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柿子(3)
韩雪从母亲屋里出来,恼着脸,吊着眉,窝一肚子火要与她婆婆较劲,满脑子想得都是“万能药”的事。回家路上,她突然记起二龙在一次吃药时,不小心散落过“万能药”的小药丸,虽然当时打扫干净了,指不定哪个暗处还藏有一粒两粒呢!想到这,她催“面的”师傅,开车能不能快点儿?心说,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出来!随之鼻子里“哼”了一声:婆子也不行!到法庭上别怪我翻脸无情——由此看来,韩雪是铁了心要打这场官司,眼下,必须得找到“万能药”的证据。
钻出“面的”韩雪拔腿就跑,直脚朝“家属楼”的楼道口奔去。“垃圾箱”里堆一大堆垃圾,倒许多剩饭,像人在上面屙了一泡屎,爬满无数苍蝇,近过去,“嗡”的一声,苍蝇四处乱飞,她明知希望渺茫,仍抱有侥幸,顾不得左右邻舍会怎么看她。平时里,韩雪是捂鼻子绕开“垃圾箱”走的,这会儿也不在乎那么多,人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一抹拉脸,豁出去了,拿手赶走缠绕她额头上的苍蝇,一咬牙,管它三七二十一,把头塞进“垃圾箱”,“呼啦”一下,“呼啦”一下,“呼呼啦啦”将“垃圾箱”扒了个底朝天,呛得她“喀喀喀喀”直咳嗽,结果大失所望,一无所获。
韩雪灰头土脸像个“拾荒女”,拧身进了楼道,一口气上得四楼,“哗哗啦啦”掏出一串钥匙,手抖的厉害,竟分辨不出哪把是她家大门钥匙。半晌,她才抖抖颤颤地捅开了防盗锁,“哐”地,一把推开大门,又心急火燎地一头扎进房间,接着是慢无头绪的搜寻:沙发下,厨房间,客厅的地面上,乃至吃饭小屋的犄角旮旯,她也不放过,但凡能想到的地方她都搜寻一遍,依旧是徒劳无益。一阵“嘁哩哐啷”翻箱倒柜之后,韩雪拍拍她身上灰尘,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显得不甘心,又没有别的法子,一副神情沮丧的样子。瞎忙活一阵,韩雪是口干舌燥,急头怪脑地提着暖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喝,水太烫,咽一口,喉管里登时燃了一道火,像烧酒一样灼心,她欲哭无泪,恶狠狠骂了一句:“ⅹ东西!你藏到哪啦?!”说来也怪,东西不骂不出来。就在她心灰意冷时,无意间瞅柜子腿旁边,藏一粒“黑颗粒”,圆溜溜,闪着贼光,乍一看,形状酷似“万能药”的黑药丸。
韩雪心里一个激灵,亦惊亦喜,赶紧过去,弯腰捡一次,没捡着,再蹴下身子用手捏,捏起,放她手心看,似乎“黑颗粒”故意跟她捣乱,一滑溜儿,“哒”,从她手指缝掉下,“哒哒哒哒”弹几下,“轱轱辘辘”滚柜子底部去了……她俯伏身子,两手趴地,侧头看,脸几乎贴着地板,趴那望望,什么也瞅不见,“黑颗粒”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赌气“呼啦”站起来,二话不说,倔头犟脑挪柜子,搡搡,推不动,搬起使劲移,没想她用力过猛,“哐当”,一根手指头被柜子门框夹住,只听她“呀”一声,“嘶嘶哈哈”甩胳膊,将手指含进嘴,又抽出来,指甲盖乌黑。她疼得呲牙咧嘴,眼泪刷刷刷刷往下流,一边挪柜子,一边流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地念道:“小药丸你快出来吧!小药丸你快出来吧……”越是唤小药丸出来,越是搬不动柜子,费尽好大力气总算把柜子挪开,原来“黑颗粒”是一粒熬粥喝的“小黑豆”。韩雪白忙活一阵,好似胀鼓鼓的皮球被针扎了一下,“噗哧”,软沓下来。迎面矮柜上立着“二龙遗像”。她看二龙在“木框子”里朝她笑,咬着嘴唇走过去。
韩雪对着“二龙遗像”倒苦水,还像平素那样唠唠叨叨地对他说:“老公啊,你老婆这么狼狈你还有心笑?我被你家欺负了你就恁美气?唵?你不仅不心疼你老婆,还看我笑话!有啥好看的?瞅瞅,你还在笑!你就念在咱们夫妻一场,赶快显灵吧!让我尽快拿到证据,把害死你的ⅹ女人送进监狱去!你别怪罪我出尔反尔,给你承诺不招惹你妈,又反悔,我这是被逼无奈,全都是为了给你报仇啊!”或许是二龙听到她的呼唤,一股子小风从门缝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一股子冷气上身,脊背凉飕飕的,脑袋有点儿晕,飘飘忽忽起来,明显感到天旋地转,就转过身子拍脑门,“咹?这是咋啦?咋晕成这样?!”一边拍,一边单手扶墙,走两步好似踩棉花上,脚下软绵绵的,踉跄一下,险些栽跟头,便转身靠墙站着,浑身无力,腿软得往下溜,扑沓,溜坐在地上。
韩雪此刻的情绪可以说是低落到了极点,联想到近期发生的事,不由心中一酸,还真有点“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味道,什么乌七八糟倒霉事,都凑到一起。前两天,家里蹲便器堵了,“便池”漂着屎橛子,她把手伸到水里,拿筷子胡乱捅一阵,居然通了。昨天卧室的灯不亮了,韩雪去超市买个灯泡换上,安灯泡可没掏屎那么顺利,她站凳子上,差点儿摔下来。刚刚,又挤个黑指甲。
韩雪坐正身子,咬着嘴唇,暗自潸然感旧:以前她哪里弄过这些,家务活二龙从不让她插手,全让二龙一人包啦!失去男人的女人就像塌了天,没主心骨,粗话细活都得自己动手,心里有委屈也必须自己默默承受。依赖惯了二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一想到日后大小事全由她独当一面,别说给二龙撒娇使性子了,甚至连“男人气”也闻不到。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憋屈,忽然间,哭起来,声音先是低低的,不一会儿,放声大哭,怕人听见,拿手捂嘴哭。这时,她家的电话突然响了。
电话是我打给她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响了好久却没人接。我又打一次,她还是不接。我想她心里有火,气没消,故意不接我电话。我再打她的手机。手机倒是一打就通,不过手机里我听到韩雪在哭,心里同情她,觉得小巧对她做得实在有点儿过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不该跟韩雪说那种刻薄扎心的话。当然她也更不该诽谤我母亲。我问她:“弟妹你在哪啊?”她住了哭,对我说:“我还能在哪?在我家!”我说:“那好那好,你就在家等我,我有急事找你,马上就到!”
不大时辰,我风风火火上了楼,一推门,屋里东西搁得乱七八糟。韩雪可怜兮兮地依柜子旁,见我进来,尽管她心情不好,还是搬来小凳给我坐。她又去厨房洗了手,回到客厅给我沏茶喝。我记得她是不喜欢泡茶的,嫌泡茶麻烦。戳穿了,那是我弟弟把她惯得不懂得茶水怎么泡。我过去来她家,每次都是二龙接待我,不是给我泡茶,就是张罗着为我炒菜做饭。韩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待客方式,当着我的面对二龙吆三喝四,就像呼僮唤仆,别说下厨帮把手,暖瓶里没了水,就连烧开水这样的小事,她也高腔大调地使唤二龙做。弟弟不在以后,我还担心她什么也不会,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现在看来,她已经变了。人是惯出来的,也是逼出来的。原来我是杞人忧天。
我可不是专程过来约韩雪喝茶的,是找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当时我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没心思品茶,端起茶杯,又放下。鉴于韩雪心情不好,让她高兴,我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问她:“药你找到没有?”她幅度很大地摇头说:“没有。”我又问她:“你在倒腾啥?”韩雪一直耷拉个脸,漠然说:“我在整理东西。”说着开始收拾屋子。我上前一把扯住她:“别收拾了,我有好消息告诉你!”韩雪听罢脸上并没有一丝激动,微微一愣,随后是几分钟的沉默。她心里不畅,说话有气无力,朝我凄楚一笑:“你也别宽慰我,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我会有啥好消息?我是个‘扫把星’,只要有人不说二龙的癌症,是我气哩就行啦!”说完眼睛里浮起一层泪光。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清楚她是一肚子牢骚,还是自暴自弃,韩雪一脸认命的样子,叫人看了越发心疼。
很显然,韩雪对上午的事情仍耿耿于怀,分明是针对小巧,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没想到我是个‘小泼妇’!”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时把我问住了,我还是婉转地说:“事情都过去啦,你就不要再提啦!”“姐你用不着否认。”韩雪说,“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我要是你们,见媳妇那样跟婆婆说话,也会像你们一样,恨不得宰了她!”她说得很实在,也很令我意外。我还是第一次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让我既吃惊又震动。我一直以为她在二龙的呵护下永远长不大,单纯得就像个小女孩,成天无忧无虑的,没想到仅仅几天时间,她好似换个人,成熟许多。我看她眼窝湿漉漉的,递给她一张纸巾劝她说:“你心胸大点儿,别把它当回事!”她苦笑下,望着我,像是征询我的意见,真诚又无助地说:“姐,你说我该怎么办?你也是媳妇,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我又一次被她问住。这也是压在我心头上的一块石头。为了她和母亲的感情弥合,当下就是最好机会,我赶紧说:“‘万能药’你就不用找啦,叫咱拿到手啦!”韩雪没听清,疑惑地看着我:“你说啥?!”她闪我一眼,好像不太相信。我又高声说了一遍:“咱有‘万能药’啦!”韩雪目光朦胧,眼神里一片茫然,还是不肯信,苦笑着摇头,再摇头,两颗泪珠在她睫毛上闪动。我从提包里掏出一小盒“万能药”递给她,叫她自己瞧。韩雪半信半疑,接过一看,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道:“姐姐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这药你是从哪弄来的?”
有了证据,韩雪高兴得手舞足蹈,简直就像一个孩子。近些天来,她心事重重,愁眉不展,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得宛如一朵花。我琢磨着,怎么给她说?没接她的话。她焦急地催我说:“姐姐姐姐你快讲么!快讲么!”我不是吊她胃口故意卖关子,主要担心她脾气一时拗不过来怎么办?吞吞吐吐说:“姐不告诉你,怕你生气!”她鼻子里哼一声,带着不屑和嘲讽的口气说:“难不成,是那个姓曹的女人,送上门的吧?!”“啊呸!”我恶狠狠朝地上啐口吐沫,“那女人会有这好心!”
接着我跟她打开窗户说亮话,直接挑明了说,“告诉你吧,这是妈到曹红家诓那老妖婆,说妈她自己吃,曹红才放心把药给了妈。拿到药,妈就打电话叫我过去,给我讲了事情经过。妈特意叮咛我,不让我对你讲。我在路上想了想,还是叫你知道好。”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简单的就事论事,我“妈”不离嘴,左一句右一句,是拉近我们姑嫂之间的距离。韩雪听我这么一说,脸就沉下来,轻声问我:“妈她真是这么说?”“姐骗你干嘛!”我说她,“你错怪妈啦,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竟然没了话,低头不语。我就实情相告,讲述母亲如何智斗曹红,又如何像曹红忽悠母亲那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讲得绘声绘色。韩雪不插嘴,只是默默地听。
她听着听着掩口而泣,嘤嘤作声,接着呜呜哭。我很清楚这显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叫她对母亲有所改变,趁势要她学会放下,也要学会放过别人,对她说:“咱妈也是一片好心。天下父母心。你就不要再伤咱妈心啦,也不要再折磨你自己!”随之我欲言又止,半吞半吐地说,“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听不听?”她抽泣着说:“你说。”我不想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偏又憋不住,停顿片刻,还是告诉她:“婆子难当。你那样说咱妈,妈她一点儿也不生你的气,硬是把我和小巧狠狠尅一顿!你也见了,还狠狠扇小巧一耳光!”韩雪对婆婆的抱怨,渐渐化解了,心里畅快许多,嘴角终于翘露出轻松的笑容。我看她轻松地换了坐姿,就问她:“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心里好受些?”
韩雪摇头,那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她重重舒了一口气:“恰恰相反,我心里会更难过。”然后她瞥我一眼,幽幽地说,“我那样待妈,妈还对我这么好。”我看她眼圈红了,眼眶又涌起一窝泪水,急忙劝她说:“你也不要难过。老人们都是这样,有话闷在心里。”她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我赶紧将话岔开,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跟她商量检测“万能药”的事。我俩嘀咕几句,她深深地点头:“嗯,我知道,我听姐的。”我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咱俩到‘市药监局’去!”说话间我的手机响起来,我看一眼屏幕,是母亲打给我的。我“喂”了一声,径直去韩雪卧室,显然电话内容我不想让韩雪听到,进去和母亲至少通话有五分钟,向母亲汇报韩雪情况,母亲嫌我电话里讲得太笼统,要我回“淯河花园”跟她慢慢说。我出来打着电话,朝韩雪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我一走,韩雪赶快在二龙遗像前烧了三炷香,她头脑迷信,深信不疑是二龙显灵啦!这天晚上,韩雪心情特别激动,一夜都没合眼,前半夜是等着苗苗做完作业招呼女儿睡觉;后半夜是脑子过电影,想得最多的是婆婆对她的好,越想,越自责,越想,越愧疚。平心而论,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换位思考”真是个好东西,她善解婆婆的怜子之情,更体谅婆婆良苦用心,不能仅因为老人一时糊涂,去怨恨婆婆一辈子。婆婆虽然嘴硬,却在暗中帮助她。想到这儿韩雪心里豁然敞亮许多。
清晨醒来,韩雪仿佛有一种“噩梦醒来是早晨的感觉”,多少天来莫可名状的憋屈和烦躁,统统在这一时刻消失啦!化为无有啦!浑身上下彻底轻松啦!她知道婆婆这时还没去公园跳舞,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婆婆家打个电话?掂起话筒,咂摸咂摸,放下;想想,又握起;一番内心挣扎之后,她终于摁下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母亲一看“来电显示”,慌忙拿起话筒,依稀听到韩雪在哭啼,“喂喂”了半天,急急地问:“乖,别哭,到底出了啥事,你快说啊?!”电话那头擤鼻涕:“妈没事没事。”她鼻子有点儿齉,齉鼻子说,“啊是这样,我们单位,发了一箱瓶装小磨油,过两天我给你们送过去。”母亲说:“不用啦,妈这有。你就留给你和苗苗吃吧!”问她,“你是不是感冒啦?遇事不要急,一急就上火。”母亲再听她说话,那边突然挂机了。这时父亲从卫生间解手出来,系着裤腰带问母亲:“喂,大清早谁来的电话?”
母亲说:“是韩雪打的,过两天她要来送小磨油。”
父亲说:“她咋这会儿想起,来送小磨油啦!”
母亲说:“这闺女也是,不定想到哪啦!”
上午上班时我和韩雪如约来到“市药监局”,把曹红的“万能药”交给有关领导看,如实反映情况。那位领导听说发生了“假药吃死人的事件”,当即表态:“这涉及到‘刑事犯罪’,一定要严查严办!”一时“药监局”引起轩然大波,刻不容缓地将所谓的“万能药”进行检测。时隔两天“检测结果”就出来了,打电话通知我和韩雪去看“反馈意见”。“药监局”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说药物成分里没发现“有害物质”。韩雪看了“药检结果”不甘心:“走,咱们去找二龙‘主治医生’。”
出了“市药监局”大楼,我俩又急匆匆地赶到“市中心医院”。说心里话,“检测结果”叫我们大失所望,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想听听专家意见,看专家会怎么说。二龙主治医生看过“药检结果”后,直言不讳地坦言相告:“这药只是一般的保健品,不能治病,你们可能缺乏医药常识,没有仔细察看药品包装,药盒上标得就是‘卫食健进字’。”他伸手点了点,“这里这里。”拿指头点着药盒下方的一行小字说,“上面字迹模糊,老人们戴着老花镜才勉强能看清,这是厂家有意为之,一旦有人举报,‘药监部门’很难抓住他们把柄,‘司法部门’也无法追究他们‘刑事责任’。”
我心中酸涩,闪韩雪一眼。我见韩雪的脸色煞白,白得像一张稿纸,禁不住问了医生一句:“你是说,这药吃不死人?”“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主治医生”穿一身白大褂,脖子吊着听诊器,斟字酌句地说,“单从你们拿来的‘药检结果’看,二龙死因还是肝癌导致的。他的病情很严重,是‘癌症晚期’,吃不吃这药那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这一点,你俩也清楚,他能活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奇迹了。由此看来,所谓的‘万能药’,它不是导致二龙死亡的元凶,至于什么原因我现在也不好讲,你俩最好向权威部门咨询一下。”听他这么说,我像是鼓起的汽车轮胎被拔了气门芯,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给韩雪使眼色。韩雪明白我的意思,眼睛里有泪光闪过,跟我起身走了。
韩雪一直不说话,就像霜打的瓜秧,蔫头耷恼,边走边想,她憋足劲儿打官司,好不容易才拿到证据,到了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陡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泪水在她眼窝里打转转,就是哭不出声来。回到家,她进屋关门,依门后“嗷嗷”哭,哭得揪心断肠,仿若要把她内心的痛苦和积怨,统统发泄出来,一时间眼泪就像堰塞湖的洪水,“稀里哗啦”冲开豁口汹涌而下!她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甚至不惜和婆婆撕破脸,要怪只能怪她自个儿命苦。韩雪将这段痛彻心肺的怨恨,记曹红身上,站门后长声骂道:“冤有头债有主----老妖婆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跟你罢休的----”
跟曹红不罢休的何止韩雪。我和韩雪分手后,开着车给郝仁打电话,叫他在他们报社楼下等我。电话里,郝仁问我“检测结果”,我给他说了,他听完冲口而出:“那也得去找曹红算账!不能便宜了那女人!”我应道:“我也是这么想,你能抽开身的话,跟我一道儿去,给我壮壮胆!”郝仁答应得干脆利索,不假思索地说:“好嘞!我这就放下手中活儿!”我是个爱较真的人,尽管二龙“主治医生”说“万能药”是保健品,吃不死人,但我还是认为它与弟弟的死因有着间接关系,最起码它延误了弟弟的治疗时间,虽不追究她“刑事责任”,于情于理还是要她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
到报社楼下,我看郝仁站他们楼前等我,把汽车停靠一旁,打开车门对他说:“那女人住‘老街’,胡同里进不了车,咱们只得走路过去!”我认识曹红,去过她家,凭记忆领郝仁穿过两个胡同,一拐弯,就到了曹红家的院子门口。她家大铁门敞着,开得很大,像是吃人的嘴巴,张着饕餮大口。铁门有些年头,锈迹斑斑,朱漆脱落得灰不溜秋,门脸上红一片,灰一片的,透着岁月的沧桑。
曹红倒是悠闲,眯缝着眼坐柿子树下晒暖儿,小石桌上放着喝水用的罐头瓶。桌腿旁卧着她那只小白狗。我和郝仁不打招呼,直脚进了院子。曹红睁开眼,吓一跳:“吆吆,是董姐家大妮来啦!”见过曹红,我和她寒暄一番,说:“曹姨该知道我是为啥来的!”她看我没给她好脸色,知道来者不善,故作镇定地站起身,硬着头皮跟我装笑脸,笑嘻嘻搬来两把矮凳,放柿子树下的小桌前,叫我和郝仁坐下说话。坐下之后,我就跟曹红摊牌,告诉她说:“我是来为我弟弟,讨回公道的!”
曹红就像被我瞬间击中,看我一眼没有分辨,露出既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的笑容。猜她早有防备,我说话讲究策略,生怕打草惊蛇,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直指“万能药”,说了二龙死因,叙述中我将“药检结果”和二龙“主治医生”的一番话一概删去。之所以这样,一是把话挑明,让曹红心知肚明,我弟弟死因与她有着直接关系;二是敲山震虎,让她知道,我们正在“收集证据打官司”。我讲了这么多,曹红压根不理会,听了反应平淡,远没有我料想的那么吃惊,或是错愕,反倒认为我和郝仁来她家是无端生事,腆着脸说:“大妮你消消气,你听你姨慢慢给你解释。”
“我不听解释!明摆着是你‘万能药’把人给吃死啦!”说完我白她一眼,眼神咄咄逼人,盯着曹红眼睛看,真佩服她的脸皮厚。曹红把她眼神挪开,抿嘴一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笑得十分古怪,便开始为她狡辩,“嘟嘟啦啦”说了一大堆。我就耐着性子听她说,她说她怎么把“万能药”卖给了母亲,母亲又怎么将药送给二龙。她的说法尽管荒腔走板,但我越听越觉得棘手----没想她竟兜翻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说得我一头雾水。我总算知道了曹红为什么会底气十足。实话实说,我对曹红这种躲闪和推诿的态度极其反感,关键时刻她还是出卖了母亲,一口咬定“万能药”是她两千元卖给母亲的,让母亲保健身材,延年益寿。她抱着罐头瓶喝口水,接着说,“我们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于药是怎么到了你弟弟二龙手里,我也不清楚。”
又假惺惺地宽慰我,“二龙不在了,我也才刚知道没几天,你一定要节哀!”并一再强调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最后她索性豁出去了,话讲得特难听,“我把药卖给了你妈,她想咋处理,那是你妈的事,‘老球不管蛋闲事’,你们过来找我也瞎找,要找,就找你老妈她要人去!”曹红说得貌似有理,可我觉得她多少有点儿胡搅蛮缠,话到她嘴里就走味了,说白了,曹红就是诡辩。我一下子火了,忍不住迸出一句:“你说屁话!狗屁不是!”她家小白狗听不得“狗”字,狗仗人势冷不防冲我“汪汪”叫,被郝仁拿脚踢走了。曹红阴阳怪气地对我说:“不信?不信你回家问你妈去!”
“没什么好问!”我似乎有点急了,真想给她一耳光。郝仁看我发凶,忙给我使眼色,叫我冷静冷静。就在这时,我突然“呀”地尖叫一声,“呼啦”站起来,跳闪着身子,来回看。郝仁问我:“你咋啦?”我吓得说:“你瞅那是啥!”郝仁又问:“在哪?”我拿手指给他,胆怯地说:“就那就那!”郝仁低头一瞅,原来是柿子树上掉下一条“毛毛虫”,小拇指头粗,浑身青绿,长满绒毛。他上前一脚把“毛毛虫”踩死,鞋底挤出一股青水,水点子溅曹红裤腿上,裤腿被青水渍了一片绿。曹红没察觉到,起身到她灶火,给我和郝仁沏茶。我坐下后气得浑身哆嗦,脸一阵白,一阵红。
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好了和曹红论理的言辞,一向自认为能言善辩的我,谁知到了这里,我耳朵里全是曹红那一派胡言,挨边儿不挨边的,鸡一句,鸭一句,乱七八糟说得叫我都插不上半句嘴。我心里很清楚,曹红是欲盖弥彰,这种手段不管多么拙劣,但有一点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万能药”,是我母亲花钱从她手中买来的。此时此刻我除了气,就是恨,两眼直冒火星儿!曹红拎着烧水壶从厨房出来,我又气又恨扯下郝仁衣袖:“走。”“呼啦”起身。她沏了茶喊我:“叶子,茶泡好啦,喝了茶再走!”我不搭理她,一把拉着郝仁愤然而去。曹红跟我俩身后,狼撵屁股似地喊:“大妮!回去问你妈好!”小白狗热和郝仁,围他“汪汪”吠。他转过身子狠狠踢小白狗一脚,怒冲冲吼道:“滚蛋!滚你狗窝去!”郝仁是指桑骂槐,把对曹红的满腔怒火,发泄在小白狗身上。
出了曹红院子,我摆摆手:“上我妈那!”郝仁说:“那你在前边路口等我,我回报社开车去。”半个时辰后,我俩下了车,拔腿朝母亲家的楼栋直奔过去。郝仁紧跟其后。打开一楼电梯门,电梯将我们两口送到三楼。我有母亲家钥匙,推开门,母亲和父亲赫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扭头看我一眼。我随手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扔,二话不说,拽起母亲就走,去了她的卧室,“咣当”掩门!母亲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晕头鸭子似地问我:“哎哎哎,你这丫头咋啦?!”我心里的气还没消,劈头盖脸地说她:“妈,你好糊涂呀!”又气咻咻地责问她,“你有脑子没有?为啥要买曹红那女人的药?曹红不是给你说得好好的,先不收钱,你咋就给她钱啦?”
母亲怔了一下,缄默不语,迟疑片刻,明显底气不足:
“是不是你也去了你曹姨家?是那女人给你说的?!”
“你别问谁给我说的,老实坦白,有没有这事?!”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给你藏三掖四。”
母亲马上就认头了,“没错,我是给你曹姨两千元!”
索性挑开了,她直截了当地问,“咋,难道不对?”
“嗨呦!我的老妈,你叫我咋说你呢!”气得我说,
“我不是心疼那几个小钱,那是曹红设局叫你钻,你就稀里糊涂地钻了进去!曹红是啥女人,你还不了解?一瞅就不是个好东西,能鼻子能眼,精得像只猴!这种女人连她爹妈都敢骗,何况你还是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舞友!她看上去白白净净,捯饬得人模狗样,不失她局长夫人身份。说穿了她就像黑心莲藕,表皮白,一肚子黑心眼,卖了你,你还蒙在鼓里帮她数钱。”“你给我闸住!”母亲瞬间变脸,“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事情露馅,母亲脸面搁不住,“妈给钱咋啦?白吃人家的药,你们就恁美气?”我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韩雪要知道你诓了她和二龙,你能说得清嘛?”
又说,“你是不是还想发动‘婆媳战争’?”“这有啥说不清的。韩雪她能把你妈我给撕吃啦!没听说当妈的,给儿子买药还有罪!”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嗔怪她:“关键是你拿的药,把我弟弟的病给耽搁啦!”她自知理儿亏,偏要做出不服输的样子:“管她小雪咋想!不行,你叫小雪‘告状’,告我这个老太婆去!”我让她别那么任性,劝她:“妈嘢!我看你是老糊涂啦!告啥状?‘化验结果’都出来啦,说那是‘保健品’,根本不治病,也毒不死人!你呀,我跟你说话真费劲!不给你说啦!”我有意赌气,拧身要走,去开门,脚却打住。她也不知哪来的火,或许是她听说二龙不是被“万能药”毒死的,减轻了负罪感,莫名其妙地拿手指着我:“你不给我说!我还不想听!嫌跟我说话费劲!那你走啊!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你来教训我!你还赖这干啥!”
我最气不过的就是她死要面子,明知错了还嘴硬,顶她一句:“我没见过你这当妈哩,有错就说不得啦!”拿手撩了一下头发,扭头就走,开门出了母亲卧室。父亲和郝仁坐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郝仁“呼啦”站起,“噔噔噔蹬”几个大步上前拦我,拽我手,劝我消消气,说我:“你也是,有话进去跟妈好好说么!”我拨掉他的手:“我已经没有话要和她说了!她让我无话可说!”父亲向我努努嘴,要我快走。我突然想哭,哽咽着,拉开防盗门,“哐啷”一声!捂着嘴跑了出去,站楼道里等电梯。郝仁对父亲说:“爸没事的,我回去劝劝她就好啦!”抓起我的挎包,也追了过来。
我和郝仁一走,母亲从她卧室出来。父亲嚷她:“你说,你刚才是不是太过分啦?有你这样撵大妮走的嘛!”母亲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和他说话,折身钻回卧室,“嘭”!将门关上!坐床边默默流泪。她知道我是为她好,也知道我和她最亲近,不管干啥我都护着她,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那臭脾气,憋了这些天的自责和怨气全撒我身上,哭一阵,埋怨一阵,埋怨一阵,哭一阵:“傻丫头,妈叫你走你就真走啦?那是妈说哩气话啊!”
父亲站门口笃笃敲门:“没事吧?”
母亲在屋里应了一声“没事”。
父亲又回到沙发上看电视。
二龙去世后,父亲一直走不出失去爱子的阴霾里,人间最大的不幸发生在他身上,仿佛有一辆钢铁履带的坦克从他心上嘎吱嘎吱碾过。人死不能复生。父亲想念他小儿子,很少见他笑,天天嘟噜个脸。哪像他过去那样,性格大大咧咧,说话声如洪钟。我还跟母亲怄气,有些日子没去她小区见她。据郝仁回来讲,父亲看上去又老了几岁。母亲告诉郝仁,说父亲经常会一人坐沙发上,把头窝他衣领里,耸个肩膀,紧锁眉头,长吁短叹,冰冷的面孔愁云惨淡。客厅里开着电视,发现他并没看电视,而是眼神一动不动地凝望墙壁发痴,发怔,好像扒开砖头,他就能瞅见他那死去多日的小儿子一样。有天晚上,母亲起来解手,听客厅有动静,摸黑走过去,猛地拉开电灯吓她一跳,只见父亲直挺挺坐沙发上,一身“将军呢”穿得整整齐齐,头上端端正正戴着大龙买的“翻毛皮帽子”。这套“将军呢”军衣是二龙在他“七十岁大寿”那天,专程到“军分区”“军人服务部”给他买的。二龙在世时,最懂父亲,知道父亲喜爱穿的衣服,不是“公安蓝”,就是正装的“军人绿”。父亲平时不舍得穿,像个宝贝疙瘩似地“压箱底”,母亲见他冷不丁地将这套“将军呢”军装扒出来捂他身上,以为他身体得了什么病,伸手摸他脑门,用手背量他的体温:“老头你到底咋啦?是不是,发烧啦?”故意数落他,“这深更半夜里,你黑灯瞎火地坐那发傻,装神弄鬼哩要吓人啊?”
母亲对郝仁讲,父亲端坐着像个将军,梗起脖子,腰杆笔直,灯光下鼻梁高耸,庄重得俨如一座大理石雕像,唉声叹气道:“我睡不着啊,看这身衣服能不能做我‘老寿衣’穿。”惊得母亲出了一身冷汗,拿眼看他脸。“我脸上也没开花,有啥好看的。”他抬手把“翻毛皮帽”摘了,往茶几上一放,“这皮帽你别看我喜欢,我死后不许你们给我戴!别把我搞得跟个‘俄毛子’一样!”随之他板脸说,“老伴,你给我记好啦,进‘殡仪馆’谁要给我穿‘老地主’的长袍大褂,再整个瓜皮帽,到了阴间我就跟他急!决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你就给大龙他们说,‘寿衣’就穿这身‘将军呢’军装,叫他们到‘军人服务社’,再给我买顶‘将军呢’‘军棉帽’!”母亲生气地说:“是不是还要给你覆盖党旗?”他咧嘴笑了:“我可想,做梦都在想,只是级别不够。”母亲逗他:“这不怪你,怪你家坟头。”接着问,“啥级别?”父亲有点拿不准,迟疑地说:“好像是副部、副省级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