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出走(1)
岸边柳叶开始发黄,秋蝉叫着,河风带来了丝丝凉意。白河以白沙得名,又以“白水”著称于世。白河水纯然一色,清澈见底,“哗啦啦”从浅滩上涡旋而下,浪花翻腾,白沙打滚儿,银蚺般穿过两岸苞谷地,又钻进一片茂密的洋槐林,河身一摆,朝远方蜿蜒而去。岁月像一往无前的白河一样,奔流不息,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春夏秋冬。
这是个普通的北方宅院,前三后三,三间“门面房”没有门楼,半间是通往宅院的门道。进得院来,便看见一颗碗口粗的桂花树,树下摆了几盆月季和菊花。董青和金胜住前头“门面房”,一人一间屋子。叶子随她母亲睡。门道进来“一正两厢”,是个长方形小院,堂屋正中,两厢“对脸笑”。宝雄与大龙居西厢房,东厢房住着王大娘和许老先生。许老先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土医生,六十来岁,人称“许仙”,方圆百里无人不晓,常有人找他看病。天有不测风云。许老先生整日给人看病,六年前自己得了一场大病,医不自知,卧床不起,他膝下无儿无女,前妻去世早,经人介绍和王大娘生活在一起。王大娘前夫是被黄牛骶死的。据传,王大娘前夫姓宋,非常喜爱自家喂养的黄牛。那年赶上宋老汉的“六十大寿”,是宋老汉本命年,她扯块红布做了件红裤衩和小肚兜儿叫宋老汉穿,又专门缝了一条“红腰带”让宋老汉系腰。人都说“红腰带”辟邪。怕什么来什么,还是出了人命。问题就出在她给宋老汉缝的“红腰带”上。一天,宋老汉去牛圈喂料,转身到墙角撒了一泡尿,提裤子系腰带,“红腰带”在他腰间“窸窸窣窣”,闪来闪去……老黄牛头大角挺,正拱着脊背吃草,嘴巴不停蠕动,一张一合,扬头一岔眼,突然发怒,佝着粗脖颈朝他骶去,拿犄角将宋老汉活活骶死,死得惨不忍睹。这件事有些蹊跷,人们越说越神,越传越离谱,一经发酵,轰动一时,在小镇上引起轩然大波,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说什么的都有。
这天又是个大礼拜。艳阳高照,空气清新。人逢喜事精神爽。金胜心情显得特别好,身穿白衬衣,黄军裤,挽着袖子,坐院子当中擦皮鞋。一阵秋风吹来,不由沁人心肺,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在为他庆贺道喜!一高兴,金胜情不自禁地唱起他喜爱的军歌来。他越唱腔越大,越唱劲越足,像刚喝了二两酒,红光满面,鞋刷子在他手中“呼呼呼”地飞舞,“嚓嚓嚓”带着节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觉得他浑身的每一根血管,都在贲张突起。就在他唱得兴致勃勃时,门道突然喊了一声“外婆——”!紧接着,“噔噔噔噔”传来一阵脚步声。
金胜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将目光投过去。小男孩是房东王大娘的亲外孙,名叫郝仁,比他儿子大龙大两岁,小猴精似的,像只燕子飞进院子,直脚跑到灶火门口,抻个长脖子,扒着门框往里望。四年时间,郝仁的个子就像地里拔节的“包谷苗”,几场秋雨后,又“呼呼呼”蹿高了许多。小家伙文文气气,安安静静,灵秀而又聪明,一副腼腆可爱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金胜脸上的笑意,在他纵情高歌中渐渐消失了。王大娘和董青正埋头收拾厨房。老人仰起脸,眯眼望了望她的小外孙,微笑着问他早上吃饭没有?他说他吃过啦!他外婆站灶台旁刷锅洗碗,锅里水“哗啦哗啦”响,一边拿“干丝瓜瓤子”刷锅,一边扭头对她小外孙说:
“吃过了,到院里找大龙和叶子玩,你没见你外婆正忙着呢?”
“嗯。”郝仁一转身,兴高采烈地向大龙兄妹跑去——
大龙独自蹲桂花树下玩“抓子”,一只小手,翻上翻下。
叶子头扎小鬏儿,拿根火柴棍给她“洋娃娃”扎针。
她见郝仁过来,起身迎上去,拉住郝仁胳膊:“郝仁哥,你带我去地里逮蚂蚱嘛!河渠上,有好多的‘大老扁’!”郝仁看看金胜,等金胜发话。金胜脸又瘦又长,眼大,嘴大,鼻子大,耳朵大,高鼻梁有棱有角,刚毅而又挺拔,两道粗眉头耸了耸,陡然一板,拉个“长瓜脸”,明亮的眸子就像晴朗的天穹,遮上一片乌云,狠狠睖了郝仁一眼!郝仁赶紧把他目光挪到别处。金胜没理睬郝仁,擦完一只皮鞋,放下,又拿起另只擦起来,吐口痰,清清嗓子,接着唱,边唱,边直盯郝仁的脸;或许是他情绪受到干扰,歌声一点儿,一点儿,开始不着调了——
四年来,郝仁常到他外婆家里玩,他和大龙兄妹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年龄相仿,差也差不了几岁,一来二去,便成为小伙伴,不知不觉来这里的次数就多起来,走动相当频繁。娃娃们对大人的态度极为敏感,他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不可能察觉不到金胜对他的态度,说白了就是讨厌,因此在金胜面前惧金胜三分,最怕金胜拉长脸。金胜脸长,脸一拉更长,看起来又黑又吓人,而且回回对他都没有好脸色。郝仁心里做事,知道金胜不待见他,一脸无奈地斜睨叶子一眼,识趣地说:“咱和大龙玩‘抓子’吧?”他神情沮丧,声音怯怯的,说完忙从叶子手中抽走他的小胳膊。
那天郝仁穿件灰粗布小短褂,没系扣,跑起来,他短褂两端被风儿吹起,就像一只灰不留丢的“小灰蛾子”,扑扇翅膀朝大龙飞去。叶子形影不离,屁颠屁颠黏他身后衔尾相随。三个孩子一会儿趴桂花树下玩“抓子”,一会儿又嬉闹着玩“老鹰抓小鸡”游戏。大龙兄妹穿得花红柳绿,快乐的样子好似两只穿行于花丛中的“花蝴蝶”,后面跟着郝仁这只灰不留丢的“小灰蛾子”。三个小家伙一边相互追逐,一边“咯咯咯”地笑。他们环绕小院跑来跑去,玩得多畅快!多舒心!脆生生的笑声溢满了整个小院,像秋风围着孩子们打旋儿,似乎院墙犄角旮旯里也在“咯咯咯”地笑。
金胜坐院子当中擦皮鞋,仍唱他的歌,他嗓音越来越粗,调子越跑越远,歌声里全是“南腔北调”和一股子的“红薯味儿”。显而易见,金胜心情如同“过山车”,把持不住他内心变化,腔调忽高忽低。自打他见到郝仁就开始“五音不全”,像叫人勾了魂,情绪低落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两眼盯着郝仁的一举一动,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郝仁乡下父亲郝光瑞,不知怎么他心里忽然隐隐生出一种排斥,萦绕于心,挥之不去,反正,瞅郝仁成天与大龙兄妹黏一起他见了心烦,看了来气,很反感这“黑乡巴佬犊子”,弄得心里不清静!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碍于大娘的关系,金胜再不喜欢也只能憋他心里。前不久,他憋得实在憋不住,叫董青对大龙兄妹说,让他俩不要和郝仁太近乎,外人见了多不好!说完他就料到董青肯定会护这“黑犊子”。果不其然,董青听了金胜的话,当即变脸,跟金胜唱对台戏,反唇相稽,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说郝光瑞跟他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金胜就跟她抬死杠,也是话赶话,一句撵一句,闪董青一眼,说:
“我肚里虽没装墨水,但我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崽会打洞’!”
董青顿时被她丈夫说得无语,都不知道怎么去接他话茬儿,知道他“粘嘴腻牙”,头脑固执,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他不但固执,而且还刚愎自用,跟他一个大老粗死磕硬掰,就像对牛弹琴,于是偃旗息鼓,不再斗嘴,叹了一口气,且笑且叹地对他说:“算啦算啦!算啦算啦!我算服啦你啦!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通’!”金胜一听,哧儿哧儿笑,说董青上两年“私塾”,蹲一个月的“扫盲班”,就自称秀才啦!总而言之,郝仁的到来,无疑给金胜泼了盆冷水,浇个透心凉。
一想到这些,金胜岩石般的面孔,变得像永远也不会融化的冰坨坨,起初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窖”!尽管他心里不高兴,但郝仁毕竟是王大娘的亲外孙,顾及到这层关系,他也不能撕破脸皮,赤裸裸地将自己的不满情绪表现出来,不仅搞得自己丢面子,而且还伤了他和大娘的感情。他心气不顺,肚子又胀得鼓鼓的,就可着嗓子,大声唱歌,他唱得声如洪钟,咬牙切齿,收腔后,吊着眼,又狠狠睖了郝仁一眼。三个小家伙正玩得开心,猝然听到金胜这样唱歌,着实吓孩子们一跳!郝仁见金胜豹头环眼,双眸圆如铜铃,就跟羔羊见到猛虎一样,心里直发怵,乍猛地打个寒颤,眼神不知往哪搁?金胜脸庞阴沉得可怕,不怒自威,睖起眼更是唬人,坐那还真像卧着的“吊眼白额卧虎”,虎视眈眈,目光冷厉,盯郝仁看,足足盯郝仁有一分钟的时间,终于,把郝仁盯得灰不沓沓地找他外婆去了。
董青见郝仁一声不响地钻进厨房,蔫不唧儿低着脑袋,朝郝仁招手:“仁仁过来,上姨这儿来!”郝仁过去。董青拿手摸了摸郝仁脑袋,递给他一个红薯面小花卷馒头,叫他吃。郝仁两手往他裤子上抿抿,接过花卷馍。“黑花卷”黑白分明,麦面像张白纸薄薄卷了一层,开花的地方咧着黑嘴,见了就眼馋。他外婆放下手里活儿,撩起围裙擦手,转身,从糖罐捏出一撮红糖往他嘴上一抹,自己也舔了一下指头,拍拍郝仁的小屁股:“快谢谢你董姨,吃了花卷馍,到院子玩去!”郝仁没去玩,赖厨房晃来晃去,捧着“黑面小花卷”,看看,闻了闻,鼻子贴得很近。“黑花卷”,虚腾腾飘着热气,馍香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又看看,舍不得下口。王大娘弯起眼睛,笑嘻嘻地望着他,乐呵呵说:“乖,你董姨给你的,你快趁热吃吧!”郝仁吞口吐沫,啃两嘴,装进衣兜,还是舍不得吃。王大娘弯腰收拾碗筷,她见她小外孙站她腿旁,迟迟不肯离开,侧了一下头,说他:“灶火挤,别在这儿碍事,瞧,外面多亮堂!”他这才扭过身,嘟噜着脸,极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去了院内。
郝仁见大龙兄妹在院里缠着宝雄讲故事,宝雄走哪,兄妹俩撵哪,跟两只小狗似地撵着他们小舅的屁股滴溜溜转。他也黏过去凑热闹。如今的宝雄已经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早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填饱肚子绞尽脑汁想坐牢的“毛头小子”啦!宝雄前不久刚过二十岁生日,头发剃得短短的留个“寸头”,穿一套蓝色工作服,手戴白手套,脖子上搭条白毛巾,敷衍孩子们说:“我的大卡车有点儿小毛病,到老刘师傅家叫他过去看看,回头再给你们讲故事。”
说完一摆手,撒腿就走,甩着胳膊,噔噔噔地快步出了门道儿。
这时王大娘搬把矮凳出来,坐堂屋前的入门台阶下择韭菜。
郝仁放开步子跑了去,站他外婆身旁朝大龙兄妹招手,
高声喊道:“叶子过来过来!快来听故事啊!”
他用衣袖抿下鼻涕,颇为得意地说,“俺婆是‘故事篓’,最会讲故事啦!”大龙兄妹一听,欢蹦乱跳地跑过来。叶子一见到王大娘就跟老太太发嗲,兴高采烈地拍巴掌,嗲声嗲气说:“太好啦!太好啦!奶奶!你给我们讲一个么!讲一个么……”大龙嚷他妹妹:“喂喂喂!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叶子小嘴不饶人,顶她哥一句:“哥哥讨厌!”王大娘脚下摊把韭菜,一根一根择着,满面笑容地说:“好好好,奶奶给你们讲。”问孩子们都想听些啥故事?郝仁也是显摆,他还没等大龙兄妹开口,便抢着说:“俺婆啥都会讲!俺婆啨讲些好听的故事给俺听!”接着炫耀,“啊对啦!俺婆最会讲鬼故事!”身子一拧,上前拉起他外婆的双手,幅度很大地不停来回摆动,望着他外婆撒娇,“婆,你讲个鬼故事么,俺最爱听你讲妖魔鬼怪啦!你就讲个妖魔鬼怪的故事给俺们听嘛!”王大娘穿身“黑盘口大襟薄褂”,和“宽裆裤”;“裹脚布”裹着“三寸金莲”;满头银发,高颧骨,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眉心有颗豌豆大的“红痣”,嘴巴一圈全是皱纹,咧着老婆“婆婆嘴”说:
“鬼故事嚇人,妖魔鬼怪又瘮得慌,小孩子听了晚上做噩梦。这样,奶奶就给你们讲个不唬人的。”金胜斜睨王大娘一眼,起身跺跺脚,把擦好的一双皮鞋拎进屋,出来时端着“茶缸”,大大咧咧顺手拉把小凳一屁股坐下来,抱着“茶缸”喝茶。“茶缸”是部队在“庆功会”上给金胜发的奖品,年头久了底部掉着瓷,黑了一圈锈。他一边喝茶,一边听王大娘是咋糊弄大龙他们三个娃娃哩。太阳慢慢热起来,暖融融的阳光像碎金子在老人脸上跳动。王大娘把矮凳挪屋檐下的阴凉处择韭菜。三个孩子围拢老人身边听故事。郝仁外婆打开了话匣子,给孩子们讲道:“人啊,都是上辈子托生的。上辈子,有的是猪,有的是狗,有羊,有牛,有富人,有穷人……”她话没说完叶子马上接嘴,纯真无邪地打断她,一脸稚气地凝望着老人:“奶奶,我上辈是啥?!”
郝仁外婆笑盈盈地说:“你上辈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叶子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奶奶奶,啥叫千金?”郝仁外婆见叶子好奇,解释说千金就是小姐,问叶子看过古装戏么?叶子朝王大娘点点下巴。郝仁他外婆拿手抚摸着叶子卷发小鬏儿:“你上辈子,就是那戏台上的‘相府家’的小姐。”郝仁跟着起哄,凑过去问他婆:“婆,那俺呢?!”王大娘笑说:“你家穷,你上辈是个穷书生。”大龙也问:“奶奶,他俩都有了,我是啥?!”
王大娘停顿下,故意说:“你是条大龙。”
大龙噘个嘴:“咋!我咋还是大龙?!”
金胜扑哧,把口里茶喷了出来,心说:
老太太真逗,哄孩子,也哄得这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