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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淡日素月

共 51 章

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母亲为救儿子,却成了“杀害儿子的帮凶”;儿女们为孝敬父母,违背父亲意愿,“强行”架老头搬家,落了个“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养花人养花,花死于浇水太多;养鱼者养鱼,鱼毙于投食过量;好心人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有时会适得其反,悖逆初衷。难道,不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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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青柿子(2)

穿过几条街巷,又钻进两个瘦溜溜的胡同,拐个弯,母亲骑自行车总算到了曹红家。这是个盖门楼的“独家小院”,曹红家的小白狗趴门口打瞌睡,见我母亲推车子走来,“汪汪”叫两声,撵着我母亲摆尾巴。母亲手扶自行车敲门。院里应了声“谁呀——”母亲没吭声,又“咚咚”敲门。“吱扭”,门缝儿探出个脑袋。曹红猛地看见母亲,想关门已经迟了,显然她已经知道二龙去世的消息。母亲强压一肚子的怒火,推开门,佯装笑脸对曹红说:“大妹子,怎么不欢迎我呀?”曹红不防是母亲找她,先是一惊,摸不清母亲是什么来头,过了片刻,马上换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说:“嗨呦,我当谁呀!原来是你董姐呀!妹子想死你啦!”她拉开大门,看看母亲身后,没见其他人,舒口气,目光里有着小心翼翼的紧张和警惕,皮笑肉不笑地说,“快到屋里坐!看姐你说到哪啦,我怎么不欢迎,妹子刚还念叨你呢,想跟你拉呱儿拉呱儿!”脸上笑着,眼睛却躲躲闪闪,没一丝笑意。

母亲一看便知,曹红是做贼心虚套近乎,以母亲当时那股怒气,真想劈头盖脸地骂她个狗血淋头!甚至想甩起手来,给她“黄脸婆”一嘴巴!不过母亲没这样做,觉得还不是她泄愤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拿到证据再说!就咽下这口气,尽量不能叫曹红看出破绽,一边推起自行车往院里走,一边装模作样地给曹红客套,闪曹红一眼,撇嘴说:“哦哟哟哟,你能想我?别玩嘴啦!姐还不晓得你在想谁?”侧了脸,小声问她,“给老姐说,你是不是对那个老局长,还丢不下?!”曹红故作镇静:“你是说那‘老乞头’啊?一头老白毛,满脸枯树皮,除了有钱什么也不是,有啥丢不下哩!”说毕笑笑,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下拉,眉毛变成八字,来掩饰她内心的慌乱。你别看曹红装得泰然自若,其实她心里七上八下,一直安定不下来。母亲皱鼻子:“哼,你没想才怪呢!”

两人说着话,走进门楼,母亲把自行车扎院子屋檐下。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屋子“一正两厢”,院中间长着一棵柿子树,“石棉瓦棚子”占去院子一半的位子,棚里堆满杂物和煤球,一堆“烂棉花套”成了老鼠窝,千疮百孔,老鼠屎就像是“万能药”的黑药粒,沾得“烂棉花套”到处都是。母亲抬头看看柿子树,笑呵呵地说:“今年柿子结得不少啊!”曹红也笑,干笑:“等柿子熟了,我给老姐摘一筐拿去。”又说,“都说院里栽柿子树好哇!”

母亲鄙薄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咋个好?”

曹红洋洋自得地说:“事事如意啊!”

她见母亲话里有话,就问:“咋?”

母亲糟践她,叫她心里膈应,

故意泼冷水,想了想说:

“我听人说不好。”

“咋不好?”

“是非。”

曹红听了不高兴,嘴噘起多高。母亲生怕她不信似地又补上一句:“这是上了书本的。说院子中间不能栽树,树是木,院子当中有树,就成了‘困’字,像人囚在牢中,你说是不是?”曹红一下被问住了,瞪着两只死鱼眼,白脸皮瞬间变青,她愣怔片刻,迟疑地说:“好像……是这样吧。”母亲看她脸青得就像树上挂着的青柿子,很得意自己脑子活泛,反应快,俨如一击重拳上去,把曹红打了个“乌眼青”。说话间两人走进“正堂”,母亲拿眼扫一圈,到处凌乱不堪:客厅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地摆,倒像是仓库,墙角摞着纸箱;“东厢房”是卧室;“西厢房”门前挂着斑斑污痕的布帘,有股难闻的酸臭味从屋内散发出来,难闻死了。曹红赶忙过去,将“堂屋”窗户“哗啦”打开,脸红了下,不好意思地说:“叫董姐见笑,是不是屋里很脏?哪像你家,进了门我脚都不敢落地!”

母亲拿手捣她,捣捣曹红额头:“你是‘驴屎疙瘩外面光’,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也不勤收拾收拾,出了门,花枝招展的;进了屋,你瞅瞅像不像狗窝?”说着,又把指头戳曹红脑门上点了点,“你哟,也不知你心思都用在哪啦?”“用在哪,”曹红给母亲打哈哈,“妹子的心思,你还能不知道?”挤挤眼,把脸凑过来,噘个“老婆嘴”,附母亲的耳畔悄声道,“我用在勾引老男人身上啦!”母亲没接腔,哪有心情跟她贫嘴,一脸严肃。曹红倏地心虚起来,狐疑地望着母亲,犹豫一下,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母亲:“董姐,你这么急急慌慌找妹子,是不是有事?!”母亲瞟她一眼,装得很随意,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要说有事么,也有事,不是关紧事,撂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曹红进一步探底,索性捅破了说:“你该不会是,向我要人的吧?”“什么?”母亲给她演戏,装糊涂,突然“哈哈”笑起来,问她:“我要啥人?”曹红极其敏感地说:“大姐你就别装了,是不是为你小儿子的事?”不知她是诘问还是疑问,拿眼梢看母亲,目光像“探测仪”在母亲脸上扫来扫去。母亲随机应变,又“哈哈”笑起来,说她:“瞧妹子你想到哪啦!二龙死和你有啥关系?那是他命薄,得了这种病,神仙也救不了!你没听人说‘阎王叫你三更走,不会留你到五更’,命捏在阎王爷他老人家手里,谁也没办法!”曹红愣怔下,有点儿拐不过弯来,大概很意外母亲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错愕地望着母亲:“你真的这么想?不会、不会是给妹子我开玩笑吧?”

母亲见她一错愕,安然自若地说曹红:“你看老姐像给你开玩笑么?”曹红这下放心多了,跟孙猴子取掉紧箍咒,那股“猴能”劲儿不经意又展现出来:“董姐你真是豁达人,就冲这,你也能活个百十来岁!”拉母亲到沙发上坐下,给母亲倒茶喝。沙发的人造革卷着皮,座位塌陷个坑。母亲坐沙发里朝曹红摆手:“你也别忙,我坐坐就走!”曹红很会装,装得亲热的过了头,虚心假意地从果盘捏起一块水果糖,献殷勤递给母亲。母亲接过丢进盘里。两人各操各的心,猜对方心思。

这时院子里钻出一只大老鼠,扒着门槛贼头贼脑往屋里看,两只小眼黑溜溜发光,尖嘴巴窸窸窣窣探路,“刺溜”,蹿到门后,开始啃门后的“狗食盆”,声音“嘎吱嘎吱”响,啃得心慌人。曹红吆喝老鼠“狗东西”!随手抓起一只拖鞋扔过去,“哐”,拖鞋砸门板上。老鼠逃跑了。小白狗听到“狗”字,以为主人唤它,“汪汪汪”叫,蹿着朝曹红的腿上爬,热和曹红。曹红心气不顺,踢小白狗一脚:“啊去去去,别在这心焦人啦!”边说,边拉起母亲手,眯起眼笑问,“大姐你找我肯定有事?不要给妹子客气,有事你就尽管说。”她眼皮子“哗哗哗”地眨,就像“扑灯蛾”扑扇翅膀,两眼定定地望着母亲。母亲不再跟她玩猫腻,想捉弄曹红,给的话也是刺心扎肺,曹红担心什么母亲说什么,故意单刀直入,一针见血地说:“这么说吧,我还是为你那‘万能药’来的。”

果不其然,曹红一下子收住笑,像是被这话惊着啦!心跳加速,眼皮又“哗哗哗”地眨:“你、你要它干啥?”“吃呀!”母亲说,“你上回说得那么好,老姐想吃了试试看!”曹红会心一笑,仍不踏实,将信将疑地问:“真是你吃?你那小媳妇长着两道吊眉,一脸恶样,她就没怪罪你?”“有啥怪罪的,”母亲说,“二龙走了,我不能老是愁眉苦脸,像‘迟志强’唱得那样‘愁啊愁,愁就白了头’!我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调整心理,你说我这日子还能过么?!等我愁得变成‘老婆脸’,眼角爬满鸡爪子,佝胸驼背,不说我家你金胜哥啦,连我儿女们都嫌弃我。”说到这里长长叹口气,“到那时我想精神也精神不起来喽!老姐我想开啦,咱们这把年纪还穷折腾个啥,土都堆到了下巴颏,身体是第一位,我还想多活几天哪!”母亲说这么多,虽言不由衷,但话糙理不糙,句句在理,冷不防在曹红肩上,“啪”,拍她一巴掌。曹红打个哆嗦,吓她一跳,愣怔着眼睛,看母亲的脸。

“你别这么看我,老姐我听你的。”母亲调侃说,

“你不是说,有个电影女明星,她长得很像我么?”

曹红哦一声说:“妹子我说过,那是我们‘药品代言人’!”

母亲不说话,咯咯咯咯笑。曹红立时像吃饭吞了老鼠屎:

“大姐,你这莫名其妙,笑啥哩?”母亲还在咯咯咯咯笑:

“我笑我虽当不了你们‘药品代言人’,但我可以跟她学呀!她吃了你的‘万能药’,变得年轻,为啥我就不能呢?我也学她,天天吃你们的‘万能药’,再不注意保养,老姐就要到‘殡仪馆’美容啦!喂你说是不是?”“是是是,是是是!”曹红的心理防线彻底解除了,也放声笑起来,笑得“嘎嘎”响,眉飞色舞地说,“嚄,哎呀大姐你行啊!经典经典!你也学会忽悠啦!”她喜笑颜开,浑身轻松,松口气说,“对对对!对对对!”然后鹦鹉学舌般效仿母亲的话,溜须拍马说,“保养是必须哩!到了咱们这个年纪,钱是龟孙,保命要紧!不注意保养!咱们真就到‘殡仪馆’美容啦!”

说毕,曹红喜滋滋朝我母亲招手,乐颠颠说,“来来来,随我来,我先给你一个疗程的药吃,吃完我这还有!”撩开布帘,一猫腰,钻进“西厢房”,给母亲取药去。母亲跟从她身后说:“大妹子,老姐出门走得急,忘带钱了,下回再买时我一块儿给你!”曹红回过身,向母亲一挥手:“别给我提钱,提钱就俗气啦!”她信得过母亲,知道母亲不会不给她钱,所以才装得跟亲姐妹一样,故作生气地说,“这话我不爱听!姐给妹子还讲个啥钱哩!不过,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我看这样吧,咱还是老政策,你想给,就给;不给,妹子我分文不要!不就是两千五百块钱嘛,稀松得很!”

母亲猛地愣下,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怎么又涨价啦?!你上回不是两千吗?!”曹红鬼心眼多得很,诡谲一笑:“我也没办法,一切都听‘上边’的!昨晚才接到‘总部’通知。妹子我刚刚说过,你想给就给,咱俩这么好,别让钱玷污了咱们姐妹情!记好啦,以后,不许给老妹子我再提钱啦,啊!”母亲心说你啊个屁,你还真把我当成了“二百五”,想得怪美!给你娘个头!一涨就是五百元,还想捉我“老鳖一”,嘴上却说:“给给给给,一定得给,哪能吃你药,不给你钱哩!”

说罢,母亲起身告辞,也学曹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得手就走。曹红情绪高涨,正在兴头上,显得意犹未尽,要母亲再坐一会儿。母亲执意要走,找个托词说:“不啦!我家里真有事。你金胜大哥一再交代,要我速去速回,回去晚了,他指不定又咋动火呢!”曹红犯怵我父亲,领教过老头子的臭脾气,也不强求,送母亲来到院子。母亲去屋檐下把“万能药”丢进车篓,推起自行车就走,没走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对曹红说:“妹子我还有一件事,你可得给我守口如瓶。”

曹红问:“啥事?”母亲斜睨她一眼:“就上回我给你两千元钱的事,不管谁问起你,你就说我没给过你钱。”曹红不明白,以为母亲逗她,嬉笑问:“为啥要妹子我这么说?”母亲一脸认真地告诉她:“姐要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不为啥。”曹红想想,还是不明白。母亲就笑了,笑着数落挖苦她:“平时瞅你精能精能哩,能哩比猴还精,这会儿,咋笨得是个猪脑壳,连这,你都搞不懂!”说着拍拍自行车车座,扭头对曹红说,“我那是以防万一,怕我家小儿媳知道了,无端找事!”

曹红一听,幡然醒悟,一拍脑壳:“嗐,我咋这么糊涂啊!”迎合母亲,“明白明白,‘婆媳是天敌’,得防范媳妇,必须给媳妇留后手!”说,“放心吧,这话,就烂在你老妹我肚里啦,打死也不说!”母亲“嗤嗤”笑,笑这只老狐狸也有被骗的时候,按捺不住内心激动,就像“样板戏”《沙家浜》中的“阿庆嫂”,给曹红演了一场《智斗》折子戏,得胜还巢,打道回府,向曹红摆手:“大妹子留步,不用送啦!回去吧!”曹红站小院“门楼”前目送母亲,她那么刁滑刻薄的一个女人,占了一辈子便宜从来不吃亏,怎么也不会想到会被我母亲涮了,栽我母亲手里,还以为我母亲又当一次冤大头,自鸣得意地拖着高声喊:“大姐走好----谢谢你啦!药吃完啦!再来我这儿取----”

母亲骑着旧自行车,“吱吱呀呀”原路返回,拐个弯,钻进胡同,前方有团亮光,好像黑暗里看到希望,绝望中有了转机,一想到手中攥着铁的证据,心里就像吃颗定心丸,美滋滋的,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笑容,蹬起自行车也觉得轻快多了。那团光亮渐渐拉近:近了,近了,再近了,骑出胡同,母亲眼前霍然白花花一片,日照当空,到处都是亮堂堂的,恰似她此刻心情,把自行车停“路牙”旁长吐一口气,赶紧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让我这就回家一趟,说有重要事情要跟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