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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淡日素月

共 51 章

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母亲为救儿子,却成了“杀害儿子的帮凶”;儿女们为孝敬父母,违背父亲意愿,“强行”架老头搬家,落了个“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养花人养花,花死于浇水太多;养鱼者养鱼,鱼毙于投食过量;好心人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有时会适得其反,悖逆初衷。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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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 八 年 过 去 (2)

天明时的一场阵雨来得猛,也去得快,“噼里啪啦”像天上撒豆子。雨点子砸下来“哗哗”作响,人们在被窝还没醒过神雨就停了。很快,太阳慢慢升起,空气里充满了雨后的清新和潮润。楼道口的拐角处栽了一丛“刺玫瑰”,满枝头玫瑰花热热闹闹,一进大院就能瞅见,招眼得很。

早饭吃过,人们匆匆上班去了,“家属院”里一下子空荡起来,冷冷清清。小巧的花猫卧楼道口晒太阳,眯着眼,懒洋洋的,突然一激灵,瞪大眼睛朝楼道里“喵喵”叫。董青端一盆衣服出来,花猫撵她跟她亲热。她见花猫咬她裤管:“啊去去去!一边去!”脚边有个空烟盒,顺脚踢了一下,花猫纵身跃起,捂住烟盒,像逮到一只老鼠。董青去了水池旁,从衣兜摸出一把钥匙。水池是公用的,为防止外人用水,水龙头上了锁,套着铁管链子。铁管切了槽,扣住“龙头”。钥匙,家家户户都有。她“呼啦啦”打开铁链,拧水龙头开始洗衣服。水池旁也长着一棵梧桐树,树冠枝叶茂密,绿荫遮日,比金胜在他厨房后边栽的那颗,要高大许多。粗枝间,有人扯了一根“晾衣绳”。初夏的阳光斜照树叶上,穿过树冠缝隙投下片片碎影,像温柔的小手拍打董青肩膀,仿佛流逝的岁月格外关照她,容貌变化不大,一撮儿头发垂下来,她赶紧拿手撩起掖她耳后。董青一直低头洗衣服,默不作声,自来水“哗哗哗”地流,额头溅了水,也顾不上擦,眼角两旁,略微显出鱼尾纹。

“叮铃叮铃”。一辆“人力三轮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蹬三轮”的是个瘦老头,胡子拉碴,脖上搭条白毛巾,时不时弯着胳膊拿毛巾擦瘦脖颈上的汗。“车篷”钻出一位阳光帅气的军人,二十七八,英姿焕发,身穿“四个兜儿”,真像样板戏里唱的那样,“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军人付了钱,他拿手拍拍衣服,又拽拽衣襟,再正了正军帽,拎着提包向院内走去,一看就是一位从部队回家探亲的解放军军官。进了大院,年轻军官见一位少妇坐门口哄孩子,上前很有礼貌地向她打听董青家住处。少妇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抬眼问:“你是说,你要找一个姓董的阿姨?我们大院里有俩姓董的,她丈夫姓啥?”年轻军官想了想,马上说:“哦,好像,好像姓金,叫金胜。”

少妇摇头说:“我们院里没人姓金,倒有个姓朱的,叫朱金胜。”

年轻军官既兴奋,又激动,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少妇拿下巴指指水池:“喏,那洗衣服的阿姨就是。”说完站起身,抱孩子左右晃了晃,拿小手指抠怀中婴儿的小鼻孔,朝董青喊道:“董姨——你家来客啦——”董青听有人唤她,直起身,捶捶后腰,仰脸扫了一眼那位年轻军官,眼睛吧嗒吧嗒眨,还以为是大龙,心里纳闷:大龙昨天刚走,这孩子咋又回来了?又一想,不会吧?大儿子不憨不傻,也没吃错药,难不成喝醉了酒,连自个家门都不认得啦?就在这时,那位年轻军官躬身拎起他地上提包,她眼前出现一张向日葵一般的笑脸,粗眉大眼,气宇轩昂,英气逼人,眼珠如发亮的漆,暗自惊叹:好英俊的小伙子啊!他腰杆笔直,长胳膊长腿,举手投足有一股与其他军人不一样的气质,显然是位文艺兵,一身文艺范儿。

明媚的阳光,就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照射在年轻军官身上,他精神抖擞,昂首挺胸,走路带着一股风,一张灰不留丢的小纸片,从他脚旁“呼”地飞起,恍若一只“小灰蛾子”随着他,一步一步朝董青飞了过来。董青用手遮阳光,望了望,微微愣怔下,眼睛扑闪扑闪眨,脑子里“刷刷刷”地搜索一番,咂摸着,这年轻军官会是谁呐?这张脸有点儿熟,似曾相识,可一时又想不起。

就在她摸不着头脑、漫无头绪搜肠刮肚时,院子里又有了喊声:“姨!是我呀!我是郝仁啊!”郝仁说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董青没贸然答应,等郝仁走近了,一刹那她有种眼前一亮的惊喜感!一捂脑门:“嗨呀!你看我这脑子!你娘给我说过你,她还让我看过你寄来的‘上彩照片’呐!”便笑眯眯地望着郝仁,看郝仁目光如炬,眼神好似霞云一般柔和,见他神采奕奕、魅力无穷的样子她就放心了,暗忖这算不算是冥冥之中的“否极泰来”,换言之,又难道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他离家出走,哪会有他今天的“荣归故里”!

董青两眼盯着郝仁,问他是啥时下的车?

郝仁笑容可掬:“火车,是早上到的站。”

她又问:“你还记得我这个‘沙河镇’的姨?!”

郝仁粲然一笑,洁白的牙齿很齐,闪着亮光,

他不假思索地说:“小时,姨待我那么好,咋能不记得呢!无论我到了哪里,这辈子,我也不会忘记您这个‘沙河镇’的姨!”董青扑哧笑了,乐得眼角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瓣儿,说他:“你爹是个闷葫芦,清高怪僻,你可真会说话。”郝仁听她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脸涨得大红缎子似的腼腆文气,像个大姑娘。水池里的衣服已经洗好。董青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站梧桐树下把衣服搭粗枝间的晾衣绳上,拿起洗衣盆绕过水池,笑吟吟对郝仁说:“走,见你姨夫去。”郝仁硬笑一下,脸就沉下来,拎着提包不动。董青知情会意地拿手扯下郝仁衣袖:“走啊,别傻呵呵站着,你姨夫他也不是老虎,能把你吃啦!”听说见金胜,郝仁左右为难,迈不开步子,真不知道怎样去面对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想想,再不情愿也得去,稀里糊涂跟董青身后往前走。董青边走,边问:“郝仁,你说你姨父见了你,他会不会认得你?”郝仁听见了,佯装没听见,沉默不语。

“我想不会。”董青自接话茬,“你姨夫眼睛不济事,弄不好,要把你当成大龙战友,你说呐?”郝仁还是不吭声。董青知道他心里有疙瘩,赶紧把话岔开了:“哦对啦!前不久,你娘她为你的事,专门来南阳找过我,跟我唠了会儿嗑,你的情况,我和你姨夫全清楚。”一听这,郝仁脸刷啦又红起来,脸一红,他腼腆得更像大姑娘。董青所说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就是给他在城里找对象。半月前,他娘知道他在部队“提干”后,近期要从XZ回来探亲,乘车来了趟市里,托董青给他说个城里媳妇。告诉董青,这样的话,郝仁转业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进城啦!也算了啦他们的心愿!日后,他们全家吃的喝的都有指望啦!董青看郝仁一眼,郑重其事地给他表态:“孩子,我承诺过你娘,你的对象姨包啦!”笑说,“你要想转业的话,问题也不大,安置方面,姨可以跑‘行署’找找人。你姨夫在‘小市’,大小也是个干部。‘行署军转办’,他有熟人,很管事的。”

董青这样大包大揽完全是念在已故的王大娘。她心里很清楚,郝仁家有四个女儿,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们不指望郝仁还能指望谁呢?可以说,郝仁就是他们家的顶梁柱。王大娘活着时,他们两家就像门亲戚似地走动,她也常给郝仁家一些接济。在她看来,郝仁家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他爹性情孤高不合群,从不跟凡人搭话,缩屋里不伸头,别说他给他儿子在城里找媳妇,进城窝里他恐怕连个厕所也找不到,好在有她操心,拉一把是一把,能办好事办好事,谁叫她好管闲事是个热心肠呢!再加上王大娘这层关系,她不费心,谁费心?总而言之,她见到郝仁,真的很高兴!

郝仁边走边聆听董青讲话,心里做了种种猜测:那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叶子在不在家?十八年了,她会变成什么样?金胜会不会还像他小时那样不待见他,排斥他,给他拉长脸,等等等等。心说,横是已经这样,既然来了,就要学会坦然面对。不知不觉随董青进了楼道。楼道口的阳光,一点儿一点儿在他俩身后退去,光线逐渐模糊起来。楼道里像个洞子,麻麻亮,好似露白的早晨,地面泼了水,打扫得很干净……拐个弯,董青家的门头儿亮着灯,灯泡蒙了一层灰。郝仁心中还在嘀咕:时过境迁,金胜会不会很老?黑发是不是变成了白发?会不会还拿老眼光看他?一想到十八年前的“那一幕”,就又记起他当年骂金胜“这个男人太可怕”!笃定人老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此念头一闪过,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阿嚏”!接着又是一声!董青摇头笑笑,闪郝仁一眼:“你姨夫在家看电视。他还跟他过去一样,是个‘炮筒子’,说话办事,军人作风,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脾气大,嗓门也大,动不动就爱打喷嚏。喷嚏打得惊天动地。听人说,打一声喷嚏,是有人想。打两声喷嚏,是有人骂。谁在骂他?!”郝仁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一阵烧烫,耳根子发热。

董青推门进屋,新条机柜上的电视声音很响。金胜耷拉脑袋,靠沙发上打瞌睡。房间要比楼道亮堂多了,一道阳光从窗口跌进金胜怀里,胸前一团白,他膝盖隆起,面前摊了张报纸。董青放下洗衣盆,走过去关上电视,她怕惊吓着金胜,拿开报纸,轻轻喊他一声:“老朱。”金胜没应声,鼻翼翕动,撇个“撇撇嘴”睡觉,“长瓜脸”斧凿刀刻一般,布满犁沟纹,睡觉的样子也很庄严威武。过了十八年,金胜威严的面孔,依然令郝仁心悸发怵。郝仁曾多次做梦来过叶子家,梦里还是“沙河镇”那所小院,院里有棵碗口粗的桂花树,当他真的迈进这个家门时,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嗡”的,脑子轰然全乱套了,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真有点儿叶公好龙的意思。董青悄声对郝仁说:“喂,你看我猜得对不对?你姨夫他老眼昏花,肯定要把你当成大龙战友。他会说,‘大龙战友,你啥时来的’?”为验证她说得对不对。她上前喊他,“喂,老朱,你瞅瞅,这是谁来啦?”

金胜下巴点一下,像“磕头虫”栽嘴,一个激灵醒来,拿手揉揉他眼睛,迷迷瞪瞪问郝仁:“大龙战友,你啥时来的?”董青拿指头摁金胜脑门,说他:“你呀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顿了下,她叫金胜再猜猜。金胜说:“那还用猜,不是大龙战友,肯定就是二龙的战友。”说完他嚷嚷着叫董青快去给客人沏茶喝,抬屁股站起,扽扽后襟,又坐了下来,叫郝仁也坐。他说:“小伙子,在部队,你要好好帮助二龙,共同进步。”又说,“你别跟我那二小子学,吊儿郎当惯了,吃不了部队的苦,更受不了部队的纪律约束,当兵不到半年,就‘闹复员’回家。”

董青见他越说越离谱儿,干脆就挑明了说:“老朱,这是郝仁!”

金胜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问她:“郝仁?哪个郝仁?!”

“嗨呦!能有几个郝仁!你别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吧?!”

“瞎说,我还没老,就得了老年痴呆症?!”金胜很快就想起来了,一拍大腿,“你是说,王大娘的外孙啊!XZ当兵的那个?!”随之他马上坐直身子,那张斧凿刀刻的“长瓜脸”,舒展得光闪闪的,热和地向郝仁招手,拍拍沙发,“小伙子!过来过来!快挨姨夫坐下歇歇!”兴奋地说,“XZ,可是个艰苦的地方。干革命就要这样,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郝仁听了真有点受宠若惊,他也弄不清金胜是真心欢迎他,还是出于礼貌和客套。历经了十八年,金胜对郝仁的到来竟判若两人,他非但不抵触,而且很热情,话也说得比较亲切,没有任何排斥或者不自然不舒服的情绪,甚至还表现得有那么点儿小亢奋,这一反常举动远远超乎了郝仁的想像,颇感意外。

金胜双目温煦地望着郝仁,用那种长辈关心晚辈的口气对郝仁说:“听你娘说,你在XZ经常流鼻血,气候适应不了就回来,千万不要硬撑。转业回来,安置方面没问题。不过,这得看你的身体状况。部队锻炼人。依我看,身体无大碍你就在部队呆下去,能呆多久是多久,最好你能混个团长师长什么的。”他身体前倾,压低嗓音,单刀直入,“小伙子,是回来找对象的吧?!”目光灼灼直视郝仁,一下子把郝仁问懵,瞬间脸红了,红得跟鸡冠子似的,不好意思地躲开金胜眼神。

实话实说,郝仁不大习惯金胜的这种说话方式,太直白,一张口开门见山直来直去。金胜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像拧开自来水龙头,“哈哈哈哈”笑了一脑门的抬头纹,喜眯眯的双眼,笑成一对儿月牙儿:“你瞅瞅,你瞅瞅,脸都羞红啦!有啥害臊?男大当婚,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你就得找,不找,脸上要长豆豆的。”说着,来了精神,高腔大调地说,“找对象好哇!小伙子,你想找啥样的姑娘?你是军人,又提了干,还是党员,女的一定要政治可靠,作风正派……”

“停停停!”董青要他打住,饶有兴趣地问他,“这么说,你手头是不是有现成人选?!”金胜生成一副红褐色的脸膛,剑眉豹眼,鼻梁挺直,眼睛睖得多大,当即就没了瞌睡,他用实情相告的口气说:“要说有,还真有一个。就是我们局机关的打字员小萱。她过去是纺织站的‘国营工’,才调到局机关不到半年,现在也是‘国家干部’。听说她家里条件特别好,她爸很有能耐,一是背景复杂,二是水深得很,‘行署’他路子广,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不过,小萱丫头可挑得很,给她相亲的小伙子,不下一个排……”他话还没说完,郝仁马上摆手:“不行不行!我们不合适!”

董青似乎对这个小萱很满意,她不让郝仁过早下结论,说:“合不合适,见了才知道。男女的事情不好说。有时候你看着两人很般配,却偏偏没有戏;有时候你看着两人不靠谱的,这两人恰恰就成了小夫妻。婚姻大事是靠缘分的。”金胜沉吟了片刻说:“你说得有道理。要能说成当然好。我是担心两边家庭背景悬殊太大了,小萱不同意。她爸是个‘势利眼’,眼皮子往上翻,眼里只有当官的,肯定悬。”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十分认真和由衷地下结论,“真要想撮合他俩,我看有难度。”董青眉毛一挑,口气决绝地说他:“你不说!你咋知道?有难度也得试!”

金胜看郝仁一眼,略微含糊地说:“那好。抽空,我去问问。”

又说,“还不晓得人家小萱咋想?那丫头,眼光高着呐!”

董青不屑道:“她高。咱郝仁也不比她低哪去!”催金胜说,“要问,你就抓紧时间问。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多找些姑娘,我就不信没郝仁合适的!”金胜信心不足,声音幽幽地说:“知道啦。”随后他戏谑一句,“你这叫到处撒网,逮谁是谁。”董青听罢,忍不住“噗哧”笑了,笑得像灿烂的“百日菊”,说金胜:“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么!啥叫逮谁是谁?只要两人相中就行!”问郝仁,“你说呢?姨说得对不对?”郝仁早已心有所属,不知道如何回答,对他俩强颜一笑:“我听咦和姨夫的。”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三人又聊起了一些不相干的话题,轻松随意,想哪说哪。郝仁坐那很少说话,有时插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听他俩叨唠。董青看做饭时间还早,便说:“那你们聊,我出去割点儿肉回来。”出了房间,她来到院里,见水池水龙头忘记上锁,赶紧走过去,“哗哗啦啦”锁上水龙头铁管链子,骑辆旧自行车,“吱吱呀呀”出了大院,割肉去啦!

董青走后,屋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郝仁积了十八年的怨气,真不知道跟金胜这么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朝他干笑一下,浑身不自在。金胜两腮泛红,“长瓜脸”像红枣放着光彩,眼光闪闪地看着郝仁,问郝仁何时参军?何时提干?又何时从XJ去了XZ?像组织部门对干部进行考核。郝仁没想到金胜会问得这么具体,有问必答。起初,两人的谈话散淡无味,谈着谈着,金胜话头一转,扯起郝仁的婚姻大事,就像首长跟战士拉家常那样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说:“小伙子,找对象学问大着呢!到了适婚年龄不要急,选媳妇可不能将就,要讲政治,讲人品,脸蛋好坏说明不了问题。任何事情都要‘一分为二’。这叫‘辩证法’。女人脸蛋漂亮了,不能都代表她们轻浮不正经,叫丈夫心里不踏实;丑女人也不能一概而论,个个都让男人放心。”

郝仁点点头,尽量不显得漠然。金胜为佐证他的这套理论径自说下去:“我是听我大儿子大龙讲的。说有个北京‘城市兵’‘提干’后,也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放着漂亮的‘BJ妞’他不找,偏要到农村找‘六百工分’做老婆。有人分析,他在感情方面肯定受过刺激,被‘BJ妞’甩过。这小子偏激,是‘极端分子’,不左就右,说城里姑娘花枝招展爱打扮,好捯饬,太漂亮了招引男人,要当‘一头沉’,找‘三心牌’的女人当他媳妇。他说这种女人自己看了伤心,朋友见了恶心,搁家里放心。谁知,这小子第二年回家探家,就有人给他‘打小报告’,说他当‘妇女主任’的媳妇别看长得砢碜,土里土气,就她那‘猪不吃南瓜样’,还是叫人不放心,偷偷跟他们生产队长搞上啦!”接着补一句,“‘狗尾巴花’也会招苍蝇,逢上这号女人也该那小子倒霉,自作自受!”

郝仁见他说得眉飞色舞,都不知道怎么去接他话茬儿。金胜眉头耸了耸,额头纹像松柏的‘旋轮’,旋着风霜侵袭过的痕迹,推心置腹地告诫郝仁:“找对象一定要有主见,得找自己中意的,看上就下手,千万别错过缘分。追你董姨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说,“婚姻是‘麻子脸看上了卖豆的,对眼就行’。大龙找对象我就很开明,不棒打鸳鸯,不当‘老法海’,不搞‘家长制’,不跟有些父母是个‘疙瘩蛋’,嫌贫爱富,讲什么门当户对。”这话郝仁爱听,说到了郝仁的心坎上。

郝仁就像一个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般,听得很认真,长舒一口气,满肚子的怨恨恰似自行车的轮胎扎了钉子慢撒气,心里渐渐舒服起来。金胜絮絮叨叨,嗵嗵嗵地说了这么多,那完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同时也彰显他军人个性。郝仁通过家书来往,知道了不少董青家的事情,多少对金胜有所了解。这么说吧,虽然金胜身经百战,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运动,处事老道,阅人无数,人生经验一大把,但他不是那种城府极深,圆融通达之人;也不是个老于世故,四平八稳的机关干部;更不是那种善于察言观色,见到个人利益不管是大是小,立马两眼放光,闻着味儿就上的市井小人。他性情耿直,敢作敢为,是个剔透的人,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只要听到党的召唤,他就义不容辞地奋不顾身往上扑!党指哪,他打哪,甚至可以牺牲宝贵的生命!在外人看来,他头脑简单,感情冲动,“炮筒子”一点就着,多少有那么点儿“二杆子”脾气。

很显然,十八年前郝仁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金胜是一概不知,像个没事人似地同郝仁聊天,拉家常,关心着郝仁的工作和婚姻,又用一种体贴入微的口气对郝仁说:“你从高原刚下来,内地和XZ不一样,回到老家,你就像钻进了‘氧气罐’里,心率跳动快,心脏猛地负荷不了,做啥都要悠着点儿。我们单位也有个从XZ调回来的人,他说他刚到内地还会‘醉氧’,成天就跟喝醉酒一样,晕晕腾腾,没精打采。医生说他得了‘高原病’。”看郝仁一眼,“小伙子,我看你还蛮精神么,那也得注意。”在金胜这样宽厚和滚烫的语境下,郝仁的心呼地一热,真没想到他有这份心,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平添敬意。说老实话,郝仁万万没有想到,金胜也有和蔼可亲的时候。

面对这位慈祥老人,郝仁真的找不到一丁点儿恨他的感觉,反倒觉得他挺逗,挺可爱的,彻底颠覆了以前对金胜的看法。说穿了,就是自己的情感,稀里糊涂地被这位“老英雄”俘虏啦!凭心而论,郝仁在外漂泊了十八载,终于踏上归程回到故里,当他走进金胜家门的同时,也打开了他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叫他痛彻心扉,不堪回首。十八年前,金胜的鄙夷眼光,恶狠狠的一句“地主娃子”,还有叶子那撕心扯肺的哭叫声,像尖刀和钢针扎进他的胸膛,针针冒血,刀刀见骨,他是带着伤痛和仇恨离家出走的。这一走就是十八年。可能是岁月的长河漂白了他儿时记忆,也许他天生就是个大脾气,想起书中曾有人说过“与其恨人,不如爱人。恨人,使人更加仇恨。爱人,会使仇恨永远消失”。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包容了。金胜也身不由己。就事论事,金胜的所作所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此时此刻,他对金胜憋了十八年的怨恨,一点儿一点儿化解了,心里畅快许多,就像阳光从厚厚的云层射出来,乌云散去,他脸上终于绽露出舒心的笑容。

在这之前郝仁一直都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不知怎么和金胜相处,想和金胜聊天,心里又怕这老头,特别憋屈,现在他好像是捏着鼻子一下从水底钻了上来,那种浮出水面的感觉,真的很畅快!两人说话时,董青拎着一块“五花肉”从外面走进来。她去了一趟厨房,回屋见金胜讲得兴趣盎然,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聊得这么热闹!”金胜故作高深地说:“我们在谈人生大事问题。”

董青微微一笑:“是不是还在说郝仁找对象的事?”叫郝仁不要急,带着戏谑的口气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南阳多得是!”不知什么时候,小巧抱着花猫从她小屋里钻出,好奇地凑了过去。董青朝小巧挥手:“去去去!一边去!”然后嚷她,“大人说话你凑个啥热闹?这些话也不是你们小孩子听的!回屋做你作业去!”小巧伸下舌头,给母亲做鬼脸,说句“真没劲”!身子一拧,极不情愿地抱着花猫折回她小屋,耍个小脾气,“咣”!关上小屋门。董青拿手一捂脑门:“你瞧我高兴的,只顾说话,忘给郝仁泡茶喝啦!”吩咐金胜,“老朱,你快把你的好茶叶拿出来,别成天锁你柜子里!”金胜一仰身子,站起来,裤带上吊着一大串钥匙,“呼啦啦”从腰间抓起,打开柜门,取出茶叶递给董青,又顺手把叶子用“绿胶绳”编织的四个“茶杯垫”,放茶几上。

董青又微微一笑,泡一杯绿茶递给郝仁,看着他,喜滋滋地说:“这是我们老家‘特级黄山毛峰’,你尝尝咋样?”郝仁接过杯子,说声“谢谢”,立时一团热气扑上面颊,杯中茶水一汪嫩绿,一缕清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嫩芽在开水中悠游舒展,涡旋着,抻扯着,浮上来,沉下去,明澈纯正。他捧着茶杯,抿一口,放下,提起茶壶给金胜也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地双手端给金胜。金胜欣然接过,朝郝仁说:“你也喝。”就给郝仁笑。郝仁端起茶杯,也给金胜还个笑。董青看他俩这样,似乎是阳春二月,她听到白河水冰解冻释的破裂声,这份和谐与融洽,才是她最为看重的。金胜跟郝仁你一嘴,我一口品茶,品得滋滋有味,茶香沁人心脾,挂肺,入髓,渐渐溢满了整个房间……

董青再微微一笑,对郝仁说:“真不凑巧,小时常跟你玩耍的叶子和大龙,昨天中午还在家,下午两人都走了。大龙也是大高个儿,长得跟你差不多。叶子高我一头,可不像她小时那样,玩起来闹闹喳喳,光会咧她小嘴哭,撵你身后闹着逮蚂蚱。”郝仁终于绷不住了,逮住机会倒会顺杆子爬,话锋一转,转到叶子身上,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尽量显得不那么紧张,装作很随意地问:“叶子,工作了吧?”问过之后,他心里一阵“咚咚”跳,弦外之音是想了解叶子的状况。

董青还是微微一笑,笑靥像荷塘里被春风吹起的涟漪,沿她鱼尾纹荡漾开来:“叶子这丫头,当‘知青’下乡‘插队’啦!”叹道,“时光不饶人啊!看你们一个个长大,就知道我们老啦!”她是真心想挽留郝仁,“今天你就不要回‘沙河镇’了,姨这儿有地方住,明早我送你去汽车站,见过你父母,你再来这多住些日子。”诚心诚意地对郝仁说,“你不是想要见见叶子和大龙嘛?你有三个月的探亲假期,见面机会多着呢!你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家,想来就来,想住多久住多久,千万别客气。”金胜也满面笑容说:“你董姨可很少留人,听你姨的,明天再走。”郝仁见金胜也这么善待他,真有那么点儿五味杂陈。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东西涌出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明亮的眼睛放着光,干脆就腿搓绳,一点磕巴没打就接受了他们的盛情:“谢谢姨!谢谢姨夫!”

“看你这孩子,住就住呗,都是自家人,这有啥好谢的!”金胜边说,边提起茶壶,给郝仁杯里续茶。郝仁又是一声“谢谢姨夫”!他双手抱着茶杯,笑容四溢,嘴唇稍稍沾了一下杯子,摆摆头,抿一口吹吹;再摆摆头,抿一口吹吹,脑子跑神儿:十八年啦!那个一头“自来卷”的“洋娃娃”,到底会长成个什么样子呢?那还用说,肯定是越长越美,女大十八变,毋容置疑,出落得更漂亮啦!转念又没了底气,心里发虚,七上八下,暗叹道:万一,万一叶子有了男朋友,那该怎么办?一切一切都是未知数。人们都说唱戏的眼珠子活。郝仁是跳舞的,没唱过戏,双眸在房间东张西望,四下踅摸,这儿抓抓,那儿挠挠,一会儿贴上墙,一会儿又爬上桌,打探一圈再收回来——郝仁可不是显摆眼珠子功夫,他是寻找叶子的照片,哪怕有一张“全家福”也行!不过很可惜,令他失望的是,整个房间,除了一张领导人的挂历外,任何照片也没有。

就在郝仁两眼闪烁的时候,另一双犀利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同时在郝仁脸上闪来闪去。那就是金胜。金胜心明眼亮,读人无数,自诩瞄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里去。此话不假,金胜也转动眼珠,双眸黑溜溜发光,如电流具有一定的穿透力,刺刺冒火星,郝仁的这种欢蹦乱跳的眼神,让金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并在他脸上不止一次地看到他那变幻不定的神色。金胜脸色黯下来,为掩盖情绪,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放下茶杯,找个借口,抬屁股走了。

这天晚上,郝仁自然是陪董青家人把电视连续剧《血疑》看完,随后的时间里,又绘声绘色谈XZ的“布达拉宫”和“八廓街”,以及XJ的“异域风情”。董青瞅时间已晚,安顿好小巧睡下,便领郝仁来到厨房隔墙的“小套间”,推开房门,屋里黑幽幽的,顺手拉下灯绳,哗的灯就亮了,到处白花花一片,笑吟吟告诉郝仁:“这是叶子的房间,床上东西全换过。”叫郝仁睡觉时别忘了关灯,回手轻轻拉上房门,又推开门,应门缝儿说,“隔墙灶火门开着,炉子上‘烧水壶’里有热水,你要洗脚,稍兑些凉水,路上累了,不想洗,你就早点儿上床歇息吧!”听她这么说,郝仁像喝了蜜糖水,心里甜滋滋、甜声回她一句:“知道啦董姨!您白天劳累一天,也早点儿休息吧!”

董青一走,郝仁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小套间”不大,里外两间面积大差不离,陈设简陋。外屋小客厅靠墙摆着洗脸架和三人沙发。沙发很旧,棕色的人造革上划了一道口子。卧室小门挂着“白布帘”。里间放张小床。“小铁梅手举红灯高高照”的剧照,被四个图钉摁在床头。床上铺着凉席。被褥刚刚换过,松软而又洁净。新买的方桌,紧靠床帮。桌前搁一面圆镜和一把梳子。“雪花膏”没盖盖,叶子浅浅的手指印儿,清晰可见,不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清香……

这一夜,郝仁失眠了,他翻过来,掉过去,满心满脑满眼都是叶子,萦绕于心,挥之不去,一往情深想了她十八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到她,一睹芳容。睡不着,郝仁就干脆拉开灯,躺床上辗转反侧,努力不想叶子,可是他做不到。他住在叶子的房间,睡在叶子睡过的小床,呼吸着叶子留存下来的气味,带着一种类似怀旧、实则是牵挂和思念的心情,心猿意马,魂不守舍,不清楚叶子现在混得好不好?在“知青点”能不能适应乡下农村生活?最为关心的是,她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有,那男的是不是他们“知青点”的“知青”?或许同他一样也是位军人。另外她长大了,是黑?是白?是胖?是瘦?是不是还跟她小时那样心地善良,清纯可人儿,讨人喜欢。自问自答,那还用说,叶子肯定不高不低,不胖不瘦,肤色嫩白,面容秀丽,端庄大气,依然是他心中那个美丽的“小公主”。在这个“乱神”的夜晚,他承认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夹杂些许自卑和不确定性。

天渐渐亮了,刚刚透明的晨光,清泉般从窗外流进来,像含情脉脉的姑娘,伸出温柔的手臂,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叶子钻他脑海里轱辘翻腾了一夜,仍对叶子一无所知。有对儿小鸟起得早,天一露白就开始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引吭高歌,欢快啼啭。悠悠晨风下,连微微颤抖的树叶,都好像同小鸟一起歌唱。一只“知了”冷不丁振翅发出两声短吟,似乎对郝仁说,它“知道”!它“知道”!不管“知了”知道什么,这不过是郝仁深藏于心的一个“小秘密”,埋他心窝里不说没人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