将几块陶片扔进垃圾袋,回屋关上门,把垃圾袋放门后擦擦手,朝桌子走去,窸窸窣窣拆开黑塑料袋一看,药包里共有十盒药,每盒十小袋,每小袋装着黑颗粒状的小药丸。药盒背面印有说明书,上面写着每天五小袋,二十天为一个疗程。另外,药盒里还夹了一张白纸,是药用方法。
二龙就拿着白纸一字一句地念,念完了,他看韩雪一眼,像是征求她的意见,然而自作主张地说:“管它咋样,我现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吃好了算我命大,药罐都摔了,吃死也是天意!”他说得很平静,却很坚定,要韩雪倒碗水来。韩雪迟疑一下,站哪不动。二龙拿手推推韩雪:“老婆快去呀,没事的!”韩雪还是犹豫不决。母亲说:“我来我来!”去了厨房。二龙和韩雪看母亲一走,开始“嘀嘀咕咕”,一个要吃,一个反对。母亲端着茶碗,从厨房出来,瞧两人还争执不休,就说:“你俩不要再争了,连你妈你都信不过?我看没事!”韩雪说:“你说没事,就没事啦?出了事,谁来负责任?”二龙见韩雪态度生硬,训斥道:“你做儿媳的,对咱妈说话,就是这口气?”韩雪顶他一句:“我说话就是这口气,总比那没脑子的强。”二龙又唬着眼指责韩雪,气咻咻地说:“哎哎,你把话说明白点,谁没脑子啦?”韩雪翻了母亲一眼,没好气地说:“谁没脑子,谁心里清楚!两三句好话她就信啦,还拿过来叫她儿子吃。即使吃,也得问问医生,这药能不能吃!”
母亲乍一听,没听明白,搞不懂媳妇说的“她”到底指谁?二龙瞬间变了脸色,大声吼韩雪:“喂你咋说话哩?快把你臭嘴闭住!”韩雪猛地一怔,大为错愕,顿时愣住了!这时,母亲才明白“她”的意思,苦涩一笑,显出无奈。二龙看韩雪眼圈红了,咬着嘴唇,眼窝里涌起泪水,赶紧哄妻子:“你别这样,算我没说!”韩雪眼窝里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说二龙:“你冲我发什么火?耍你驴脾气?自小到大我爸妈也没有大声嚷过我!我起早贪黑地又是给你熬药,又是给你量体温,夜里没睡过一个安生觉,第二天还得招呼苗苗上学,服侍了大的,再伺候小的,我辛辛苦苦到底为谁呢?不还是为你的病早些好起来!你可好,不仅不配合,还处处给我唱反调,耍你那驴脾气!”
母亲见儿子儿媳拌嘴,她有点挂不住:“都是这药惹的祸!你俩再这样!我把你曹姨的‘万能药’拿回去!”她掂起黑塑料袋转身要走,被儿子扯住。二龙露出孩子般的固执,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妈不听小雪的,我的身体我做主!不吃咋知道效果好坏?我说过,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我也要试一试!”气得韩雪说:“吃吃吃!是毒药你也吃呀?!”二龙口气决绝地说:“为啥不吃!”他倔脾气拗起来谁也劝不住。韩雪对二龙一根筋的强弩,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似乎陷入一种僵局。母亲过来圆场。韩雪刚才含沙射影地说她风凉话,伤她面子,她也不计较,更没往心里去,恨二龙一眼:“以后,你对你媳妇有话要好生说。你看看小雪,多好的一个孩子,没心没肺的。”又笑盈盈转向韩雪,“我知道你做了那么多,都是为我儿子好。不过,二龙说的也没错,不妨你就依他,让他试一试。你曹姨说了,这种药即便治不了病,也不会伤害身体!”
说完她给她小儿媳递眼色,要韩雪给二龙喂药。韩雪把脸扭过去。母亲慈祥地笑了,眼神里透出发自内心的谦让,温和地说:“他是病人,你不要给病人一般见识。”又伸手去拉韩雪手。韩雪甩掉了她的手。母亲笑说:“哦哟哟哟哟,气性还不小呢!好啦好啦,你不喂,我来喂。”她捏起说明书,看看,然后按白纸上写的“药用办法”,拿温开水泡了一小袋黑药丸,用筷子在茶碗搅搅,递给二龙:“儿子,你自个儿慢慢喝,小心呛着。”二龙抱起茶碗,像喝水,头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进肚。喝完药,二龙皱起眉头,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眨巴眼睛细细品味儿。母亲望着他,关切地问:“儿子,你喝着咋样,是不是很苦?”二龙眯着眼说:“苦倒不苦,有点像‘板蓝根冲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