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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淡日素月

共 51 章

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母亲为救儿子,却成了“杀害儿子的帮凶”;儿女们为孝敬父母,违背父亲意愿,“强行”架老头搬家,落了个“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养花人养花,花死于浇水太多;养鱼者养鱼,鱼毙于投食过量;好心人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有时会适得其反,悖逆初衷。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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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活着就是幸福(1)

父亲坐沙发上看电视,故意把声音开得很大。母亲从小舅屋里出来,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冲他喊道:“喂喂喂喂,你这老头,你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儿?”她头上冒火,心里有气,说话气汹汹的。父亲也不是聋子,屋里发生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怒冲冲说了一句:“他俩也真够乱的!”接着问她,“那个黄毛狐狸精,是啥时钻进宝雄房间的?你就给宝雄说,咱家可不是‘鸡窝’,啥乱七八糟的女人,都往屋里领!他要领,领他茶叶店去!”他说罢抓起摇控器对着电视机胡乱摁了几下,电视声不仅没小,反倒更大,呼呼隆隆像是打雷一般。母亲过去将电视关上,看他气性还不小,劝他说:“你也别恼,那女人是叫我撵走的!我话说得那么难听,她脸皮再厚,也不会来啦!”

父亲板着脸,冷冰冰地说:“对这种女人,你就得给她点儿颜色看,不来点厉害,公安局‘扫黄’就扫到咱家啦!宝雄咋就那么‘垃圾’,他啥女人不找,偏找个‘烂破鞋’回来!”母亲听了轻轻叹口气,摆摆手:“别提他,提起他我就满肚子的火!我们老董家坟头也没长花,咋出了这么个‘花东西’!”她突然觉得眼皮子哗哗哗地跳,拿手指揉了揉说,“这眼皮跳得心慌人!”父亲笑了两声,说她:“你上厨房去,撕片菜叶贴眼皮上就好啦!”母亲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径直去了厨房,出来时眼皮上粘片韭菜叶子,像是爬着一条小青虫,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这两天也不知咋啦,右眼老跳,心里也堵得慌!”就问父亲,“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家里会不会出啥事啊?”父亲说:“有啥事?是不是宝雄给你气哩?”母亲摇头:

“我也不知道。怕是二龙的事。”

“你能不能说些吉利的话?”

“二龙化验结果也该出来啦!”

母亲眼皮还在跳,就拿眼睛看父亲。

“你看我干啥?”父亲把脸扭了过去。

两人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二龙前段一直发温烧,肚子隐隐作痛,“中药”“西药”都吃过,仍不见好转,妻子韩雪陪他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诊断病情后,让他到“放射科”再做个“透视”。二龙独自进去,片子很快就出来,医生发现他肝上有“阴影”,怀疑是肿瘤,为确诊“良性”“恶性”,建议二龙赶紧住院做“肿瘤切除手术”,说这号病,做手术越早越好,但愿它不是坏东西。二龙挨了一刀,出院后,全家人都在等结果,“切片”化验结果,似乎就像一张判决书,牵动着每个家人的心。母亲说:“咱们是盼着结果出来,又害怕出来,出来了,谁知道是爷哩奶哩!”父亲接她的话茬儿说:“这时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话间,客厅的电话铃响了。是我给母亲打电话,问她和父亲到家没有?说小巧我俩正在去家的路上,有事要对他们说。母亲还从来没见我说话这么急,她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见面再说,便匆匆挂了电话。母亲放下话筒,忽然心神不宁起来,心里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害怕是二龙的事,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应该不会那么邪门吧!

隔了十几分钟,我和小巧站门口“梆梆”敲门,急急喊道:“妈——快开门啊——”“来啦来啦——来啦来啦——”母亲取下眼皮上的韭菜叶,一溜儿碎步地跑来。开了门,母亲见我和小巧进来,盯我脸看我表情。我能感觉到母亲提着一口气,或者说是提着一颗心,提心吊胆地等我作最后的宣判。我知道母亲等急了,果然她急不可耐地问我:“你脸色不好,快讲,到底出了啥事?”我路上就想解手,一猫腰钻进卫生间,朝母亲说:“我‘内急’,你让小巧告诉你!”小巧一屁股坐长沙发上,沉默不语,脸上不见了那带有装饰性质的笑容,双手抱起父亲茶杯,“咕咚咕咚”喝起水来。

母亲两眼又盯小巧看,说她:“喂你回来不会是口渴了,要水喝吧?”小巧尽量保持冷静,用喝水掩饰她内心哀痛,苦笑一下,支吾道:“当然不是。”母亲说:“不是。有啥话,你就直说吧!”小巧紧锁眉头,面色凝重,像榆木疙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从卫生间出来,瞥小巧一眼,飞快地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巧显然知道我想问她什么,她把她眼神又迅速避开,转过头,和父亲没话找话。一到关键时刻,她就退缩,这种躲闪和推诿的态度让我心中不快,我直不楞登地问她:“咋?你没跟咱爸妈讲?!”小巧翻眼皮,嘴巴扎杯子里还是不接腔。我便毛了,一把夺过她手中杯子,放茶几上,心里掖着事,脾气躁躁地嚷她:“喝喝喝,你是‘渴死鬼’呀!光知道喝!”

小舅听我在客厅说话,拉开门,从房间走了过来,他拎着西服披他肩上,一边伸胳膊套袖,一边劈头盖脸地训斥我说:“叶子,你咋这样给你妹妹说话哩?!”小巧喝口水,闪我一眼说:“就是嘛!你是姐,这事还是由你说。”她难以张口不想伤害家人,我也一样,这样的坏消息只能给家人带来痛苦。迟疑片刻,我还是说了出来:“我俩回来,是说二龙的事。”母亲性急,毫不拐弯地问:“二龙检查结果出来啦?”我嗯一声欲言又止,不想让他们过于悲痛。母亲不耐烦地催我:“你倒说啊!你要急死妈呀?”父亲装得很镇静,掂着暖瓶往他茶杯里倒水。我一咬牙,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韩雪给我和小巧打电话,说二龙得了癌症!”这真有点震耳发聩,犹如晴天霹雳!母亲一听,脸白得像张纸,只觉得脚下没根儿,眼前一花,倒我怀里。我能意识到这句话的尖利和冷酷。

“嘭”的一声响!父亲手中的暖瓶掉地上,开水像一窝小蛇蜿蜒,弯弯曲曲,四处乱窜……小舅跳着躲闪了两下,二话不说将母亲扶沙发上,捏她人中说:“快拿糖水过来!”我和小巧慌作一团,又是倒开水,又是找白糖,糖水端来了,小舅又喊,“水太烫啦!”我用调羹在碗里搅了搅,一边吹,一边尝,掂着调羹朝母亲嘴里灌。母亲醒来后,靠沙发上“呜呜呜呜”哭。小巧一扭脸,见父亲直橛橛像“木桩子”,面部毫无表情,急忙问他:“爸,爸,爸你没事吧?”父亲坐椅子上不应声。

小巧又问他一声:“爸,你、你到底咋啦?!”他还是不理会,脸上好似结一层薄冰,自始至终一个表情。这下子小巧慌啦,瞬间变了脸色,大声喊他:“爸,爸,你说话呀!你是咋啦?!”她以为他中风了,几个大步跑他跟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用双手使劲摇他肩膀:“爸,你睁睁眼!别吓唬我们!”父亲吸溜着鼻涕,眼泪刷刷刷地往下流,声音低沉地问她:“小丫头,会不会是医院,误诊?!”小巧长松一口气说:“不会的,这是医院专家们‘会诊结果’。”父亲又问:“二龙知道吧?”小巧点头:“是二嫂给他说的。”“什么什么?”父亲语塞,嘴唇“瑟瑟”抖,气得说不上话来。

二龙在家排行老三,几个孩子里,我弟弟脾气秉性最像父亲,也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人。二龙五岁时患过“肝炎”,小脸发黄,就像一棵营养不良的旱苗,自小父亲就偏疼我弟弟,经常背我们给二龙塞东西,多是一些小木头手枪和子弹壳。二龙没我哥哥有心眼,大龙追问起来,三句两句我弟弟就漏了馅儿。我们当然要闹父亲,说他是个偏心眼。他没有反驳,也不回避,说只要你们哪个得过肝炎爸也偏心你!问我们见过菜地里的“病秧子”么?我们连连点头。他打个比喻,如果他是菜农,到了菜地他也会给“病秧子”多泼一瓢粪,多浇一盆水的!听父亲这么一说,我们不再争竞。二龙病恹恹长大了,初中毕业时,父亲托关系将我弟弟招到外地当了兵;复员后还是父亲找的牛首长,将二龙安排在市里“物资部门”工作,谁想二龙刚熬了个部门副经理就患了绝症。

我们五个人带着一股小风去了二龙家。韩雪打开门,扑她婆婆身上就“哇哇”哭,抽泣着说:“妈你们来啦!我和苗苗好命苦啊!这个家天塌啦!以后咋办啊!”她脸色煞白,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用手抹去眼泪说,“二龙这么好的人,从没人说过他一句坏话,厄运咋就降他头上,年纪轻轻竟然得了这种病!老天爷对我家不公平啊!”二龙女儿苗苗还不到十岁,拉着韩雪胳膊也哭得像个小泪人。母亲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拍着儿媳肩膀讲一些宽心话安慰她,叫她注意身体,不要过分伤心,劝她说:“屋里躺着一个人,你不能再躺下啦!走,我去看看二龙!”说着就往卧室走。

二龙听客厅乱哄哄的,知道家人来探望他,立即强打精神坐床头。韩雪走到门口一推门,顿时愣了,惊得半张着嘴,大声喊道:“哎哟,谁叫你坐起来啦!快躺下!快躺下!”忙上前扶他躺下。二龙偏不躺,反倒坐得更高,屁股下垫个枕头,硬着脖子,腰杆笔挺,努力给大家笑:“爸妈,姐,小舅,没事没事,你们不要担心,没事的!”韩雪赶紧给他掖被窝,掖了掖,突然有些气恼地说他:“天哪!爷呀啥才叫有事啊?!得了这种病你还说没事!”进了屋,我们都给二龙打招呼,仅仅几天不见,他就像变个人,黑眼窝,一脸憔悴,人也瘦一大圈,好像一下子长老了几岁。小舅询问他病情,他把话岔开,坐床头,东拉西扯和大家谈笑风生。他越这样,我看了越是难受,心头不由一阵酸涩,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他有着和我父亲一样的大鼻子,鼻梁很高,有棱有角,鼻子两侧,跟刀削过一样,刚毅而又挺拔,很能体现他的个性。常挂在母亲嘴边的话,说他长得活脱儿我父亲,父子俩都喜欢认死理,做事一根筋,拗起来一对儿驴脾气,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他一脸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容,越发为他感到心痛。二龙给小舅打哈哈,凄然一笑,虚弱地说:“小舅,你要想发财快的话,我给你出个金点子,你就甭卖你茶叶啦!”小舅眼圈微微发红,问他干啥?

二龙说:“你到XZ倒腾‘冬虫夏草’啊!我姐夫在LS当了十年兵,他对那里熟,你同他合伙做生意,把牙签插进‘虫草’里卖,谁也看不出,而且还伴称,那可是一本万利啊!我姐脑子活,又是‘生意精’,你听我的没错,肯定发大财!”小舅倒会顺竿爬,随声附和说:“小舅听你的!明天我就把我‘清风斋’关掉,倒腾‘虫草’去!你姐见钱眼开,她保证没意见!”弟弟坐床头朝我挤眼,冲我笑。我看他咬着嘴唇,黑眼窝里湿漉漉的,那也能叫笑,比他哭,都让人看了心疼。

尽管他是“嘻嘻哈哈”说出那番话,但我能感到他心里在流泪。说实话,我是装不出来的,心如扯下一块肉,好痛,一把捂住嘴,去了客厅,坐矮凳上“吧嗒吧嗒”掉眼泪。二龙做过采购员,走南闯北,他和小舅聊得来,两人叽叽咕咕说开了,小舅几次要中断他们谈话,二龙还是不受干扰地往下说。母亲看小儿子故作大大咧咧,拿语言遮掩痛苦,不忍心看,把头扭过去。父亲站那,一直不说话,临走时,近前,拿手摸了摸二龙脑袋,随大家朝客厅走去。韩雪转身,轻轻拉上门。

卧室一下子冷清了。小舅走进客厅摇头叹说:“我算是活透彻啦!把这世道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二龙这么好的人,可以说是世上少有,偏偏命运跟他过不去,什么好心有好报?照我说,好人未必一生平安,乌龟王八能活千年;诚信算个狗屁,投机钻营才能赚钱。”“你给我闭嘴!”父亲心里烦,打断他,瞪小舅一眼,“喂,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啊!从哪学来哩?!你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回头问韩雪,“是不是你给二龙说的,他得了这号病?!”韩雪点头默认。父亲真想骂她几句,心说,这女人咋就这么歹毒,通常这种病,是不敢对病人透露一丝风声的,生怕捂不住,她倒好,还嫌我儿子死得不快啊!他又觉得现在不是给儿媳发火的时候,于是就耐着性子埋怨她:“你嘴也真快!”韩雪一脸委屈地说:“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母亲在一旁接话:“那二龙咋会晓得?”韩雪含糊说:“是医生意思。”父亲嗔道:“医生咋是这样!”韩雪就讲了她到医院取“诊断结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