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搬 家
转眼又是一年,不知不觉十八年过去。这十八年当中我们都有了变化,甚至还变化不小。郝仁是1984年从XZ部队转业,我父亲为他的工作煞费苦心,跑上跑下,拿着他在全国各大报刊上发表的文章,四处游说,找门子,托关系,阴差阳错,最后被安排在一家小报当编辑。这家报社刚成立不久,需要他这样的笔杆子。两年前,我就已经下岗,摆过地摊,卖过衣服,“小打小闹”赚了几个钱,经熟人介绍,在市里办个“油脂副食品公司”,不是我自夸,生意做得很火。变化最大的当数女儿小聪,她果然没辜负郝仁给她起的名字,聪明伶俐,出类拔萃,2001年考上“中国科技大学”,每学期女儿都能拿到院校最高“奖学金”。
第二天就是女儿生日,我对郝仁说,要送给小聪一件非常特别的生日礼物。郝仁问我是啥?我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暂且保密,到时你就知道了。”我给他卖个小关子,准备为女儿写一首“励志诗”,命题为《女儿十八岁》。平时不怎么动笔,我心里没底,不愿过早向他透露,就关了门,不许他打扰,趴桌前写了几行,看看不满意,撕了,又写几行,看看还不行,再撕,撕了揉揉扔进纸篓。我趴那躬着腰,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扑撒在面前,嘴角咬起笔杆,脚旁纸篓里揉了一堆的纸团儿。
那天正赶上郝仁给他报社组稿,他也在写稿子,文章写得不顺手,没写几行,便感到文思梗阻,气场不对,如同掘井,钢钎碰到了石头,又好似便秘拉不下屎,一会儿咬咬嘴唇,一会儿摸摸鼻子,站起来,再上下搓搓,拿湿毛巾捂捂脸,脑子里还是一锅糨糊,干着急无从下手。他一个伸胳膊蹬腿的文工团舞蹈演员,舞文弄墨地干起报纸行当,这一切缘起于他在XZ的一次意外,练功时,不小心摔断了胳膊,改行到“创作室”工作,学着写点歌词和“舞蹈脚本”什么的,也许是他悟性好,加上勤奋,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一发而不可收,成为“XZ作协”会员,由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这应了一句老话,“老天在给他关上大门的同时,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户。”
郝仁转业回地方不久,单位就给他分了房。报社家属楼离我父母住得近,母亲有我家钥匙,上街买菜路过我家,她拧开门锁推门进来,见几间屋子静悄悄的,郝仁坐书房赶稿子,我关在卧室紧锁双眉,就像思考一道难题那样提笔凝思。家里两个人都在“难产”写东西,母亲不敢高声说话,走路像个贼,蹑手蹑脚在几间屋前转一圈,拿眼睛贴我门缝看了看,临走时,低声给郝仁打招呼:“我就不跟叶子说话了,瞅她趴桌上像只‘闹窝鸡’,弄得乱七八糟的,下不了蛋也跟着你瞎起哄。你说你写文章么,这是你本职工作。她一个卖货的,发哪门子神经?”
郝仁乐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她写啥,搞得神神秘秘哩!”
母亲抿嘴一笑:“那你们写吧,我到街上还有别的事。”
她说罢朝郝仁摆摆手,轻手轻脚拉上门,又轻手轻脚地走了。
母亲走后不久,《女儿十八岁》终于完稿,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认认真真用钢笔誊抄一份,兴冲冲去了郝仁书房,把文章递给他,叫他不妨给我修改一下。他像女人生“生孩子”,正“难产”写不出东西,急头怪脑地说:“你也真会添乱,早不来晚不来,我刚有点儿灵感,就叫你给搅飞啦!”“呦呦呦,你净会找理由。”我掩口而笑,说他,“你别是‘郝郎才尽’,屙不出屎,怪茅房吧!”他表情木然,还想他稿子,只是为了让我高兴,立马做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催我快念给他听。我张嘴就念,高一声,低一声,念得投入,声情并茂,拿捏嗓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我是用普通话念的,普通话不标准,他听了“嗤嗤”笑,夸张地拿双手捂耳朵,表情怪兮兮的。我不念了,问他笑啥?他说他不是睚眦必报,埋汰我,就事论事说:“老婆大人,我还想多活两年呢,你就饶了我吧!”随之他带着嘲讽的口气,问我在哪上的学?我满不在乎地说他:“你问这干啥?”
他笑起来:“也不知你是哪个老师教的,普通话讲得土不土,洋不洋,一股子京腔,拌着咱家乡的胡辣汤味儿。”我脸红了一下:“你啥意思嘛?我普通话真就那么糟?”他又是一阵笑,“我只知道你五音不全,唱歌跑调,没想到,你朗诵起来,比唱歌跑调还难听!”我有点挂不住,故意说:“在哪上的?在农村广阔天地上的!”紧接着,我给他开玩笑,“你知足吧!我没给你来个‘中乖的乖﹙中国的国﹚’,就已经对得起你啦!”自嘲完我咯咯大笑。我笑他也笑。两人笑过之后,郝仁从我手中接过文章看,钢笔水没干,一抓稿纸,粘脏了他的手,他忙掏纸巾擦,越擦越黑,我叫他别擦了,看我诗歌关紧。他看几行,放下,侧过头问我:“啥东西写得这么长?”我说:“这是送咱姑娘的‘生日礼物’。你不常说,‘长记者,短编辑’吗?”我要他大刀阔斧地砍,脱胎换骨也行。
书房一时静下来。郝仁一边看,一边修改,经他一番润色,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殷切期许和祝福便跃然纸上:女儿,妈妈在幸福中孕育了你,又在期盼中迎来了你,当你扯着大嗓呱呱落地时,妈妈才真正懂得母亲的含义;从此我的生活充满阳光,一家人相依为命,粗茶淡饭的日子也分外甜蜜。从你牙牙学语,到天之骄子,一路走来艰辛不易,你用辛勤汗水换来累累果实;父母是你的树,家是你的根,你是枝头上的花朵,大树在春光里更加盎然生机。女儿十八岁,那是春花斗艳的年纪,原以为你仍像孩儿般需要呵护,谁知你在妈妈唠叨声中已亭亭玉立;时光匆匆过去,过去的已成为流星,赛场枪声已经响起,那位一路领先的姑娘就是你。文章定稿后,郝仁用他手提电脑立即给小聪发了“电子邮件”。很快就有了回复。我看到小聪的“谢谢爸妈”四个字,不由心头一酸,眼里噙满了泪水。“天下父母心。”凭心而论地说,父母也应该感谢孩子。我不得不承认,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我们虽然艰辛,同时也获得了快乐和幸福!扪心自问,难道不是吗?
好啦,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将话题转向我的父亲和母亲。这年春节来得早,元旦刚过不久,人们便慌着过年了。我哥大龙从广州打来电话对母亲说,他和家人商量过,今年他们一家三口要回南阳过年,问两位老人需要捎些什么?母亲举着话筒,脸上像绽开的向日葵,想了想说:“捎啥?啥也不捎!现在南阳不比以往,全国货物大流通,只要你兜里有钱,想买啥就有啥,别费力不讨好,抱着石头上山!”父亲弯腰站母亲旁边,侧耳倾听,听得直点头,两只眼睛,笑起来弯弯的。
母亲看他一眼,也笑吟吟地对大龙说:“龙儿,你爸等急了,你让你爸给你说两句。”她刚转过身,父亲就急不可待,一把接过话筒,拿嘴对着话筒“噗噗噗”吹了三下:“龙儿,我这样说话,你能听得见吗?!”大龙说:“爸,能听见,要不要我给你买件新毛衣?”“不用啦,你爸我啥都有,你们回来就好!”这不是老头心里话,他想叫大龙给他买顶“翻毛皮帽子”,又高声问他儿子一遍:“龙儿,爸说话,你能听清楚么?”大龙在电话里说:“能听清,你的声音大得很!”父亲有话不明说,藏着掖着,暗示儿子,想方设法让大龙明白他的意思,就拐弯抹角地说:“大儿子,你们广州暖和,我们这里冷得很,外面风大,刮得飕飕哩!老头们都喜欢戴个‘翻毛皮帽子’,你爸耳朵禁冻,戴皮帽,我嫌它捂得慌,你可千万不要给我买啊!”他说完佯装“喀喀喀喀”咳嗽了几声。
“爸,你是不是感冒啦?”大龙关切地问他。他说:“我上午才理过发。头发剃短了,脑袋有点凉。”母亲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插嘴说:“大龙,你别听你爸瞎说,他身体好着呐!”“你不要乱打岔嘛!”父亲扭过身说母亲,说过了还说他的皮帽子,“龙儿,那皮帽不像毡帽,贵得很,真皮真毛,贵是贵,一分钱一分货,戴头上暖和着呐!算啦算啦,老爸只是给你随口说说,你不要往心里去啊!”母亲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使眼色不让他啰嗦。父亲又扭过身,故意高声问母亲:“你说啥?兔毛不好,是那种獭毛的?!”他自然是声东击西,有意说给大龙听。
大龙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爸,啥獭毛,兔毛的?!”
父亲抓耳挠腮,摇头叹息,他真想心直口快地骂他大儿子几句,
心说还董事长呐,狗屁不懂,非让你老爸明说了不是?真蠢,没脑子!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呵呵应道,“龙儿不管你的事,我在跟你妈说话哩。”
母亲一脸糊涂:“我啥时给你说话啦?”“说就说了么,你别不承认!”他说完拿脚踩一下母亲鞋帮。母亲跺跺脚:“喂喂喂,你踩我脚干啥?”恼着脸看他。父亲冲她挤眼,“嘘”了声,示意她声小点儿。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嫌他为一顶帽子,这个弯子未免也绕得太大了,上前一把抓起话筒:“儿子,你就给你爸买顶‘翻毛皮帽子’!‘俄毛子’戴的那种,是獭毛的!前两天电业局老王戴了一顶皮帽子,你爸一问,是你战友小王从广州捎回来的,你爸成天眼红,嚷嚷着也要买一顶。”说完挂了电话,恨老头一眼,拿指头在他脑门上敲了敲,“你这个老头,想要你就直说么,给儿子还拐弯抹角哩!”父亲强词夺理,脖子一梗,对此毫不领情,为自己狡辩,抵赖说:“谁说我要啦?那是你要哩,我可没让儿子买。”说毕他咧嘴偷偷笑,拉开门,下楼梯找电业局的老王楞摆去了。
提起大龙,母亲脸上就放光,不止一次对外人讲,说她家大龙一看就与众不同,个子高高大大,长得像毛主席一样魁梧。毛主席是“真龙天子”,她家大龙也非“池中物”,吹嘘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那大儿子小时到哪都是娃娃头,在学校一直当班长,还当过‘少先队大队长’呢!”早上跳了舞,又在舞场吹嘘大龙,带着一种既像是炫耀,又像是陶醉的语气说,“我家大儿子,读书不多,自学成才,脑子好得很,走出去风光体面,他认识的都是大人物。”有人打断她:“老董,子贵母荣,你大儿子可给你长脸了!”“哪里哪里,”母亲装谦虚,一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时一个叫“周姨”的舞友问她:“大姐,是不是算命先生说你大儿子,‘天马行空,空来空去,满园的花儿他最红’?”母亲立刻喜笑颜开,颇为得意地说:“你听谁说的?”周姨说:“听你说哩。”旁边有位舞友接嘴:“我也听董大姐说过。”几个舞友“咯咯”笑,笑得收不住。母亲两腮泛着酡红,说她们:“你们也别笑,这可一点也不假!”便津津乐道起来,“算命的还说大龙印堂发亮,腰间有颗大红痣,说那是鸿运裹身,当时算命的一说,还真把我弄糊涂了!你说大龙是我儿子,算命的肉眼凡胎,他咋晓得,大龙腰间有颗红痣。我忌讳膈应‘空’字。啥叫‘空来空去’?哪个人,不是空手来,空手去,是啵?有啥好稀罕!算命先生也是空口胡诌!故弄玄虚!现在我猛地悟出来啦!那是大富大贵啊!大龙家住的是,二十几层的大高楼,出远门,又是坐飞机,这不叫‘空来空去’,是个啥?!”周姨问她:“你家大龙,当了多大的官?”母亲谈兴甚浓:“不是官,是董事长!”周姨“哇”一声:“老天爷呀!是董事长啊!”母亲说得不错,这几年大龙确实发了,事业如日中天。
二十年前,他和我嫂子从部队转业,双双被分配到深圳工作,两人拿出他们全部“转业安家费”,在“深圳”购置了一座街面小楼。那时深圳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沿海小镇,房子便宜得很,谁知“深圳”成了“开发区”,房价暴涨,一天一个样,没几年时间,大龙家的那座小楼摇身一变就成了“天价”。当时正赶上“下海潮”,他毅然决然“辞职下海”,将小楼卖了,拎着钱袋子和我嫂子踌躇满志地来“广州”发展,生意上一直是要风得风,要水得水,干什么成什么,而且项目越做越大,钱就像滚雪球一样也越赚越多,很有些天随人愿、春风得意的架势,由此发迹。他做事干练,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瞄准市场走势又投资“社会服务行业”,拥有一家星级大酒店,自然而然就做了董事长,据说身价不菲,真正有多少钱连我也不知道。他虽不是巨贾大鳄,完全是一副有钱人的派头,气宇轩昂,衣着讲究,走个路龙骧虎步,底气十足。他谈起钱从不畏首畏尾,该出手,就出手,什么贵,买什么,重金置办行头,走出来从头到脚一身品牌,大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一身豪气,流露出来的是一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洒脱和飘逸。他生性大方,手上有点钱就要变着法地花出去,常挂他嘴边的话是,“钱是龟孙,花了再拼;花出去的是钱,装在钱袋子的是纸。”一看就是个做大事的人。前不久他车也换了,换成了“奔驰卡尔森”。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大能小,能屈能伸,不摆架子,随和真诚,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
多年前母亲和父亲已经搬出了那个“大杂院”,住在“淯河花园”小区。这套房子,是大龙专门为孝敬我父母买的。小区位置好,离白河边很近,一看就是新建的高档小区,物业管理又是星级管理,非常规范,楼与楼间距宽敞,采光充沛,绿化也舍得下本。这个小区门禁森严,门口有固定保安站岗,区间小道上有手拿电警棒的保安来回巡逻,每栋楼道口都设置了自动控制门和对话机,走进小区大门,隔不多远还有电子眼盯着你。母亲和父亲就住在二号楼三层,四室两厅两卫,大厅和卧室之间是阶式错层,古铜色的双层防盗门显示出房主家的气派和富有。不提房子则罢,说起房子,母亲就来气,至今她还耿耿于怀,看似极好的事,到头来,却事与愿违。这事还得往前说。
父亲是军人出身,性格耿直,到了他这个年纪,一路上摸爬滚打过来,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运动”,自然有他的一套处事方式,一旦他认定的事,那种固执,那种坚忍不拔的手段,让我们相当吃惊。母亲说他是,“天生的地瓜秧,爬不了高架子”,摆着好好的新房子,他不住,偏要和大家较劲儿。眼见着好日子来了,日子再好,也过不出滋味来。当时我们也没辙,父亲一根筋,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谁的话,他也听不进。或许人老了都是这样,明明是件好事,他却不按常理行事,搅得一家人不高兴。搬家那阵子,父亲是死活不搬,自有他的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
他说他住惯了热闹的“大杂院”,猛地像灰鸽关在笼里,邻里间又老死不相往来,这不跟蹲监坐牢一样,活活要把他憋死!父亲是个爱热闹的人,又说人上了年岁,就是身体还硬朗,心劲儿差多了,彼此懒得走动,亲戚朋友往来也少,那才叫个日子过得没滋味。他喜欢住在“大杂院”,同邻居共用一个水池,同上一个厕所,见了面相互打声招呼,即便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斗斗嘴,那也是他快乐生活的一部分。为搬家就这么僵着,母亲没少跟他磨嘴皮,劝不了由他去,出来和稀泥,叫我们再等等,别惹老头心情不高兴。这一等就是一年,房子空着,住也没人住,卖又不想卖,白交“空调物业费”,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一家人心焦,父亲倒无所谓,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
再次提到搬家,已经是来年春暖花开,大家酝酿着如何采取行动。这天,二龙拿起客厅座机,给大龙打电话,父亲眯缝着眼,靠沙发上打瞌睡。二龙要大龙回南阳一趟,再做做老父亲工作,说母亲已经妥协投降,讲话不管用了,就看他老大的能耐!说心里话,倒不是大龙身为长子,大家敬重他,支撑他的因素肯定是钱,有钱就有地位,有钱可以吆三喝四,还有他那显赫的“董事长”身份。父亲对他也特别看得重,一般是不轻易驳他面子的。电话里传来大龙浑厚柔和的声音,“哈哈哈哈”笑,笑声里透出心领神会的意思,还不知是心领神会,他说话随和婉转,叫二龙也想想办法。二龙平时“嘻哈”惯了,带着漫不经心和不以为意,不假思索说:“你是说我?我就更不沾边,就咱爸那臭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要想搬家除非来硬的,管他愿意不愿意,死拖硬拽把他架进新房子去。”接着叹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出口就后悔,那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说完他斜睨父亲一眼,见老头不可侵犯的样子,赶紧拿手捂住嘴。父亲睁开眼看他,鼻子里哼一声,又闭上眼睛。大龙在电话里笑了一阵,说二龙:“你这馊主意,可有点过啦,千万别让咱爸听见!”二龙转弯快,立马改口:“开个玩笑么,只当我给你贫嘴。”掩嘴小声道,“一切听你的,等你回来再说!”说完他朝父亲吐一吐舌头,做个鬼脸,很快转换话题。父亲再次睁开眼,突然变脸,有些气恼地说:“臭小子,你刚才说啥?想劫持我?就像拖死狗一样,想把我拖到新房子去?我看你敢?!你娃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别看我一大把年岁,就你那两下子,老爸能让你仨!小仔,告诉你,你就是搬救兵,让你哥回来,那也白搭!”老人补上一句,“你给你哥说,我哪也不去住!”大龙听父亲发火,小声对二龙说:“欲速则不达。你们不要急。我在BJ有点事需要处理,过两天我就坐飞机回去。”二龙点头,压着声音说:“知道啦,到时我去接你!”
中午吃过饭,父亲躺床上睡午觉,门轻轻响了一下,一股子贼风从门缝钻进来,跟着飞进一只苍蝇。他闭了眼,鼻孔张得大,苍蝇黏上他,一会儿落他鼻子上,一会儿爬他嘴角,撵也撵不走。他胳膊一伸,随手抓起一张电视报,盖他脸上;苍蝇又在他手背上乱活动,爬得他心里直痒痒。睡不着,他“呼啦”干脆坐起来,听到头顶“嗡嗡”叫,伸手在空中一抓,握住,攥了攥,摊开手掌看,苍蝇从他手指缝里歪歪斜斜飞走了,趴窗户上,抖翅膀晒暖儿。父亲也是没事找事,他“吔嗨”一声,不屑道:“你这苍蝇,怪欢实哩,看老子咋收拾你!”起身站起来,惊飞了苍蝇。床边墙上有个黑点,老人老眼昏花,“啪”!拍了一巴掌,只见他呲牙咧嘴,甩手腕“哎哟哟哟……”苍蝇没拍着,一掌下去,拍在挂帽的钉子上。也许他气昏了头,脸色苍白,越发生气,竟和一个钉子结仇较劲儿,慌里慌张蹬上鞋,下了床,屁股撅着,“哗哩哗啦”趴抽屉里翻东西,脖子脑门全是汗。
母亲埋头做针线活,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看他一会儿,摘下眼镜问他:“你找啥哩?谁惹你动这么大的肝火?”父亲撅着屁股说:“找钳子。”母亲说:“你老年痴呆了,昨天砸完核桃,你把它放灶火啦!”父亲一股风地去了厨房寻钳子,很快又折回屋,爬上床气咻咻地说:“小屁钉子,敢坑老子!”就黑着脸手拿钳子拔钉子,一边拔,一边说,“老子叫你坑人!”“咚的”,不听父亲吭声。一时屋里很静。也该父亲倒霉,钉子拔掉了,没想他用力过猛,一屁股窝床上不动。母亲放下针线,忙去扶他:“你咋啦?你咋啦?”父亲说:“没事!没事!”他不让扶,站起来才知道脚腕崴了。
这令他非常恼火,坐床边两腿搭床沿上。母亲不管三七二十一,蹴下揉他腿肚子。他“哎呦”一声,喊道:“错啦错啦,是这条腿!”语气躁躁的。母亲抱起他另一条腿。他又“哎呦”一声:“不对不对,是脚腕子!”母亲赶紧去揉脚腕子。老头眉心聚个包,咧嘴说:“喂你能不能下手轻点儿!”母亲被他折腾了一头汗,小心翼翼地边揉他脚腕子,边说:“你呀,还是个‘战斗英雄’呢!一点儿小伤就喊疼,再喊我就不揉啦!我看你是越老越娇气,跟女人似的!”这话伤了父亲自尊,他一把拨开母亲手:“谁娇气啦!我哼一声都不行么?”就强撑身体站起来,咬着嘴唇,脸上开始滚汗豆子,腿软了下,站直,接着说,“这点小伤算个啥?战场上拼刺刀,我肠子被敌人刺刀挑了出来,我抓起塞进去,眉头连皱都不皱,呲啦,将我衣服一撕,裹腰间勒紧,再接着拼!就那,我还捅死两个鬼子兵呢!”母亲撇了一下嘴,说他:“吹,你就吹吧,反正‘吹破牛皮不纳税’!”她看父亲站那逞能,忙上前搀他坐下。父亲坐正身子,洋洋得意地说:“这种事,咋敢吹,信不信由你!”
两天过后,大龙坐飞机从“广州”赶回南阳。他回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说服我父亲,尽快搬家。要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飞机起飞前,他在“白云机场候机厅”,给母亲打电话,自信满满,蛮有把握地说:“搬家的事应该不成问题,我一定会做通我爸工作。”母亲了解她大儿子,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再繁难的事他也能拆解开;同时她也更了解我父亲,事实求是地说,要动员我父亲搬家,那就另当别论啦!为了不打击大龙积极性,母亲淡淡一笑说:“你到家了,咱再商议。”
飞机飞得真快,时隔两个多小时,我哥到家了。大龙大踏步在前,二龙紧随其后。尽管我哥在回家路上,从二龙那里已经知道了父亲脚腕子扭伤的情况,走进屋,见父亲躺床上,还是装作一副不知晓的样子问道:“妈,我爸咋啦?”母亲随口说:“你爸脚腕崴了,不打紧的。”便把我父亲崴脚的事讲了一遍。大龙心眼儿足得不得了,在他看来说服父亲搬家那就是小菜一碟,便去了父亲床边:“爸以后你那犟脾气也得改一改,给只苍蝇较劲过不去!要知道,老年人是最怕跌跤的!”
天地间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父亲在他大儿子面前永远都显得很乖顺,“嗯”了声,像个遭尅挨批评的小孩,低头不语。母亲微微一笑,对大龙说:“这两天,你爸安生多了。就刚才,你俩没进屋,他见一只苍蝇落墙上像枚钉子,伸头瞅瞅,定不真,不敢用巴掌拍,拿手一扇,苍蝇飞了,你爸气得左手打右手,拍得啪啪响。这老头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连连长’,一见钉子他就熊包啦!”她以为老头听了会不高兴,没想到父亲一点也不恼,竟咧嘴笑笑,翻她一眼说:“这是两档儿事,一码归一码,你是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大龙趁势把话头扯到了搬家上,说:“爸,你要是住到新房子,哪会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会在刚装修的墙上钉钉子。”父亲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听便知道我哥已经主动出击,心说,到底是我教养的儿子,想速战速决拿下我——不过你还嫩着呐!
他问大龙:“墙上不钉钉,我帽子往哪挂?”
大龙则说:“有挂帽子和围巾的衣帽架啊!”
他又问:“你保证,那里就没苍蝇了?”
大龙反应快,马上说:“高层建筑哪来的苍蝇?”
他冷冷地反问大龙一句:“你咋知道高楼上没苍蝇?”
不容置疑地说,“再高也会有苍蝇的,苍蝇不论高低,人在哪,它撵到哪!不信、不信你蹲在山顶,屙泡屎看看,不到一分钟,准会有苍蝇,飞过来黏你屁股。”大龙显然没料到父亲会这么说,脑子似乎出现了片刻的短路,没去仔细琢磨他的话。母亲在一旁捂嘴笑,说大龙:“没用的。”二龙也贼贼一笑:“哥,真的没用。”大龙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没经过,对世界他一直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套用父亲身上,却判断失准打了折,竟在小河沟翻了船,很难用流行的一套观念,去衡量老父亲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大龙又是个不轻易认输的人,随即改变思路,去做最后努力,换一种口气,就像“售楼先生”那样,滔滔不绝起来:“爸,你不是喜欢锻炼吗?小区环境简直跟花园一样,空气新鲜,最适合你们老年人住了。早晨你打开窗户,清风扑面,一眼就能看到‘白河’全貌,清凌凌的河水翻着浪花,周围是一片鸟语花香,你还可以在河边打打拳……”父亲摆摆手,把他话掐断,莫名其妙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问大龙:“你说你买的新房子,真有那么好?”
大龙见有戏,忙说:“千真万确,儿子咋敢骗你!”说罢心中窃喜,以为很快就能将事情摆平搞定,然而被父亲给浇了一盆凉水,老头眉头耸耸,口气坚决:“娃子,新房子再好,我也不会住的!”扭过头,硬邦邦地说他,“你也别费口舌,我知道你专程回来干啥,你就是给你老爸买个皇宫,我也要坚守这块阵地!”说完,老爷子摆出一副刚愎自用的架势,即使我哥说得天花乱坠,也毫无意义,哪怕说破天,只当耳旁风。然后,父亲就沉默了。我哥显然从父亲的沉默中,知道了老人态度,苦笑一下,一筹莫展,回来时的那种自信满满,顿时烟消云散。母亲第一次看到她大儿子遇到棘手问题,会如此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她却一如既往,表现得很平常,也很淡然,一副“百年沧桑事、尽在笑谈间”的样子,笑盈盈拉着大龙就走,边走,边说:“没用的。妈早给你说过,你爸是匹犟驴,犟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大龙很识趣地收住话头,跟母亲,去了我住过的“小套间”。
这天晚上,母亲背着父亲,和她两个儿子商量搬家的事。大龙虽然在父亲那碰了壁,却丝毫没有动摇他搬家的决心,戏谑说:“老爷子拔钉子,伤了脚腕,咱们合计着,也要拔掉他这个‘钉子户’!”二龙带着浮夸的赞扬说:“哥那么能干,肯定有办法!”又说,“咱爸革命了一辈子,生活质量也该提高啦,不能依着他,由他性子,他想咋地就咋地!照我看,还得像我电话里给你说的那样,强行把他架走!哥是家里老大,我们听你的。”大龙斟酌下,叹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但不能硬来。”权衡轻重,如此这般讲了他的想法。母亲看大儿子发话了,这也是不得已而用之,她一不做,二不休,横下心,对大龙说:“妈懂你意思,就照你说的办。不过,千万别让你爸看出破绽,你爸当过侦察兵,精能精能,能得像猴!”她叫二龙现在,就给我和小巧打电话,明天都到“新房子”去。
第二天,大龙对父亲说:“爸,我有好几年没去‘白河’了,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我和二龙带你到‘白河游览区’兜兜风。”兄弟二人连哄带骗,将父亲搀出院子,扶他进了车。父亲稀里糊涂,也是自然而然地听从他大儿子安排,把头靠车座上,嘴角纹溢满微笑,美滋滋的,心说这俩臭小子,蛮关心我这个老头哩。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乖乖地钻进了大龙为他精心设好的圈套里。昨晚下了一场雨,天瓦蓝瓦蓝,太阳高高升起,照人脸上暖融融的,沿着白河两岸的树林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充满了雨后的清新和潮润,温度适宜,正是户外观景的好时候。
那天,父亲显得特别高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一边欣赏车窗外沿途风景,一边向大龙介绍南阳变化,说得眉飞色舞。二龙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观察父亲,斜睨眼,同身旁的大龙相视而笑,心意相通。汽车在“十字路口”红灯前停下来,父亲饶有兴趣地对大龙说:“你很少回来,还记得那个‘五层楼’么?那会儿一到‘大礼拜’,我和你妈就喜欢上‘五层楼’买东西。”大龙在副驾驶侧下头,若有所思地朝父亲笑笑:“记得,过去那是咱南阳最高建筑,全地区的一张名片。”父亲说:“扒啦!前两年都扒啦!喏,你看那座楼。”他拿手指了指街边的一栋高楼,说:“我数过,这是二十三层,像这样的高楼,现在有好几栋,再过几年,南阳还要变化,肯定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汽车绕“白河”在“滨河路”转一圈,拐个弯,二龙直接将车开进“淯河花园”,又三拐两拐,停在“新房子”的楼道口。父亲眨巴眨巴眼睛,问他:“喂喂喂喂,你俩带我上这干啥?这不是你哥买的大房子吗?”二龙像被问住了。大龙赶快解围:“爸,小区环境不错吧?我俩扶你上楼,看看新房子。”父亲摆手:“爸看过,我就不去啦,要看,你们看。”大龙一边下车,一边回头给弟弟递眼色,表示可以下手了。二龙明白哥的意思。汽车熄了火,他从驾驶室钻出来,迅速拉开父亲车门,嬉皮笑脸地说:“爸,看过了再去看看么!”父亲不肯下车。他靠近父亲,伸出手,试探地握住老人手腕,拽父亲下车。父亲眼一瞪,瞬间变了脸色,敏感地问他:“喂,小子,你要干啥?!”
老头一甩手,二龙被掀个趔趄,坐地上挠挠头:“咦,人老了还恁大的劲儿?”还没等老爷子醒过神,二龙爬起来拍拍屁股,又一次握住了老人的手腕,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父亲后腰放大龙背上。大龙长得魁伟高大,满面红光,伸肩张背,接着父亲就双脚离了地,说时迟那时快,背起老爷子就走,进了楼道顾不上等电梯,径直朝“人行楼梯”奔去。楼道里的脚步“咚咚咚咚”响。
上得三楼父亲猛抬头,一下子怔住了,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似地说:“俩臭小子,有你们这么坑爹吗?唵?!”此时他说啥也没用了。屋里屋外一片笑声。母亲和小巧笑眯眯地迎过来,像迎接贵宾。我在厨房里“梆梆梆梆”剁馅包饺子。这当儿父亲才幡然醒悟,知道中了两个儿子‘圈套’。
大龙块头大,也有力气,猫着腰,背着父亲,进了客厅;二龙忙上前,帮我哥将父亲扶下,搀沙发上。父亲脸色不好,憋一肚子气。母亲满脸笑容地站他身边,喜盈盈的上下打量他:“老头子,你怎么不高兴?”边说,边凑上来在他肩头捏根白头发,丢进茶几旁的垃圾筒。父亲一声不吭,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板着脸,“呼哧呼哧”喘气,手颤腿颤,他就像老虎被打了麻药,迷迷瞪瞪关铁笼里转一圈,一睁眼又换个新地儿。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发凶,两眼在屋里扫来扫去,扫一圈,见他的东西用床单包裹着放客厅一角,便明白一切,埋怨自己粗心,中了儿子“调虎离山计”。
这里需要交代一下。昨晚二龙就给我讲了他们计划,叫我第二天等母亲电话,只要他们小车离开“大杂院”,让我立马开车过去,将父亲睡觉的被褥以及日常生活用品,全部拉到“新房子”。事已至此,父亲只能安常处顺,他眼光闪闪地望着母亲摇头,一脸无奈地对她说:“你们合伙算计我。肯定大龙是主谋,你说他,还是不是我亲儿子?他这一手也够黑够狠,明摆着要把我逼到死胡同,彻底断我后路,我想回老窝也回不去啦!还有你。”说母亲,“你也不替我想想,一到关键时候你就站错队,和孩子们同流合污!”母亲笑眯眯说:“你别管谁是主谋。你说我站错队就算我站错队,大龙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你好。”父亲摆摆头:“我也太大意啦,‘小河沟翻船’,还是被你们算计劫持过来!咳,看样子,我这老骨头要死在这里,去见马克思喽!”他说完又摆摆头。父亲竟然说出这种话,母亲朝地上“啊呸呸呸”啐唾沫:“你净说胡话,啥死不死哩!你这老头咋这么古董,搞得一家人谁也不开心,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死了,马克思也不会收你!”责问他,“这咋能叫算计劫持你呢?!你咋一点儿好歹也不知!”就这样,母亲和父亲在白河岸边的“淯河花园”住了下来。
“搬新家”后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母亲打电话给我,问我在不在家?说她要来找我,快到我的楼下了。那天郝仁“下县采访”,我一人在家闲着没事。大约不到几分钟,“楼梯间”就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她推门进来,说她从周姨家回来正好路过这里,想和我说说话,便聊起来,聊几句搬家的事,自然而然便聊到了我的父亲,脸忽然变得阴沉下来,露出惆怅的表情,眼神也暗淡了,说“牛不喝水强按头”,我父亲搬到新家以后,他的牛脾气跟以往大不一样,过去虽然也急躁,现在稍稍有点事他就心烦意乱,坐卧不宁,狂躁得像只大猩猩,还经常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肝火。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满脸忧愁地说:“你爸刚搬进来时,还算安生,新鲜劲儿一过,他就憋得受不了啦,嘴角起了一个大燎泡,急躁,心里窝着一团火,像小孩一样开始闹情绪。一天,他把牙膏挤燎泡上,拿手指头涂着踱来踱去,小狗似地挨着房间转,出溜一趟,又出溜一趟,觉得要上厕所,就去了卫生间。老头也不关门,坐座便器上屙屎,仰起脸屙了半天,怎么也拉不出来,越急,他嘴角上的燎泡就越疼,捂着肚子又是抓,又是揉,气蛤蟆似地鼓足劲,一用力,才有了药丸大的屎疙瘩挤出来,硬撅撅的,圆得像黑球。出了卫生间,你爸燎泡上的牙膏弄得嘴角白花花一片,心气终究不顺,嘴里翻来覆去:服不住!服不住……我问他:你哪服不住?他冲我发火,一嘴牢骚,嘟嘟啦啦说我:你不说我‘烂泥扶不上墙’么?我知道我贱命!在大杂院呆得好好的,偏过来住高楼,尿尿还得弯腰掀盖子;屙个屎么,蹲粪池蹲了大半辈子,突然改做坐座便器上屙,干使劲,拉不下屎,憋得我恨不得用手抠。哪像大杂院公厕,蹲那屙屎就像放屁一样轻松,噗噗嚓嚓,两分钟解决战斗。即使便秘,几个老邻居蹴粪坑上一边聊天,一边吭哧,比那‘开塞露’管用多了!”
我也不好随便插言,入神地听母亲讲下去。她又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爸心里窝火,任他发牢骚,叫他泄泄火。你爸却不说了,站‘穿衣镜’前照镜子,下面裤裆开着口子。我噗哧一声,拿手指着他的裤裆嘎嘎笑,叫他把裤子拉链拉好,别邋里邋遢地出门叫人笑话。我说他,人老了不要为老不尊,人家不说你,说我这个老婆子没当好!你爸不再生气,拉上裤链说:老董,我给你提个意见,以后你地板不要拖得太光,脚一滑,摔倒了咋办?再就是勤开窗户,我嫌憋气,房子放了大半年,还有一股子装修味儿,一进屋鼻子呛呛的。他话没说完,仰头啊啊打喷嚏,喷嚏瞎火没打出。我说他嘴巴像个‘呱嗒板’,说这么多就这两句靠谱,算说在了点上,安慰他刚换一个新环境不要急,越急越上火,慢慢就会适应的。正说着,你爸啊嚏一声,终于将那个喷嚏打了出来,唾沫星子溅我一脖子,吓我一跳!我伸手抹拉脖子,说他你能不能声小点儿!你爸嘿嘿笑,‘我也不想声大,控制不了。’我说,人有四大坏毛病算叫你给占全了!他愣一下问我,‘我有啥坏毛病?’
“我说放屁打哈欠打嗝打喷嚏。你爸粘嘴腻牙:‘你就不打嗝不放屁了?’轮到我一愣。他以为把我问住了。我不慌不忙地告诉你爸,这是电视上说的,那是身体在自我调剂,吐故纳新,是带‘双引号’的坏毛病!你爸一听哈哈笑,笑一脸皱纹,问我说得当真?我说他,我诓你干啥!你爸一高兴就想往外跑,不再跟我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叫我把他短大衣拿来,他要出去一下,说是上咱们过去住的那个老地方看看。我取了雪花呢短大衣过来,给他穿上,他拉开门要走。我喊他停下!撵上去拍拍他短大衣后襟,叫他见了老邻居替我问声好。你爸说知道啦!起身就往楼下去。”
母亲瞅我想听,越发来劲,絮絮叨叨说开了:“你爸住在‘淯河花园’,‘身在曹营心在汉’,念念不忘那个‘大杂院’,三天两头地骑自行车就往那里跑。他人缘好,一进大院,老邻居们都给他打招呼,跑过来又是让烟,又是握手,热和得像没出‘五服’一样。你爸立时活泛起来,同他们一起聊天,一起圪蹴楼道口晒太阳,谈笑风生,如鱼得水,不知不觉两三个小时过去,到了起灶做饭时,人们又热和着留他到家吃饭。你爸找借口溜出大院,蹬上自行车就走,回到家脸上喜眯眯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我熬了绿豆茶,端给他喝,说绿豆茶败火,一直放锅里凉着,温乎乎的。
“你爸说他一到‘大杂院’火就没了。我说他,没火你嘴角咋起个泡?动不动就爱发脾气?他抱起茶碗,‘咕咚咕咚’把绿豆茶喝了,喝得茶水顺嘴流,瞟我一眼,‘那是我窝新房子,憋出来的!’又对我讲那里的街坊邻居跟亲戚一样,过年时,大家热络着,相互串门拜年。哪像这,对门做啥工作,姓甚名谁,相互谁也不清楚。我也有同感,说小区住着有钱人,家家户户都是关门过日子。”说毕她朝我笑笑。我一直坐母亲旁边为她沏茶倒水,接嘴:“这叫做,‘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看她一眼。母亲心情显然比她刚来时要轻松许多,喝口水说:“打那以后,你爸像有什么东西勾了魂,说他每天不去一趟‘大杂院’,他心里空空的。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
日子日复一日,平平淡淡过着,很快又是几年。这几年当中我父亲还是老样子,痴心不变,一如既往地心系“大杂院”,隔三岔五地骑自行车跑那看看,与老邻居抚今追昔,诉说他那段冲锋陷阵、英勇杀敌的光荣历史。他讲起“淮海战役”和“抗美援朝”,嘴巴像关不住的闸门,滔滔不绝。母亲同我说:“你爸他一个离休老头,只要他脑子不糊涂,到了饭点,能晓得回家吃饭就行。”
有一天我和母亲在家闲扯,无一例外又扯到父亲,她的话叫我听了扑簌迷离:“你爸那天又去了‘大杂院’,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做生意的做生意,院里没有人,空荡荡的。你爸也不知啥时学会幽默,一本正经地给我调侃说,没人和他搭讪他就给梧桐树上的喜鹊打招呼,说一对儿喜鹊也是咱们过去的“老邻居”,卧巢边朝他‘喳喳喳喳’叫,好像跟他汇报院子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打断你爸,盯他脸看,伸手摸他脑门,问他是不是疯啦?发烧说胡话?你爸拨开我的手,瞥我一眼,说你才疯啦!他还说那对儿喜鹊,说两只喜鹊抢着给他汇报,‘喳喳喳喳’,‘喳喳喳喳’,没完没了。他嫌噪一挥手,喜鹊夫妻飞走了,落下一片羽毛,掉他脚前,低头看,谁将啤酒瓶子摔碎地上。你爸担心扎了自行车车胎,又怕伤着小孩子们的光脚丫,弯腰去捡,捡起,扔进垃圾池。”
母亲喋喋不休说了一大推,我以为她说完了,谁想她继续叨叨,“你爸始终保持他军人作风,好干净,说院里脏得很,风一吹,纸片乱飞,他一走就没人打扫院子啦!那一年,你爸他明显老了许多。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说实话,我见你爸这样,心里也不是味儿,曾给几个舞友们说,别人盼天盼地,巴不得搬出那个‘大杂院’,换新房,住高楼,我家老头反倒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对过去住的老房子他念兹在兹,时刻挂他心头,像害了‘相思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母亲语速不紧不慢,抑扬顿挫,她的话叫我听了五味杂陈,心里沉甸甸的,多少有点儿触动。后来我和郝仁上“南阳百货大楼”给母亲父亲买了两套新衣服,拎着罐头和营养品,回家看望两位老人,也问过父亲,问他为什么搬到新房子嘟噜个脸,看不出一点高兴的样子?他瞪我一眼,闭口不说,再问也不说。我已经渐渐意识到,强行叫他老人家搬家,那是我们几个子女犯下的一个大错误,不由感慨万千,心说对生活感知的不同,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由于自身阅历和受教育程度,以及“三观”的不同,真正幸福是深藏于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里,并非千形一貌,百喙一声!不过这时候再说什么也为时已晚,我们过去住“大杂院”的房子,是父亲单位给他分的公房,搬家那阵子已退还公家,正如父亲说的那样,我们彻底断了老爷子的后路,他想回也回不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