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1)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董青一高兴,就爱哼《全世界人民团结紧》这首老歌曲,两腿儿一盘,戴着老花镜坐床上剪起窗花来。“喜鹊登梅”是中国传统“剪纸”图案之一,寓意吉祥,喜庆,好运。民间传说“七夕”那天,人间所有的喜鹊都会飞上“天河”,搭起一条“鹊桥”让“牛郎织女相见”。她剪了一对儿“喜鹊登梅”,剪得有模有样,红艳艳的,乍一看手里还真像开着一朵大红花。床铺紧挨窗户。董青找来糨糊把剪好的窗花往玻璃上贴,跪床上按住“剪纸”,转过脸,笑嘻嘻地喊金胜过来:“老朱,你看我‘窗花’贴得正不正?”
礼拜天,金胜要去骑车遛弯儿,他抓起草帽往他头上一扣,目光投向董青手中的“剪纸”。窗外光线强,照得屋里白花花一片。董青被“窗花”映得脸蛋红扑扑的。金胜覷着眼,左右瞅了瞅:“左边低了,高点,再高点。高了高了,右边又低了!”说完哈哈大笑,“也不逢年过节的,你贴‘窗花’干啥?”董青目不斜视拿她手掌摁住窗户玻璃上的“窗花”,“啪啪”,拍拍:“郝仁和叶子的事定了,这不高兴么,家里喜庆喜庆!”一出口就知道她捅了马蜂窝,怪怨自己,咳,还真是哪壶不开她提哪壶。果不其然,金胜本来乐呵呵的,听她这么一讲瞬间变脸,情绪低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收住笑,掉头便走。董青一摘花镜,喊他:“喂喂喂,我问你话呐,‘窗花’正不正?!”
“歪好歪好。”金胜穿件白粗布褂子,灯笼裤,圆口平底黑布鞋,褂子敞着,腰间扎条练功宽腰带,捯饬得像个“武术教练”。前不久,电影院连续在放《地道战》、《地雷战》和《小兵张嘎》影片,金胜看得热血沸腾,回到家,就开始“嘁哩哐啷”翻箱倒柜,找了这么一身行头。他喜欢打扮成“武工队员”形象,学电影《小兵张嘎》里“罗金保”模样,就差他鼻梁上架副黑墨镜,腰间掖两把“盒子炮”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紧紧腰带,“嘎吱”拉上门,跺跺脚,起身朝楼道外走去。听到关门声,董青戴上老花镜,把另幅“窗花”往窗户玻璃上贴,边贴边说:“这老头学会敷衍,给我打起马虎眼,啥叫‘歪好’?”窗外光线一下子黯下来,一大片黑云把太阳埋了。
郝仁回XZ已经走了个把月。金胜同意郝仁跟叶子交往,倒不是董青说服了他,完全出于董青给他编了瞎话,说叶子在郝仁家“先斩后奏”,两人已经“生米做成熟饭”,他不同意也得同意。金胜一听立马恼了,陡然变脸,怒目圆睁,大呼“丢人丢人”!说他咋养了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让人知道了他这张老脸往哪搁!显然戳了他的肺管子,他气得浑身发抖,鼻翼翕动,“长瓜脸”一拉,变成“紫茄子”,汗水从他头顶往下滋,就像暖瓶塞子冒了气,气吁吁找张秀丽证实,得知那晚叶子确实在郝仁家住过一夜,顿时懵啦!没想到两个年轻人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金胜还是旧思想,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人睡了就是人家媳妇,为这事,他至今仍窝着一肚子的火,气鼓鼓的!
金胜离开不到两分钟,门“嘎吱”又响下,有人推门进屋。董青以为是金胜:“咋回来啦?是不是落了东西?”她背对门,刚染过的头发像一块游动的黑云。就在这时,一道强光俨如舞台上的追光灯,从窗口投射到卧室,叶子面带喜色,正笑盈盈地向母亲走来,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妈,是我。你一人在屋里叽哩咕噜瞎嘟囔啥?”一对儿“窗花”贴好,董青转身摘下花镜:“我是说你爸。”问叶子,“啥事叫你这么高兴?”叶子欣欣然来到床边,冲母亲一乐:“妈,郝仁来信啦!你想不想看?你要是不想看的话,我就不给你看啦!”董青知道女儿逗她,故意装得四平八稳,没应声。叶子晓得母亲玩深沉,也故作神秘说:“不看你可别后悔哟!”董青瞧女儿一脸的幸福和得意:“啊去去去,别神经啦!趁你爸刚出门,你快去把信拿过来。”叶子掩口而笑,脚步轻捷一阵风地跑向“小套间”,很快又是一阵风地钻进母亲卧室,把信往母亲面前一擩:“给,拿去看吧!”
董青没接信,喜眯眯弯着眼睛:“别急,我手上有糨糊,洗过手再看。”交代叶子,“喂,千万别把信弄脏啦!”下了床,董青把老花镜往枕头上一放,端着脸盆到院内水池洗手。母亲一走,叶子立那欣赏窗户玻璃上贴的“窗花”,她两眼凝视着两幅“喜鹊登梅”,一刹那脑子跑神,跑到了喜马拉雅山,沉浸在郝仁“返藏”时的镜头里,眼前就像放电影——郝仁走的那天,她送他去了“火车站”。天上下着雨,细雨像斩不断的情丝,恰似两人当时心情。火车“哐哧哐哧”启动了。郝仁“呼啦”,拉开车窗朝她挥手。伴随着火车的汽笛声,她追着车窗喊:记住!到了XZ!别忘记给我写信!郝仁扯着嗓子:回去吧!每星期!我至少会给你写一封信的!她那天没打伞,立“站台”上泪流满面,望着火车远去,浓浓的离愁别绪,绵绵的依依不舍,还有深深的柔情蜜意,满脸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这是她第一次尝受到与恋人惜别时的痛苦,一从别后,每星期她都能收到郝仁从XZ寄来一封信,信的内容从不避讳母亲,看过,总是第一时间将信交给母亲过目。就在叶子沉浸其中时,董青进到卧室,脸上的笑意就像那开了花的“油卷馍”,翻着“菊花花瓣”。
叶子朝母亲竖起大拇指,十分由衷地说:“妈,想不到你跟‘绣娘’一样,手好巧啊!还会‘剪纸’,‘窗花’你剪得真好看,我结婚时你就多剪些,我要贴得满屋子都是,红彤彤的,那才叫个喜庆!”董青一听笑起来,边笑边说:“你呀,也不嫌脸红,这是你大姑娘说的话?!”叶子也笑,反唇相稽:“你真是个‘老古董’,抱着‘老黄历’不放,有啥脸红的?郝仁下次回来探亲,我就跟他登记结婚。”将信递给母亲。董青看她一眼,也是话赶话,很随常地说:“结婚这是喜事!妈还巴不得呢!免得夜长梦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叶子睖睁下,没想到母亲怎么会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眼睛直眨巴,敏感地说:“妈,我给你开玩笑呐!你还当真啦!”嘻嘻哈哈问,“啥叫夜长梦多?”随之搂住母亲肩膀,侧过脸,调皮地给母亲撒娇,“咋?你还信不过郝仁?!”
“信得过!信得过!你也别闹啦!妈也只是顺嘴说说,我还看信呢!”董青推开女儿找花镜,寻一圈没找见,蹙起眉头,“咦,花镜呢?”叶子在枕边拿起老花镜递给母亲:“在这呐!一扭脸,你就忘啦?”董青把花镜放嘴边哈了哈,捏着衣角擦镜片灰尘,轻轻一笑,说:“人老了忘性大,脑子不管用,干啥都丢三落四!”叶子说:“妈,你才多大就喊老啦?”董青又是轻轻一笑,叹道:“‘小五十’的人啦!妈要在农村的话,一到我这个年岁,就喊我们老太婆喽!”郝仁来信写了好几页,真情实感跃然纸上,全是些掏心掏肺的话,董青“哗啦哗啦”,翻着信件看,看不清了,她对着窗口亮光耀,双目烁烁,一闪一闪,眼睛像点了漆,完全被郝仁的一片痴情所感动,不认识的字,她问问女儿。看完后,董青又将信,还给叶子,坐沙发上用拳头捶她后背,捶得“咚咚”响。
沙发上放一团旧毛线。董青顺手捏起线头缠绕起来,线疙瘩在她手里越缠越大,就像滚雪球,边缠边说:“见你和郝仁这样,妈心里真高兴。郝仁这孩子怪懂事的,自他走后,每次写信,都忘不了问候我。妈年轻时,可不像你们这样。”叶子接嘴:“咋样?肯定很浪漫吧?说!你和我爸是咋认识的?”董青眉头耸耸:“是不是很想听我和你爸的事?”叶子点点头。董青来了兴趣,脸舒展得光闪闪的:“你要想听,妈就讲给你听。”她激越之色溢于言表,带着怀旧的口气,仿佛打开了“泄洪闸门”,奔放自如地说起她那段陈年旧事,就像洪水卷着泥沙,向叶子滔滔讲述起来……
照说,我和你爸的姻缘,是你金凤姑从中撺掇做的大媒。当时也只是两下说说,没有见面。起初我们就像你跟郝仁一样,你爸给我来一封,看过了,我再给他回一封,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我脑子里,装得尽是些甜言蜜语。世上事,往往就是这样,好像老天故意给你开玩笑,有时你想得挺美好的事,到头来却事与愿违,想浪漫,反倒让你纠结痛苦。喂,你还记得么,我给你说过的,就是你爸看我“演戏打枪的事”!刚“解放”不久,为欢迎“抗美援朝”的将士们凯旋归来,“董家店”镇,排了黄梅戏《刘胡兰》慰问部队。那次演出中,发生了一起始料不及的事。咱们老家是个出了名的“戏窝子”,大人小孩都能唱上一两句地道的黄梅戏。你妈我扮演“刘胡兰”。不是我吹,我演得很逼真,跟真的似的。不,比真的还真。“英勇就义”那场戏,打死你也想不到,我们正演着,猝然听到台下“乓”的一声枪响!你爸是“英雄连”连长,坐头一排,乍猛地从条凳上跳起来,手里掂着“盒子炮”,黑着脸,朝戏台上的“匪兵刽子手”吼道:“王八羔子的!爷爷毙了你!”
有个“小鬼”是你爸的通讯员,后来才知道战士们喊他“小胖子”“小精豆”,见你爸眼珠子暴得就像“黑李逵”,旋风般冲向台前,一激灵,不管三七二十一,纵身跑过去抱你爸的腰。你爸眼睛里迸出愤怒的目光,泛着血丝,回身踹“小胖子”一脚。他们营长高声喊:“拦住他!拦住他!”“呼啦啦”上一群战士,扭住你爸的胳膊,连扯带拽将你爸架回座位,“咚”地,摁条凳上缴了你爸的手枪。他还在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替刘胡兰报仇!”营长大喝一声:“朱金胜你给我冷静点!你要再这么胡闹!我就处分你!”我们站戏台上,全吓傻啦!台下闹腾一阵,戏场渐渐平静下来。营长穿身旧军装,是个大块头,长得高大魁梧,一副硬派小生的模样,对我们导演说:“对不起!真对不住!让你们受惊啦!”扭头狠狠瞪你爸一眼,“鲁莽!你对敌人有满腔仇恨!也不能在这撒野!戏了啦!我再找你算账!”紧接着,营长挺着铁塔般的身躯,朝戏台上行个军礼,“实在抱歉!请大家继续演出!”你爸低着头,蔫巴巴坐条凳上不吭声。锣鼓“咚咚咣咣”再次响起来。
那天猛地听到枪响,一下子把我吓蒙啦!当时我头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也没看清你爸长得啥样。在我印象中他是个瘦高个,大嗓门,长胳膊长腿,“单杠”翻得好,玩“吊绳”像长臂猿三两下就爬上去了,指挥战士们唱歌,两手舞舞奓奓,在他胸前抓来抓去。通过一段书信来往,我就在那猜想,你爸肯定长得清瘦英俊,是那种既能文,又能武的军人——英雄么,就要有个英雄的样子!没俩月,你爸就来了一大摞的信,书信文通理顺,钢笔字写得秀气而又工整。他也不知打哪来的词,字里行间透着关爱温情,缠缠绵绵,偶尔冒几句肉麻话,读了,叫人心里怦怦跳!
后来到部队我才知道我上当啦!你爸他骗了我。据我所知,他不仅年纪比我大八岁,而且还是个大老粗,斗大字不识一个。那些信都是他叫“小胖子”替他写的;我写给他的信,也是你爸让“小胖子”念给他听。英雄连的战士们都知道,你爸是行伍出身,没上过一天学,舞刀弄枪打鬼子他是把好手,见字他就抓瞎了。不是我糟践你爸。毫不夸张地说,他一看到信上密密麻麻的字,哟哟哟哟叫着头疼,啪啪啪啪拍他脑门,嘴里嘟哝:“咹,咋啦,这是咋啦,狗日的咋晕成这样?”
“小胖子”粗眉大眼,苹果脸红扑扑、圆乎乎、胖嘟嘟的,一五一十全对我讲了。说你爸接到我的信向“小胖子”招手:“‘小精豆’!过来过来!”“小胖子”二话不说,随你爸去了他“连长办公室”。进屋后,你爸从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封信,展开给“小胖子”看,拿指头捣上面字:“哎呀蚂蚱奶呀!密密匝匝!你看这那还是字啊!像不像一窝小蛤蟆蝌蚪?到俺眼里,咋变成了西瓜籽,装得俺满脑瓜都是,就跟那熟透的西瓜开裂了,铮儿铮儿响,眼里蹿火星,俺啥也瞅不清!”之后嘿嘿笑,一伸手,将信递给“小胖子”,压低嗓音说,“这是俺老家未婚妻来的信,你是‘小秀才’,看上面都写了些啥。”“小胖子”一听便摇头,连连摆手:“这咋行!使不得!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你爸说,“是俺叫你看的,俺说行就行!”“小胖子”不说话,左右为难。你爸叫“小胖子”看过,念给他听;念过,再帮他给我回封信。“小胖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支吾半天:“连长,这样恐怕不好吧?”你爸态度决绝地说:“有啥不好?这是命令!”无奈之下,“小胖子”让你爸口述,由“小胖子”代笔。你爸图省事,一挥手:“这也太麻烦啦!脱裤子放屁,多一事!”换一种亲切随和的口吻说,“别那么紧张么!你要放松点儿!只当你在谈恋爱,给你小爱人写情书,把话掂对美,让你嫂子看过,就跟她喝了蜜糖水,美她心里去!”停下来,张嘴打个哈欠,让“小胖子”尽量发挥,但不要写得太酸,写好了,念给他听!你爸显然有些发困,又打个哈欠,拿手拍拍嘴,按了按“小胖子”肩头:“好好写,俺信得过你!俺知道你行!”“小胖子”执行命令,趴桌前开始动笔。你爸坐一旁看,强打精神,扑棱脑袋,用巴掌搓搓脸,揉揉眼睛,看着看着眼皮耷拉下来,脖子一弯,像“瞌睡虫”栽嘴。“小胖子”有话要问,喊:“连长!”你爸没应声。“小胖子”拿手推你爸,轻轻搡搡,你爸扯着呼噜“呼呼呼”睡着了,鼾声越来越大,还吹口哨儿。
头一回上部队是你金凤姑拉我去的。她来“大庄村”告诉我,说她哥托人捎信想见见我,要她领我一道儿去你爸的部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禁不住你金凤姑一番蛊惑,当天下午我就和她上路了。你爸部队换防,驻扎在外省一个小县城,几经转车,总算找到你爸连队。军营围墙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门口设了岗。有两位持枪战士伫立那里。我问你金凤姑:“你哥他真像你说得那么好?是战斗英雄?!”你金凤姑嗤嗤笑,说:“俺啥时诓过你?见了你就晓得啦!”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衣兜,又掏出你爸的相片给我看。我叫她装回去,说:“那张照片我已经看过好几回啦!”走进他们部队营区,有门岗领路。你爸屋前围了许多战士,见我俩过来,他们呼啦闪开一条小道。你金凤姑激动得满脸通红,她欣喜若狂,拍我一巴掌,手指着门口的一位军官跳着喊:“在那在那你快看啊!那就是俺哥!”我心里乱扑腾,一步一步走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吓我一跳!实话实说,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爸那个瘦吆!猛一看,好似骨架上,綳着一张皮。人瘦不怕,就怕人瘦脱了相。我滚烫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子,只嫌你爸嘴大,眼大,鼻子大,腮帮陷进两个坑,“长瓜脸”像“刀条子”。日头照着,那天他留个光头,没戴军帽,脑袋明光光的。他小细腰,大长腿,咧个蛤蟆嘴,像只螳螂似地挥舞着大巴掌高声吼我:“小青同志!一路辛苦啦!”笑哈哈朝我快步走来,一脸傻样,两侧额骨鼓起来,“眍眼”笑成一条缝。
我如打愣的鸡,差点儿没晕过去:咋会是这样,他跟我心中的英雄形象差距咋就那么大呢?真叫人无法接受!我脚下有点儿发飘。你金凤姑眼尖手快,忙挽我胳膊,在我耳边打喳喳:“走,咱们进屋去!”我晕头转向被你金凤姑推进门,忙给战士们笑。战士们个个都阳光灿烂,黄军帽别着“八一帽徽”,屋里屋外就像长满了向日葵,哗哗哗地给我拍巴掌。你爸也拍,可着劲儿拍,两手拍得啪啪响。有位老兵喊道:“连长!英雄配美女!你艳福不浅啊!”你爸脸刷啦红了,过去捅他一拳:“闭你嘴!就你话多!”说完他拿糖果堵那老兵嘴,又撕开一包烟,给大家散了个精光。
房间顿时欢声笑语。说笑间,你爸摊开双手轰他们:“去去去!这也不是看戏!有啥好看的!”战士们的目光像绾成的绳子,一直绑我身上,我走哪他们看哪,看得他们谁也不愿离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绑”得我喘不过气,心口“突突”跳,生怕露怯。有位战士跟着起哄:“就是好看么!”煽惑大家,“你们说!连长嫂子!长得好看不好看?!”战士们拖着长音,像唱歌,齐声喊:“好看——”喊罢,赖屋里谁也不走。你爸嗨嗨笑,悄悄瞟我一眼,从门后拿笤帚“哗啦哗啦”扫地,边扫边说:“俺叫你不走!俺叫你不走!”扫谁身旁,谁蹦着挪脚。你爸扫地动作大,故意东“呼啦”一下,西“呼啦”一下,“呼呼啦啦”将他们“扫地出门”,甚至拿笤帚疙瘩敲打战士的腿肚儿。战士们个个像跳绳,跳着跳着,大家你推我搡,就跟一窝蚂蚱一样,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散去。
我和你金凤姑捂嘴偷偷笑。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跟你爸结婚。想归想,这咋张开嘴啊!你爸的连队是个“英雄连”,他又是“英雄连”连长,讲出来不仅你爸他脸面搁不住,那是朝他头上夯闷棍啊!明说不行我就干脆软磨,拖拖再说,看命中有没有这个缘分。心说不能白来一趟,一切听天由命。你爸是干啥哩!他显然觉察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把我和你金凤姑安排在“团部招待所”,叫他们“英雄连”的“小胖子”过来招呼我。既来之则安之。我就扎个软磨的架势。你金凤姑是火辣人,心直口快,她看出我的小心思,说话不拐弯,直来直去,当晚对我说:“俺可没有时间给你在这耗,俺家里有一堆的事,天亮俺就回‘小庄村’!”说走就走。第二天她就离开了你爸部队。
你金凤姑一走,我独自一人呆“招待所”。“招待所”在营区里面,是个大铁门,门前栓着一条大狼狗,狼狗见没穿军装的人进院,就拖着铁链子“哗啦啦”,“哗啦啦”,乱蹿乱叫,让人发怵!我不敢出门,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胖子”这娃儿灵性得很,手脚勤快,嘴也甜,他“大姐大姐”地叫着,好吃好喝地伺候我,睡觉前,他端了洗脚水放我门口,早上起床洗脸,牙膏也是他给我挤的。他是你爸的说客,崇拜你爸,专拣一些好听话安慰我,简直把你爸夸成了一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