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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淡日素月

共 51 章

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母亲为救儿子,却成了“杀害儿子的帮凶”;儿女们为孝敬父母,违背父亲意愿,“强行”架老头搬家,落了个“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养花人养花,花死于浇水太多;养鱼者养鱼,鱼毙于投食过量;好心人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有时会适得其反,悖逆初衷。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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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回 门 酒”(1)

转眼到了年底,郝仁要从XZ回来,准备和叶子“春节”前完婚。接到郝仁发来的电报,叶子欢快的样子就像一只花喜鹊,脚步轻捷,一阵风地跑进房间,兴高采烈给家人报喜讯,不管他们是原谅郝仁,还是埋怨那个做饭的“小刘”,自然是皆大欢喜。电报是郝仁下飞机从四川成都发来的,也就是说,过两天,叶子便能见到她日思夜想的郝仁啦!心里琢磨,见到郝仁,她会不会哭呢?当然会啦!她对自己说,这次决不能掉眼泪,那样会有失姑娘矜持的!于是,叶子就想象着她和郝仁见面时的情景:要么,就装得很淑女,以端庄沉静,来掩饰她内心的激动;要么,就学最近几部外国电影里的情侣,不管她身边有没有人,一下子扑进郝仁怀里,抱起他那厚墩墩的肩膀,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莺声燕语地在他耳边悄声说,郝仁,我爱你!想到这里,她一把捂住脸:不不不,这样更不行啦!那不把人羞死!叶子掩口而笑,笑得就像一朵花。是啊!她也不是外国人,大庭广众之下,她敢吗?叶子心想,中国“封闭”了那么多年,刚开放不久,爷呀,叫熟人撞见,那还了得!羞羞羞!她一脸羞红!心里扑腾起来:这不行,那不行,到底怎样才能表达她对郝仁的思念之情呐?叶子心中忽有所动,调皮一笑,想作弄郝仁,他给她“玩失踪”“玩消失”,她给他“玩冷战”“甩脸子”,让他也尝尝被人误会的滋味,不管郝仁有什么理由,只有这样,才能出了她那口恶气。

叶子还真是个经不住事儿的人,一场“情变风波”,把她和母亲折磨得够呛,越想,越发感到憋屈,气不忿儿。她深知这样做,无疑会给郝仁造成错觉,甚至会伤害到他俩的感情,等于是拿着她和郝仁的婚姻,去冒险。不过,叶子心中有数,她了解郝仁,不管她再怎么折腾,郝仁肯定认为她是任性,耍女孩子脾气罢啦!说穿了,叶子虽然心地善良,但骨子里,继承了父亲的基因,秉性耿直,自小受不得半点儿委屈,她打算瞒着母亲,不这样做,心里的这口恶气,就是顺不过来。

两天之后郝仁如期归来,她万万没想到在火车站看到郝仁时她简直傻啦!别说“报复”郝仁,反倒戳她心窝子,怎么也不会相信站她眼前的军人竟是她牵肠挂肚又气又恨又爱又疼的恋人,心里一怔哎哟我的天呀!郝仁长期在边防哨所巡回演出,被西藏高原的紫外线晒得失形脱了相,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本来就不白的皮肤显得更黑,腮帮凹进去,颧骨凸起来,该收的不收,该挺的不挺,脸蛋飘着两朵“高原红”。据她所知,郝仁似乎给她打过预防针,曾对她说过,说下XZ边防演出生活条件差,环境恶劣,要不了十天半月,跳舞的个个尖嘴猴腮,变成一群“高原猴”。

叶子清楚地记得,进藏前他给她说趣话,调侃自嘲,说他在XZ太瘦啦!瘦得对不起观众!为了改变他的舞台形象,使他脸蛋丰满点儿,演出前,他将两团棉花偷偷含他嘴里,腮帮子一边一块“疙瘩肉”。反正跳舞的不说话,不唱歌,观众远距离也瞅不清,他在舞台上尽情地伸胳膊蹬腿,蹦来跳去。脸上没了坑,鼻梁高耸,自我感觉良好。有一次“文工团”给军区首长们做“汇报演出”,是个集体舞,郝仁跳得正欢,鼻子痒“阿嚏”一声,打个喷嚏,棉团从他嘴里喷出来像是“子弹飞”,“嗖”地,不偏不倚飞女领舞脸上。一道白光闪过,女领舞“妈呀”叫一声,动作乱了,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台下一片“哄哄……”声。军区首长们坐前排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台前出了乱子,台后团长冲编舞大发脾气。女领舞下了台,编舞斥责她几句,她就“呜呜”哭。挨了呲儿,女领舞很委屈,说有人嫉妒她,暗地里,给她使绊儿下黑手,朝她脸上扔东西,让团领导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文工团”组成“调查组”,找每个演员谈心,查来查去,也没查个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

言归正传。叶子一走进“南阳火车站”,她只觉得她身边吵哄哄,就跟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她身边“嗡嗡”飞。下车乘客多,洪水般涌过来,一下子把她淹没在了嘈杂的人流中。郝仁手里拎着黑皮箱,他简直就像是从火星上回来一样,带着幸福的欢笑朝叶子招手,激动得扯着嗓子长声喊:“喂——叶子——我在这哪——”一边喊,一边拨开人群跑过来,立她面前“呼哧呼哧”大口喘气,脑门冒汗,目光如炬,“你往哪看呐?是不是我变成‘高原猴’,你认不得我啦?!”叶子飞快地瞥郝仁一眼,见他又黑又瘦,她睫毛上的泪花在闪烁,眼窝里的泪水,宛如嫩叶上的露珠,似乎一眨眼,泪珠就会滚下来,眼光迅速挪到了别处。一刹那,叶子神情复杂,她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郝仁能看得出,叶子恍惚,有点儿侘憏。其实郝仁一下火车叶子就瞅见他了,心头仿佛被针尖挑了下,敹得钻心疼,咬着嘴唇,眼窝里泪珠还是滚出眼眶,泪珠爬得慢,被站台上的冷风吹得摇摇晃晃,爬过的地方像动情的蜗牛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泪痕。她真的动摇了,眉头紧蹙,不忍心拿“软刀子”也戳郝仁心窝子,打起“退堂鼓”。转念一想,不行!不能心软!得继续将戏演下去!抓过郝仁黑皮箱,二话不说,拧身就走!她大踏步在前。郝仁紧随其后。火车站广场吹着小风,风很干冷,空气里飘荡着树叶的干枯味儿。郝仁虽然碰了壁,但他一点儿也不恼,心里困惑起来,揣摸不透叶子到底是一种什么心理,迈开大长腿,撵她身后喊:“叶子——你别走那么快么——关于那封信——你听我解释!”叶子装得逼真,头也不回,步子走得更急。

两人上一辆“三轮车”。开车师傅问:“你俩上哪去?”

叶子一挥手:“‘建设路’!家属院!”声音很硬。

出了“南阳站”,郝仁看叶子这样他颇觉意外,摸不着头脑,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真让他大惑不解,弄不明白叶子何至于这副神色,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叶子听见了,噘着嘴,不搭理他,脸上冷冰冰的。郝仁还从来没见过叶子这种冷冰冰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就赶紧赔笑脸向她解释,才要说“信件”的事,叶子恶声恶气:“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提它做啥!”呛得郝仁神情茫然,脑子出现了片刻短路,他努力笑一下,眼神清纯地凝望着叶子,问她:“那,那你干吗不理我?!”叶子不接话,再问,也不吭声。郝仁知趣,没再往下问。

街上行人多。“三轮车”在大街小巷钻来钻去。郝仁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说郝仁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况且他还是个令人羡慕的“文艺兵”,“人中龙凤”,怎么说他和叶子也曾爱得不分彼此。叶子对他冷他能感觉到,但郝仁不介意,而且拿他宽厚滚热的心去感化叶子,掏手帕给她擦泪。叶子不让擦,把她脸别到一边去。郝仁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再含情脉脉地去拉叶子手,叫叶子别像小孩子那样任性。叶子又把她手抽回去,明知郝仁是向她示好,巴结她,亲近她,腆着脸,千般殷勤,万般关爱,而且还真有点儿不屈不饶的劲头,不敢看郝仁脸,嘴唇咬得发紫,狠下心,继续佯装给郝仁生闷气。既然这样郝仁还能说什么。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像坐了两个“闷葫芦”。

回到家,叶子还是不和郝仁搭话,直脚去了“小套间”。“哐啷”,关上门。郝仁跟了去,一脸糊涂,敲门,门不开,急得直挠头,站门口高声喊:“叶子快开门嘛!”叶子不应声。董青在厨房干活,禁不住一溜儿快步地走出,步子碎碎的,边走边问郝仁:“你俩是不是生气啦?!”郝仁一头雾水,苦笑一下,两眼无辜地望着岳母,真诚而有无助地说:“妈没有。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为了啥。”他生怕岳母不信似的补一句,“妈,我俩咋会生气呢!”董青沉吟了一下:“没有就好。”

略微停顿片刻,她摇摇头,“这丫头发得啥神经?!”“咚咚”敲门,隔着门缝喊:“大丫头!你把门打开么!”郝仁也喊:“叶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快把门打开,你让我进去,我有啥对不住你,你就照直说,是我错,我当面给你赔不是!”里面还是没反应。金胜从房间急匆匆走来,面孔像罩了一层黑霜,瞪郝仁一眼:“你让我喊!”董青说:“你喊她更不开啦!”金胜问:“谁招惹她啦?”又瞪郝仁一眼。郝仁叫声爸,见老头黑着脸,他垂手立那不动了。董青忙给金胜使眼色,努努嘴:“这里没你事!你上外面骑车遛弯儿去!”金胜哼一声:“没招惹才怪!去时还好好的!回来咋就这样?”再瞪郝仁一眼,眼瞪得嚇人。郝仁见状,不由打个激灵,后脊梁冷飕飕的,百口莫辩,即便他浑身是嘴,也无法说清。董青推金胜走:“说过的,这里没你事。”金胜冲郝仁恼一眼,恨一眼,背着手走了,肩胛高耸。金胜一走,董青对郝仁说:“小巧抽屉里,有‘小套间’钥匙。”

两人去了小巧房间。小巧不在屋,董青叫郝仁自己倒茶喝,说完拉开桌子抽屉,掂着钥匙去了“小套间”。拿钥匙捅开门,进屋关上,转身朝坐床沿上的叶子嚷她:“今天你是咋啦?咹,你这是咋啦?!”叶子问:“啥咋啦?”董青说:“郝仁回来了,你看你那态度!”叶子说:“我态度哪点儿不好?”董青说:“人家郝仁也没招你惹你,好好哩你咋不理人家?”

叶子坐正身子,随便扯个理由:“郝仁咋变成那样啦?!”

董青一时没听明白,眼睛直眨巴:“变成啥样啦?”

叶子说:“尖脸又黑又瘦!像只猴!难看死啦!”

又说,“你最初见他,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董青还以为郝仁长得太瘦,叶子有了其他想法,挨女儿坐下来,哧儿哧儿笑,眼角爬满鸡爪纹。叶子眼瞳像一对儿“扑灯蛾”飞飞停停,在母亲脸上扑来扑去,横是已经这样,尽量把戏做足演真,顺势靠过去,带着撒娇的口气说:“哪有你这样当妈哩,人家愁得直想掉眼泪,你还有心笑!你还是不是我妈嘢?有啥好笑的?!”董青长舒一口气:“我当啥大不了的事呢!原来你是为了这?”然后问女儿一句,“你居然就那么看重男人相貌?!”叶子打小就是鬼灵精,伶俐可爱,鬼心眼动了动,做出被母亲说中的样子,接过话头逗弄母亲,故意噘个嘴:“上街买根葱,还挑根支棱的呐!”

这话倒是直白。董青无语。她坐床沿抬起屁股拉拉衣服后襟,往前挪挪,就像哄孩子一般说:“妈是过来的人,其实男人长相并不重要,日子长了,再英俊的男人你也会看腻的。小白脸,就是戏台上的‘潘安’,‘卫玠’,也不能当饭吃。看男人,不要看他外表,只要本分,顺眼就行。要看,你就看他有没有进取心,看他是不是真心善待你,对你好,疼你,一心只顾这个家……”叶子不等母亲把话讲完,毫不拐弯地拿话堵她:“谁叫我随你呢!有其母就有其女,你年轻时,不也一样,就因为我爸太瘦,你不是也有这种想法?差点儿悔婚!”董青没料到女儿会来这么一句,闪叶子一眼,拿指头捣女儿脑门,似嗔非嗔地说:“你呀你,你真是傻得不透气,有想法可以,你咋能那样对待郝仁,耍你‘二百五’!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看看你,郝仁没回来你盼他回来,回来了你又耍你‘半吊子’,你说你是不是没事找事瞎折腾,唵?!”

叶子似乎有话要说,想实情相告,望着母亲:

“妈,有件事,我正想跟你说……”

“闭你嘴!”董青打断她,“你要是想跟郝仁分手的话,把你要说的,给我咽回去!”板着脸,表情极为严肃,“看人,这和做事一样,都不要眼皮子太浅。他们从高原下来的人,风吹日晒,缺乏营养,回内地,要不了多久就好啦!再说了,你想想看啊,郝仁自小就离开咱这儿,先是去了XJ,后又上XZ,一个‘大戈壁’,一个‘大高原’,不是干燥,就是缺氧,他只要沾上咱家乡水土,就跟那猪饲料里,放了‘添加剂’,半月不到,养得浑身都是膘,脸蛋红扑扑的,保准他还是仪表堂堂,英俊帅气。”叶子听母亲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故意兴味盎然地问:“妈你说的当真?!”

董青表情十分诚恳:“妈还能骗你?你也不是没见过他原来的模样?!”叶子很会装,连说话口气也装得柔声细语:“咦,说得也是。”董青趁势而上,用一种戏谑的口气对女儿说:“咦、咦个屁!死丫头,你给我听好啦!妈可把话说在前头,郝仁要是变成了〈沙家浜〉里的‘胡司令’,胖得像‘发面馒头’,吃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肉嘟嘟的,挺个大肚皮,你可不许嚷嚷着,叫他减肥!他不管是瘦是胖,反正,不许你嫌弃郝仁!”叶子莞尔一笑:“人家只是说说么!怎么会呢?”

那一刻叶子鼻子发酸,一是感激母亲,二是对郝仁充满了愧疚和怜惜,做做样子也算是扯平啦!下了床,她双手搭母亲肩上发嗲,“妈,我不是嫌弃郝仁,是我心疼他么!”这是她心里话。董青一拨拉,将她手拨开:“啊去去去,你那鬼心眼妈能不知道?你说你随我,我看你呀!你倒随你爸,也成了‘半吊子’!‘三伏天’的脸!说变就变!”叶子明知故问:“谁是‘三伏脸’啦?”董青嚷她:“还有谁?!妈说哩就是你!”看叶子还傻兮兮站着,故意恼着脸搡她一把,“我的小姑奶奶,你还赖这做啥?识相你就赶快去,郝仁还在小巧屋里等你呐!”叶子不动,继续和她贫嘴:“谁是小姑奶奶啦?我要是小姑奶奶,你就是老姑奶奶!”要走,抬了脚又收回来,像征询母亲意见似地问,“妈,刚才,我对郝仁那么凶,冷个脸给他看,说话恶声恶气,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去跟他咋说?”

“那还不好办。”董青沉默片刻,像是思考,给她支招:“你扯个幌子,你就说你还为那封信,不这样做,心里的这口‘恶气’,你就是顺不过来,故意做做样子,也算是扯平啦!”叶子睖睁下,眼睁得多大,暗叹还真是母女连心,说出的话和她想法一字不差,捂嘴咯咯笑,笑得收不住,伸手给母亲竖个大拇指,夸张地说:“哎嗨!妈你好聪明啊!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想不起来?!”说完还笑。董青见她这样,目光闪闪,疑惑不解地问她:“神经病,有啥好笑的?”母亲越是弄不明白,叶子越发笑得厉害,笑得多畅快,多舒心,香瓜般的脸庞笑得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摇手说:“没啥没啥。”边说,边撩起衣襟擦眼泪。董青定定地望着她,眨巴眼睛:“没啥见鬼去!”问,“喂喂,你是不是有事瞒我?”叶子说:“我会有啥事瞒你老人家!”又咯咯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

这当儿,楼道里传来军用皮鞋走路的“嘎吱”声,“嘎吱嘎吱”在“小套间”门口停下,两人都把头扭过去,没见人推门。皮鞋声停留少许,又“嘎吱嘎吱”拐了回去。董青“嘘”!示意女儿:“是郝仁。你这就跟他上街去,让他进‘澡堂’洗个澡,你到‘菜市场’割块‘条子肉’回来,再打瓶酱油。‘出门饺子回门面’。中午,咱们就吃‘肉丝炝锅面’。”吩咐她,“哎哎哎哎,记住,别忘了给郝仁捎瓶红葡萄酒!”叶子站那不动,显得意犹未尽:“知道啦我的老妈!”董青问:“知道啦你咋还不动?”叶子嬉皮笑脸说:“我想听你啰嗦呗!妈,你忘了一样东西,郝仁最爱吃的!”

“哦对对对!”董青一下就想起来,“你说得对!是‘烧红薯’!”对叶子说,“你打酱油回来,顺便在‘粮店’路口买个热乎的。那老头炕得好。喂别忘了用手帕包着,包严实点儿!”叶子说:“妈你偏心眼!你就知道心疼郝仁!”董青说她:“你和郝仁就要结婚了,女婿也是半个儿么!”叶子说:“何止半个儿,我看你对他比对我还亲,郝仁爱吃‘烧红薯’,你知道我爱吃啥?”董青说:“那还用问,你爱吃妈包的饺子!”叶子一高兴就唱起刚刚流行于大陆的港台歌曲《甜蜜蜜》,故意撇着“广味普通话”,将“是”唱作“吃”,五音不全唱道:“吃‘是’你……吃‘是’你……”

董青赶紧打断她:“吃我,你吃我啥?!”叶子“嘎嘎”笑,上前一把搂住母亲脖子,逗母亲开心:“吃你……吃你……梦见的就吃你……”董青推开她:“吃你娘个脚!软绵绵的!这也叫歌!跟‘猫叫春’一样!妈还急着有事呢!”叶子摇摇头,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容:“妈,你也太老土啦!就会那么几首老歌,‘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她马上收住唱腔,“妈,你急着有啥事?”董青说:“我要去‘建设路粮店’买面,你上我卧室,把一沓‘粮票’拿给我。”

叶子问“粮票”搁哪啦?“就在我‘梳妆柜’的抽屉里,你好好翻翻。”董青眨巴眼睛,“好像,我好像记得你爸他把‘粮票’放他的‘党费证’里夹着,是个小红塑料本本,上面印个‘镰刀斧头’。咱家‘麦面’不多了,我这就去‘粮店’买袋‘精粉’回来。”说,“去晚了要排长队。”叶子拔腿就跑,高兴的样子就像只小鸟一阵风地飞出“小套间”;几分钟之后,又是一阵风地手里拿着“粮票”飞回来,将“粮票”递给母亲:“妈,那我和郝仁上街去啦!”腰肢一摆,匆匆走了。这件事,只当是叶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个小石子,涟漪很快过去。董青望着女儿倩影婷婷,长长舒口气。

个把小时过后,董青刚从“建设路粮店”回来不久,郝仁也从“澡堂”洗了澡走进“家属院”,闪闪烁烁的阳光从云层钻出来,碎金子般在他脸上斑驳着,跳动着,照身上暖意融融,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拨拉他还没干透的头发,精神焕发经过厨房,扭脸看董青腰间扎着围裙在里面忙活,就进去搭把手。董青正埋头站案板前弯腰搋面,用手将面团和匀,听身后有人进灶火,回过头,见郝仁笑眯眯喊她:“妈。”她问郝仁:“叶子找你,给你说话啦?”郝仁说:“说啦!我俩好好哩!”

董青看他一眼,心说他和叶子还真是一对儿没心没肺,叶子那样待他,他却跟小孩子似的不挂心,也忘得快,一直温文尔雅的,表现得像绅士,好像刚才那不愉快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与他郝仁没半毛钱关系,真难为他啦!就趴案板上揉面团,案板揉得“吱吱”响,边揉边说:“日后,叶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多担待些,你比她大几岁,不要跟叶子一样,她的毛病都是我给她惯的。她自小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这丫头心眼儿活,不钻牛角尖,吃软不吃硬,三两句软话你哄哄她就好啦!”郝仁用一种善解人意的口吻说:“妈您放心吧!谁还没个小脾气!我会尽力叫叶子高兴,处处让她依她!”他满眼都是怜爱和幸福,露出轻松的笑容,浑身透着松弛,丝毫看不出他和叶子曾经有过“冷战”的痕迹。董青不知道叶子是用什么手段跟他和好如初的,就说:

“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啦!”掂着“箅子”拍拍,把切好的面条摊“箅子”上。厨房水桶空着,郝仁眼里有活,拎起水桶就朝大院水池走去。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叶子提着“菜篮子”从街上回来,刚到楼道口,眼前出现一张向日葵一般的笑脸,见是郝仁,她自然是以一种讨好的姿态来弥补她刚才的冷漠与内疚,尽量把她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连笑容都带着娇娆妩媚,百般温情,柔和婉顺地对他说:“哟,理发啦,你从澡堂出来精神多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那声音戳人心尖子。此话不假。郝仁洗过澡,显然比他才从火车上下来判若两人,一脸灿烂地站叶子面前,头发蓬松着,换一身便服,穿条牛仔裤,上衣是黑色皮衣“猎装”,下飞机他在成都买的,蹬双新军用皮鞋。

你还别说,郝仁这么一捯饬,确实风神俊逸,光彩照人,就像泥萝卜在水里一洗,白生生的。两人站楼道口聊起来,进行感情无缝对接,他们很快就把刚才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忘得干干净净。郝仁觉得,你要真心去爱一个人,就不会计较她那么多,再说是他“犯错”在先,这一页总算翻了过去,昔日甜蜜的气氛瞬时又悄然而至。那一刻,郝仁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幸福,他觉得叶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了。叶子确实长得标致好看,前额平整,脑门发端上的“美人尖”煞是扎眼,五官生得端正而又匀称,皮肤滑嫩,粉嘟嘟的。叶子见郝仁看她,白净的脸上飞出红晕,她也两眼盯着郝仁,上下打量一番,双眸宛如烛花爆了一下,闪过一丝亮光,带着一种既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的语气,发自肺腑地说:“你们做演员的,不敢打扮,平时里邋里邋遢,稍一收拾就像换个人,叫人眼前一亮。”郝仁听了开怀大笑,笑得十分酣畅,他摆摆手,不好意思起来:“你可是谬赞,别讽刺我啦!”叶子嗤地一笑:“嚯,夸你两句,你也用不着那么美嘛!”郝仁收住笑,问她篮子里都买了啥?叶子双手捂着菜篮:“你猜猜。”

郝仁想了想:“有肉?”

“还有。”

“有青菜!”

“还有。”

“还有什么?”郝仁就鞧着鼻子闻,闻了闻,闻到一股子“烧红薯”的飘香,说,“肯定是‘烧红薯’!我已经闻到‘烧红薯’味了!”叶子故作惊讶:“哇!你鼻子恁尖!要不要尝尝?”郝仁知道这‘烧红薯’是叶子专门为他而买,心呼地一热,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份心。他环顾四周,好在院里没人,口气温柔地悄声说:“那你喂我一口。”

叶子顿时局促起来,红着脸转身要走。

郝仁微笑着张开胳膊,拦住她:

“你喂我一口么。”

“美得你。”

叶子嘴上这么说,却从菜篮里取了“烧红薯”。郝仁一年多没闻到红薯味了,馋得吸溜嘴。叶子打开手帕,“烧红薯”像只小松鼠钻了出来,在她手掌里窜来窜去,焦绷绷的。郝仁说:“小心烫手!”叶子不停地捏她耳垂。“烧红薯”撕了皮,瓤儿如同板栗一样诱人,冒着热气。郝仁好似嗷嗷待哺的黄唇雏鸟,张开血盆大口。叶子把“烧红薯”放她嘴前吹了吹,又吹吹,喂他嘴里。郝仁咬一口腮帮立马鼓个包,红薯团在他嘴里乱轱辘。他吞得急,噎得像只贪嘴的小柴鸡,梗着长脖子。叶子说他:“喂喂喂,你慢点儿吃,谁也没给你抢!”

郝仁吃一口不过瘾,让叶子再喂他一口。

叶子说:“不行!别叫院里人瞅见啦!”

“哪会呢!院里就咱俩,没人瞅见的。”郝仁赖着脸说,“你就行行好!一口!就一口!”叶子架不住他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他:“说好的,这可是最后一口吆!”郝仁歪了头,张嘴去接,猛地见金胜站楼道里,他一下子傻啦!红脖子涨脸,脸红得像扔在地上的红薯皮,呼地站直身子,尴尬地臊在那里,眉毛倒挂,脸变成囧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叶子也臊得脸通红!一张清秀俊俏的脸,红得像块大红缎子似的。两人顾前不顾后,光顾院子,没想到金胜从楼道里走出。叶子赶紧将“烧红薯”,塞给郝仁,吐下舌头,红着脸朝父亲嗨嗨笑,娇羞地问:“爸,你要出去?”

金胜“喀喀”咳嗽两声,背手走过来,“长瓜脸”不睬郝仁,瓮声说道:“你俩注意影响!别堵在楼口!我去趟厕所!”两人侧身给金胜让道。金胜患了痔疮,急着大便,手里攥团纸,撇拉腿走了。叶子拿手拍郝仁一巴掌:“都是你!就你嘴馋!”郝仁倒放得开:“那有啥,咱俩也不是亲嘴!”叶子瞬间又满脸羞红,叫他别那么酸,吓唬他:“你再胡乱说,小心你老丈人从厕所出来,收拾你!”“别别别!千万别!”郝仁开玩笑说,“我也不知为什么,见你爸,就有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问叶子,“喂喂,你咋知道,我怕你老父亲?!”叶子笑而不语。她的小白牙很白,白得像珍珠。

郝仁径直说下去,“我那不叫怕。那是对‘老革命’的一种敬畏。或许是我小时留下的阴影,你爸他嫌我‘出身’不好,不待见我,看我眼神都不对,所以我打小就自卑,见你爸就跟‘小羚羊’撞见老虎,羡慕你们那些,出身好的‘贫下中农’子弟。工作以后,我最怕‘填表’,瞧‘出身’一栏我头‘嗡’的就大啦!”瞥叶子一眼,“你肯定把‘填表’当作你最荣耀、最自豪、最显摆的一件事喽!”叶子笑说:“你咋知道?”郝仁也笑笑:“那不明摆着。”拎着水桶,去水池“哗哗哗”接水,看叶子起身要走,喊她:“等下我,咱俩一道儿走嘛!”接满水,他提着水桶,走了过来。

两人还真有点“夫妻双双把家还”的味道,所有的不快,所有的误解,仿佛并不存在。董青看郝仁同叶子一道儿进了厨房,心里踏实许多,说女儿:“这阵你高兴啦?”叶子和郝仁默契地交换眼色。她柔柔一笑,嗲声撒娇:“妈……”为掩盖她窘态,示意母亲不要再问。董青会意一笑:“东西,你都买齐了没有?”叶子接腔:“齐啦!”放下菜篮,欣悦之情溢于言表,撸着袖子,“妈你今天掌勺炒菜,我打下手拌凉哩!”说干就干,忙活起来。董青看女儿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翻“菜篮子”没见“烧红薯”,朝叶子叫道:“哎哎哎你真是‘马大哈’!给郝仁买的‘烧红薯’呢?”

郝仁看叶子一眼,脸烫了下,烧到耳根子:“妈,‘烧红薯’早进我肚里啦!”叶子站一旁捂嘴笑。董青对郝仁说:“要想吃,以后,咱们再买。咱院里经常有人吆喝着,‘卖炕焦热红薯喽——’保你吃个够!”然后吩咐叶子,“你把‘下酒菜’拌啦!”叶子手拿菜刀,显然是得了母亲的真传,有模有样地站案板前,把买来的熟牛肉,切成肉片,摆盘里,撒点儿蒜苗芫荽细盐,一看她就没少下厨,油盐酱醋搁哪她清清楚楚,干得顺胳膊顺手。小磨油倒得多,满屋子都是小磨油的飘香。

郝仁在厨房里打杂,一会儿洗菜,一会儿剥葱,叶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乖顺地端起“洗菜盆”往院内梧桐树下的“水池”跑了好几回。叶子又忙碌着切菜剁肉,厨房“梆梆梆梆”响,温馨气氛被一声一声圈在了暖暖的灶火里。三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家常。他们很能聊到一块儿。董青坐“地锅”“灶膛”前烧火,想知道“信件耽搁”的事,拉扯一阵,瞥郝仁一眼,自然而然问起他们文工团做饭的小刘:“你们文工团,有几个不是演员?”郝仁说:“除司务长会计,还有司机、木工、裁缝、杂七杂八,加‘炊事班’有十来号人。”董青叹说:“或许这是天意,十来个人,你偏偏把信托付给那个小刘。这小刘也是,别人交代他的事,他倒忘得一干二净!”郝仁摇头:“别提小刘,提起他,我就满肚子的气!”紧接着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了那封信耽搁的曲直缘由——

郝仁说,人们常讲,计划没有变化快。趁着冬季来临之前,XZ部队文工团分了两个“小分队”,要到基层进行巡回演出,时间是三个月。我所在的“小分队”原本是留在LS附近演出的,团领导突然改变了路线,决定两个“小分队”全部下到“边防一线”,来个“二龙吐须”,一队“北线”,另一队“南线”,兵分两路为哨所战士服务。要求第二天动身。这下子,全打乱了我的计划,白天还得加紧排练,又是装车,又是忙着做各种准备,当晚我给叶子写了信。天不亮,两个“小分队”就在“文工团”大院集合了。出发前,我去食堂找值班的小刘。小刘也是我们河南人。我将信递给小刘说,小老乡,这可是我给你未来嫂子写的信,马虎不得,天一亮,拜托你跑一趟“LS邮局”把信发了,并一再交代他,千万不能耽搁啊!小刘脸特别的黑,嘴特别的大,拿手往他围裙上擦擦,接过信,很小心地装进他上衣衣兜,咧着大嘴笑:咋?连俺你都信不过?他给我打包票,叫我一百个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他:记住,信封我贴了“航空邮票”,你丢进“邮局”邮筒就行啦!小刘不耐烦,推我一把:啊快走吧!别婆婆妈妈啦!不就是一封信么!这时大轿车“嘟嘟”鸣两声喇叭,有人拉开车窗喊:郝仁!别磨蹭啦!车要走啦……我应声来啦来啦!便匆匆过去上了车。

小刘在炊事班也算是个老兵,不仅黑,皮肤粗糙,脸就跟受了冻的橘子皮一样,“青春痘”疙疙瘩瘩,他长了一双“罗圈腿”,刚入伍时,跟炊事班班长到LS河用电网打渔,下河捞鱼不小心触电落下残疾,腿脚不方便,走路是“内八字”,军胶鞋鞋帮撇着,鞋底子磨得一半儿高,一半儿低,身体歪斜,趔着膀子。这人哪都好,就是懒。懒人多得是,但我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大懒虫”。要说小刘懒,一点也不委屈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凡是去过小刘宿舍的人,一看到他的床单,无不为他的“杰作”大跌眼镜。小刘床上的铺单从没沾水洗过,新的来,旧的去,时间久了黑白分明,竟能睡出小刘的人形来,乍一看,就像一副水墨画:白床单黑了一大片,形状酷似小刘的身体,头是头,腰是腰,两瓣屁股蛋下,也是一双罗圈腿,脚跟往外拐,一看就是个“内八字”!小刘为人仗义,见我就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只要他掌勺打饭,总朝我碗里多舀几块肉。这人最不情愿做的事就是洗衣服。懒人有“懒招”。他穿一件,扔一件,习惯将脏衣服攒起来,干净衣服穿完了,再从他脏衣堆里扒找能穿的。就这样相互交替着,一堆脏衣服,小刘能积攒它有两个月,实在没得换了,他这才抱起脏衣臭袜,往自来水水池里一塞,挽起袖子,彻底来个“大清洗”。

一个多月过去了,“小分队”在“日喀则军分区”演出时,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于心,挥之不去,不由担心起来,害怕出事,忽然冒出似有若无的惶恐:做梦,我梦见我外婆站我床边,一脸忧愁,手里提个鸽笼,一只信鸽在笼里焦躁不安,扑棱翅膀飞不出去,“咕咕咕咕”叫个不停;上午在”军分区礼堂”布置舞台,爬梯子扯线装灯,一不小心又差点儿从天花板上摔下来。种种迹象让我心神不宁。我通过“分区电话班”的一位河南老乡来到“机房”,赶紧给LS团里打电话,想问问小刘情况。电话一打就通。是小刘接的。我问他,那封信你是什么时候发出的?电话那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刘才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说“小分队”走后,天开始亮起来,大院空荡荡的,猪圈里的老母猪突然钻出圈,“哼哼唧唧”领着几只小花猪,在菜地里用嘴拱地皮。几垄萝卜缨,被猪仔们糟蹋了一大片。他腿脚不争气,费了老大的劲儿,总算把母猪赶进窝,小花猪也一个一个钻进去。关上圈门已是筋疲力尽,汗流浃背。回宿舍,他又困又乏,可能是撵猪撵得分了神,气昏头还没缓过来,急着睡他“回笼觉”,一打岔,竟忘了去“邮局”发信的事,闻衣服有股汗酸味,随手将装信的军上衣,塞进床底下装罐头的空纸箱,爬上床,倒头便睡。这一睡不打紧,“呼呼”睡得像死猪,等他迷迷瞪瞪醒来时,日上三竿,太阳晒着了屁股。小刘赶紧起床,换件军上衣,蹬上军胶鞋,懒洋洋来到“炊事班”,早把我托付他投信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听就崩溃啦!糟糕!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们误会我,说我寡恩薄义!说我是“陈世美”!气得我脸上是一阵白,一阵红,肺都被他气炸啦!拿起话筒,斥责小刘:你当初是怎么给我表态的?咹?你给我打包票,让我一百个放心!你就是这样叫我放心的么?小刘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道歉,不管我说什么,他总是自顾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气得没脾气,话筒簌簌抖,说他:你这时候给我说对不起,又有啥用?你就是说上一万句对不起,我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肯定背上忘恩负义,抛弃女友的恶名!小刘是老实人,吓得够戗,不置可否,翻来覆去说这咋办!这咋办……能咋办?我真想心直口快地对他撂几句狠话,可又觉得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为不让小刘有心理负担,我尽量就事论事地说:你这“大懒蛋”,火速到“邮局”把信发啦!你未来嫂子接到信会明白一切的!具体原因,你等我回LS后我再写信,慢慢儿跟你未来嫂子详细解释。

时隔半个月,演出“小分队”回到LS。小刘他自己觉得脸面搁不住,躲着不敢见我。为这事我敲他门。他自知理亏,躲宿舍不开门。我“梆梆”又敲,喊他:喂喂喂,你别躲啦!我知道你小子在你屋里!他硬着头皮开门。我进屋就是一通子的火,指头戳他脑门上:你呀你!你看你干得好事!你叫我咋说你呢?你不仅是“大懒蛋”,还是“小迷糊”!气得我攥起拳头。小刘无话可说,像犯了天大的错误,木讷地低着头,抓他黑脖子,黑皮子脸如同干瘪的黑木瓜,窝腰缩脖,脑袋歪着,偷偷瞟我,汗水从他头顶往外滋,大脑门汗津津的,嘴里嘟哝:想打,你就打吧。嘟囔完他把他“黑木瓜脸”,贴向我。我气呼呼说:嗐!打你!打你我也不解气!小刘说:你要不打!俺来打!敢情他是“二火山”,扬起手,“叭”,扇他一耳光,被我一把抓住:“瓜娃子”!你!你咋这样?!不就是一封信嘛!至于么?得啦得啦!逢上你这号“大懒蛋”!和“小迷糊”!该我臊气!算我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