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柿子(1)
处理完二龙后事的第二天,父亲打来电话让我和郝仁回家开导母亲,说母亲老是想不开,动辄就长吁短叹,经常把自己关屋里偷偷抹眼泪。我和郝仁去了父母家,母亲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反反复复说她好心办坏事,真是太后悔了!说她对不住二龙,对不住韩雪,更对不住她的小孙女苗苗啊!我和郝仁劝她别想那么多,现在说什么也为时已晚,事已至此,叫她节哀顺变,说伤心过度,不仅于事无补,反倒会伤害自己身体。郝仁又换个说法开导她,要她悲痛至极,学着放下,就像手里端了一个水杯,不断往水杯里倒开水,水溢出来,不放下,便会烫伤手的。母亲最后听从了我们。
我和郝仁回我家刚松一口气,我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是韩雪打来的。韩雪虽然在二龙临终前向他许诺,说她不会找婆婆闹事,但她难以咽下这口气,决意不放过曹红。她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说她刚通知了小舅和小巧,想跟我们商量“告状”的事;说她没骑自行车,正坐“面的”往她婆婆的家里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告谁?韩雪气呼呼地说,当然是告曹红那个老妖婆啦!她话说得恨之入骨,随之口气缓下来,要我和郝仁如果手头没急事的话,这就过去。我马上心领神会。
到父母家,我见韩雪已经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小舅跟小巧说他们也刚进屋不久,两人见我俩进来,不约而同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心里何尝不恨曹红,不过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对韩雪说:“我就不信你曹姨的药,能把人吃死!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没证据,不敢胡说!”这话韩雪不爱听,没好气地说:“明摆着,人都吃死了,你咋还这么固执?”她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当然也不想为这事跟婆婆伤和气。我正诧异,她怎么会用这种口气跟我母亲说话,小舅接了腔,他赞同韩雪“告状”,坐椅子上抽烟,吐一口烟,对郝仁说:“你是笔杆子,也懂法,知道打官司路数,状纸你来写!那女人ⅹ嘴再会‘胡球悠’,咱一张状纸就把她‘悠’进监狱去!”郝仁说:“这倒没问题!不过,打官司是要凭证据的。”我随声附和:“郝仁说得对,咱把药拿给‘药检部门’一检测,不就知道了,两者有因果关系的话,曹红就是罪魁祸首,跑不了她的!”
说完了我问韩雪:“你家里还有没有我弟吃剩下的药?”
韩雪皱着脸说:“叫我全都扔到楼下垃圾箱啦!”
小舅催她:“那你还等啥?快、快去找哇!”
韩雪没把握地说:“都过了这些天,肯定早被拉垃圾的拉走啦!”小巧一直不说话,低着头,两手不停地玩她手机,拿着手机来回发信息,抬起脸说:“你们懂不懂法?光知道在屋里瞎喳喳,手里没证据,到法院,人家说咱是空口无凭,告也是白告!她肯定不承认!”小舅闪小巧一眼,气呼呼地骂曹红说:“ⅹ女人她敢!她不承认的话,老子找几个伙计把她收拾一顿,放她的血!”他掐灭烟头,狠狠摔地上。母亲瞪小舅一眼:“你可不能胡来!五六十的人了啦!还这么冲动!”又嚷他,“不许把烟头丢地上!”小舅“嘿嘿嘿”笑。母亲说毕,去了“卫生间”。韩雪看母亲一走,撂风凉话:“小巧说得也没错,‘万能药’是我妈拿给二龙吃的。那女人多能!不出事还好,出了事,找个替她垫背的,叫咱们‘哑巴吃黄连’,说也说不出口,状也告不成!”她不想把话说得太重,怕刺激到婆婆。虽然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母亲在这件事上是脱不了干系的!小舅在一旁敲边鼓,毫不拐弯又骂曹红一句:“ⅹ女人真精,能哩跟猴尻过一样!”母亲显然是听到了他们说话,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朝客厅走,一边说:“没错,药是我拿给二龙吃的,你们难不成,连我也想一块儿告到法庭去?”韩雪开始跟婆婆叫板:“你以为我不敢?!”母亲说小儿媳:“那你告吧!别忘了二龙他也是我儿子!”“嘁,”韩雪撇下嘴,带着挑衅的口气,“哦哟哟,你还知道二龙是你儿子?”
母亲一听便生气:“你这话啥意思?”韩雪顶嘴说:“啥意思,你心里明白!”母亲一时语塞。婆媳拌了几句嘴。我从母亲脸上不止一次地看到她那种变幻不定的神色,有几次她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想火又强忍下来,克制自己,尽量不与她小儿媳发生口角,只是摇摇头,嘴里嘟哝一句:“这丫头疯啦!”她话说得声小,没再往下说。韩雪憋几天终于憋不住了,“呼啦”站起来,起身一股风,好似爆竹点燃了火捻儿,还是为“万能药”的事,彻底和婆婆撕破脸,恼恨地说我母亲:“你、你才疯啦!”母亲听她小儿媳这么说她,顿时愣住了!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韩雪又义愤填膺地指责婆婆,“你,你也配当母亲?人死了知道是你儿啦?真是小市民,不要钱的药你也想沾光!”
我听韩雪话说得这么尖刻,本能地想替母亲辩护几句,将话岔开去,叫韩雪这就回去找“万能药”。韩雪打断我,还是不受干扰地往下说,脑子一热,说话欠考虑,当说不当说的,一股脑儿地往外扔,气咻咻地说母亲,“天晓得你和曹红搞得什么鬼!我怀疑你就是曹红的‘医托’!编瞎话骗我们!天底下没见过有你这样狠心的母亲!拿着毒药哄儿子吃!虎毒还不食子呐!”韩雪这样说就有些过了,说到母亲痛处,那是往母亲心口上捅刀子啊!母亲有点挂不住,浑身打抖,脖脸憋得通红,她不想在家人面前丢面子,更不想栽她媳妇手里,也是话赶话,拍她胸脯说:“天地良心!我坦然的很!我要是做了亏心事!天打五雷轰!你别跟我急赤白脸的!你男人不在了就你知道伤心!我是当妈的!失去儿子难道我心里好受么?!”婆媳俩吵得红脖子涨脸,一圈人也不知道到底去劝谁。说老实话,我好像理应反击韩雪一下,但我没有,念她说的都是气头话,不由叹了一口气。
韩雪这时六亲不认,或许是她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双手叉腰站客厅当中,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显然是做好准备等我们回击,她那种不依不饶的样子,就像一个“小泼妇”。小舅给父亲挤挤眼,朝韩雪努嘴,歪了头,小声说:“瞧!瞧!姐夫你瞧,这横劲来了吧!”他是指韩雪。父亲坐沙发上拉起他的“大长脸”,粗声喘气,气得吹胡子瞪眼,眼里冒着血丝。显而易见,他对韩雪的表现和说话口气是有看法,甚至是极为不满的,只不过他不想发脾气罢啦。刚开始,他稳稳当当坐着,静观其变,看婆媳斗嘴而已,就像听到家里锅碗瓢勺相互磕碰,也没在意,听几句,他就有点儿坐不住了,到后来,他越听越不是味儿,没料到韩雪会说出这么极端的话,一下把他激怒啦!
“啪”!老爷子猛地一拍茶几,愤愤道:“你们吵个啥?!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嘛?”随后,他忍不住朝韩雪发怒,“你做媳妇的!这会儿倒凶成这样!说话那么冲!当初你为啥不拦住二龙!咹?!”韩雪露出吃惊的神色,问:“你咋知道我没拦他?!”她话说得腔高,语气呛呛的。媳妇敢跟公公犟嘴,这还了得!父亲顿时火冒三丈,“呼啦”站了起来,横眉竖目,拿手指她:“你给我住嘴!有你这样跟老哩说话嘛?咹?!简直不成体统!”韩雪一向敬重公公。父亲一发脾气她就低了头,不再吭声,争辩到此中断,就像树枝“咔嚓”折断,露出白花花的茬口。她静下来。大家都沉默了。
“婆媳大战”偃旗息鼓。就在父亲发火的当口,陡然间外面莫名其妙地起风了!这风来得诡谲怪异,神不知,鬼不觉打着呼哨,没头没尾地撞击母亲家的后窗玻璃。楼外狂风大作,客厅后窗没关,开得很大,怪风像一头下山的猛狮,呼啸着闯进来,先是“呼啦”把窗帘掀起来,径直冲韩雪奔去,绕韩雪打转。韩雪头发被怪风漩成乱鸡窝,一片树叶飞过去,“啪嗒”!贴她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她直瞪瞪地望着窗外,神情木然。父亲喊道:“都愣个啥!快把窗户关啦!”小巧跑过去,“哗啦”!拉上窗子。狂风仍在外面怒吼。窗外几棵“枫树”被风刮得摇摆起来,树叶“哗哗哗”的响,像鬼拍手。树梢发出尖锥锥的呼啸,顷刻间,一团落叶好似一群花蝴蝶,“呼啦啦”扑向窗户。
父亲一抬头,看见窗户玻璃上贴着一片树叶,怪兮兮的,像人的一只眼睛,死死盯屋里看。老爷子“嘘”一声,对大家说:“是二龙回来啦!”母亲惊得打个冷战:“你疯疯癫癫胡说啥哩?”风裹着那团枫叶绕窗户扑来扑去,咆哮一阵渐渐变弱。大家朝窗外望一眼,贴玻璃上的那片树叶也随风而去。父亲沉吟片刻:“二龙走啦。”叹口气埋怨道,“二龙回来,是见不得家里婆媳吵架,发通脾气走啦!”韩雪弯腰拿双手拍她头上灰,不知她是有心或是无意,“啪啪啪啪”拍着头发说:“二龙回家,是找他妈算账来啦!”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失言,闸住不说话了,后悔自己说话不知轻重,也觉得过分。父亲没想他小儿媳会说出这种话,厉声喝她:“闭上你的臭嘴!你还有完没完?”谁知摁住葫芦漂起了瓢,韩雪说话不中听,惹恼了我和小巧,小巧立马躁啦!脸“刷拉”就变啦!
我也是忍无可忍,直眉瞪眼地说韩雪:“你说这话造孽!我妈她哪点儿对你不好啦?!”小巧是火爆性子,挽着袖子,火上浇油,要打韩雪,怒冲冲地拿手指着韩雪说:“你说的是你娘的屁话!你敢这样说我妈!要找找你妈去!今天我豁出去啦!我给你拼啦!”边说边扎煞头发冲向韩雪,像“牛骶架”。我眼疾手快,拦小巧抱她腰,两条胳膊紧紧搂住她。小巧在我怀里乱踢腾。韩雪斗红眼,哪吃小巧这一套,也破口大骂,骂完了伸长脖子,勾着食指,“来呀来呀!我看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小舅忙上前劝韩雪好生说话,要韩雪声小点儿,不让韩雪声高,韩雪偏声高,小舅越是劝,韩雪嗓门越大,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小舅拉也拉不住,把韩雪的衣袖子扯得长长的:“你这当嫂子的,也不是不知道小巧的脾气,她恼起来啥事都敢做,你就别再添乱啦!”小巧一脚下去,照韩雪的屁股蛋上踢,没踢着,骂骂咧咧:“谁要她当嫂子!我哥的癌症!说不定就是叫她给活活气哩!”她这话伤人。韩雪疯了似地扑向小姑子,被小舅和郝仁拉开啦。
母亲来到小巧跟前,扬起手,“咣”!扇小巧一巴掌:“有你这样给你嫂子说话的?咹!快给你嫂子认个错!”小巧嗓子眼刺刺刺刺冒火星,愣下,摸摸脸,委屈地“嘔嘔呜呜”哭,禁不住一阵落泪。母亲把小巧推进卧室,给我递眼色。我明白母亲意思,也急急跟过去,一进屋,便把卧室门关了。客厅顿时静下来,人人都没有好脸色。韩雪受了冷落,感到脸面搁不住,难堪地立在那里,觉得尴尬,拿手撩了一下头发,抓起她的挎包说:“好好好,我走我走,就我一个是‘外姓人’,惹不起,我躲得起,我走总行了吧!”说走就走,头也不回,摔门而去。一屋人,谁也没有挽留她。
韩雪一走,客厅又静下来,死气沉沉。小舅在口袋里掏纸烟,但口袋里没有,他转向郝仁:“喂,有烟么?”郝仁说:“小舅你是知道的,我不抽烟,口袋也不装烟。”小舅烟瘾上来,弯腰从地上捡他刚扔掉的烟屁股。母亲一脚把烟头踩了,跐跐:“贱毛病!瞅瞅你的牙齿,烟熏火燎哩,一会儿不吸能把你急死!”他见大家都闷愁个脸,为调节气氛,说屋里闷沉沉的,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想打开窗户透透风。母亲说他:“想打你就打。”“我是骑毛驴捣拐棍,得劲一会儿是一会儿。”他起身说句俏皮话,去阳台“哗啦”拉开窗户,扒窗户往下望,见韩雪走远了,回身说,“想不到韩雪会是这样!我要不是看她没了丈夫可怜,就以她刚才那态度,老子饶不了她!媳妇对婆子再不恭,她也不能给婆子说那种恶毒的话!瞅她像条疯狗,逮谁咬谁,官司还没打,窝里就开始内讧啦!”
父亲喝口水,从激愤的情绪里平静下来,若有所思,长长叹了一口气,对小舅说:“打啥官司?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你没听韩雪说,药是你姐拿去的,现在药也叫韩雪扔了,你们给谁打官司?告你姐呀?即便你们官司打赢了,人是不能生还的,家里却乱成了一窝蜂,闹腾个啥?你以为我就不恨曹红啦?我恨不得把这女人碎尸万段!枪崩啦!光恨不行!得拿证据!”老头又喝口水,瞪母亲一眼,埋怨她说,“你叫我怎么说你呢!瞅瞅你办的那叫什么事哟!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说那女人是个笑面虎,滑得像泥鳅,不可交,让你少跟她搀和,看看,还是叫我给说着了,那女人把你涮啦你还感谢她!是不是这样?”母亲低头不语,越想心里越气,可以说对曹红是恨之入骨。
这时小舅的手机响了,他接个电话,对母亲说:“姐,店里有点儿事,我去去就来!”又把电话打过去,开门要走,被母亲叫住。小舅问她:“啥事?”母亲说:“你昨晚,是不是又‘摸麻将’打通宵啦?快把你‘眼角屎’擦净了再走。”小舅一边打电话,一边擦他‘眼角屎’,“哐啷”!拉开“防盗门”,急急走了。母亲转身折回卧室,见小巧坐床沿上嘤嘤抽泣,她心里也不是滋味,柔声问小巧:“妈打你打得疼不疼?”小巧一声不吭,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抽泣着不理她,一拧身,把脸迈向墙壁。我说母亲:“哪有你这当妈的,小巧是护你,为了你,你还打她,她当然伤心啦!”
母亲伸出手,爱抚地摸摸小巧毛茸茸的头发:“你再为妈,也不能给你嫂子说那种话,听了多伤人?”小巧把母亲的手掌拨开;母亲搦她手腕,手腕被她抽出;拍她肩膀,她扭动腰身闪来闪去,拿衣袖擦眼泪:“韩雪那样说你,我就是不忿儿!”母亲苦涩一笑:“再不忿儿也得忍,我这把老骨头,她说啥都行。韩雪过去哪是这样?她心里有火,你就叫她发发火!不管咋说,那药是我拿给你哥吃的。”那一刻我对母亲充满了怜悯,觉得母亲好可怜,不由替她难过。母亲说完了又说,“没事的话,你们都回去吧。”她的意思很明白,是要撵我们姐俩走。我一怔:“咋,你要撵我们?!”母亲赶紧说:“妈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一人,清静清静!”我一把拉起小巧说:“走,上我家去!”
没过多时,母亲换鞋也要匆匆出门。父亲问她上哪去?啥事这么急?她说她出去随便遛遛弯,也没什么关紧事。父亲知道她心里憋屈:“你别跟韩雪生闲气,也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一时气话,你是啥号人我还能不晓得!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母亲说了谎,不是遛弯,而是骑车子去找曹红。到目前为止,母亲给曹红两千元钱的事,全家人都全还蒙在鼓里,她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不敢对家人说,在她看来,那是她的秘密,想说时她自然会说,可现在还不是她说的时候----想起她做得那些蠢事,心就像针刺一样难受,在给曹红交钱的那刻起,便暗自决定,要守住这个秘密!
出了“淯河花园”小区,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可脑子不听使唤,乱咚咚的,心里很明白,一旦给钱的事让家人知道,那就是欺骗,纵然她浑身长满嘴,也无法向家人和孩子们解释清楚!母亲晓得这个理儿,“善意的谎言,不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眼下她也顾不得韩雪对她的态度,哪怕说她狠心,说她是曹红“医托”,甚至将她和曹红一起列为被告,告到法庭,只要家里安宁就行。所有的痛苦她情愿一人来默默承受。去的路上她已经想好,全家人都在为证据犯愁,一定得把“万能药”弄到手,提醒自己:到了曹红家,务必要多长个心眼,也去“忽悠忽悠”那个“黑心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