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淡日素月

共 51 章

故事反映社会生活极其广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却隐藏着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同时给人们留下诸多思考:母亲为救儿子,却成了“杀害儿子的帮凶”;儿女们为孝敬父母,违背父亲意愿,“强行”架老头搬家,落了个“子欲养而亲不在”。世间事往往就是这样,养花人养花,花死于浇水太多;养鱼者养鱼,鱼毙于投食过量;好心人办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有时会适得其反,悖逆初衷。难道,不是这样吗……

正在阅读 · 第25章 落 日 余 晖(2)

第25章 落 日 余 晖(2)

没隔多久父亲果然出事了,而且出了大事!那是个极其平常的早晨,看不出要发生什么事。一大清早,父亲拄着“花椒木拐杖”,和往常一样同母亲去了“公园”晨练。吃过早餐已经八九点了,然而这又是个不寻常的上午,大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行人像被搓成两股粗绳的人流在人行道上向前延伸。路过一家超市时,母亲对父亲说,她要进超市买点儿东西,叫我父亲站门口等她。

进了超市母亲不放心,又折身出来递给父亲一张广告,叮咛他街上人多车多,让他不要乱跑,如果站累了,把广告铺超市的台阶上坐下歇歇,她进去买了东西就出来!父亲笑笑,摆摆手:“快去吧,我也不是小孩儿,丢不了的!”超市门口熙熙攘攘,小贩们吆喝着招揽行人。一位妇女挎着挎包来到水果摊前,问过苹果价钱,弯腰捏捏这个,看看那个,肩头上挎包在她腰间悠来悠去。

就在那妇女挑三拣四挑选苹果时,一双贼眼,早就盯上她。小偷是个毛头小伙,窄长脸,脑袋像枣核儿,长得尖嘴猴腮,他胆子也忒大,猖獗到无所顾忌,站那妇女身后佯装买苹果,一点儿,一点儿挨近,将身子贴上去,朗朗乾坤、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竟拿镊子“摄钱包”,摄一次,没摄出;又摄了一次,还是没得手;就闪身撤到一旁寻机会。过往行人在“超市”前,来去匆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瞅见了,假装没瞅见。小偷再次行窃,很快得手,迅速将钱包掖进口袋,见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不寒而栗,吓小偷一跳!原来是我父亲站小偷身后,两只眼睛像锥子直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那气势,那威严,那胆魄,简直把他震慑啦!小蟊贼偷东西,让父亲看到了,老头就要管闲事,拿拐棍敲小偷屁股:“小伙子,快把你偷的钱包还回去!”小偷没搭理。

父亲见小偷两手插裤兜逃离现场,二话不说,挡住他的去路。他往右走,父亲往右挡;他往左走,父亲往左挡。这让小偷有点猝不及防,在他看来挡他面前的显然不是一个喜欢多事的“干老头”,倒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父亲强忍愤怒,黑着脸,拐杖“梆梆梆梆”磕着地面:“臭小子,我好话不说二遍!我再说一遍!快把钱包还回去!”小偷睃父亲一眼,不屑地啐口吐沫,悄声说:“瘦老头,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也没拿你东西!知趣你就闭住你的嘴!”“什么?!鳖娃子你说啥?!”父亲腾的恼了,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在愤怒中颤抖,两道目光像老虎钳一般钳住小偷:“小蟊贼!你敢这样给你长辈说话!我看你年轻,想放你一条生路,怕你进了‘号子’找不到媳妇,看来,你娃子不识相,我只有把你送给派出所的警察啦!”小偷见父亲一脸凶神恶煞样,拔腿就跑。

父亲恼着脸,气鼓鼓的,拳头攥得“嘎嘣”响,“腾腾腾腾”几个箭步,像展翅的苍鹰,拿拐杖猛地朝前一戳,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拐杖“弯把儿”一下子勾住小偷的衣领,用力一拉,生扯硬拽把他拉回来,地上跐了两道小偷的鞋印子,顺势用“弯把儿”在小偷脖颈上一拨,小偷迷迷瞪瞪转个圈,“扑腾”绊倒在地,摔个狗啃屎。小偷爬起来拍拍身上土,恼羞成怒,双手抓住前胸,嘶啦,衣服扯开了,露出腰间匕首,拔出刀,肩膀往上耸,威胁父亲:“老东西你是不是活‘腻味’啦?想活命你就闪开,放我走!”边说边虚张声势地冲父亲晃刀子,刀片在父亲眼前闪来闪去。父亲拄着拐杖,脖筋暴起,冷冷一笑:“老虎没发威,你把我当成病猫啦!走!跟我上派出所去!”

女失主发现她丢了钱包,高声喊:“抓小偷啊!抓小偷啊!”她上前拦往一位中年汉子,苦苦哀求说:“大兄弟,我求求你啦!大伯他那么大的年纪,求你帮帮大伯抓小偷吧!”中年汉子虎背熊腰,一脸横肉,长得像个大力士,枉费了一身好力气,不耐烦地说:“我有急事。”赶紧走开。小偷见状,更加猖狂,想杀出一条出路,手持匕首,舞舞奓奓,肆无忌惮挥来舞去,像只疯狗四处咬人,吓得路人抱头躲避,如同一锅沸水嘈杂不堪,个个都像绵羊见到恶狼,蜂拥般向超市钻去。超市门口的“水果摊”,“呼咙”被人挤翻,苹果、桔子滚落一地……鲜桔子踩成了“烂桔饼”。“小摊贩”心疼地破口大骂。有人趁机捡起一个苹果在裤子上擦擦,啃起来。父亲一边制伏小偷,一边回头对女失主说:“快快快,你快给‘110’打电话报警,我来收拾这小子!”说话间,小偷举起刀子,疯了似地朝父亲刺来。父亲躲闪不及,胳膊挨一刀,一撸袖子,黑着脸说:“奶奶哩!反了你狗日的!”

父亲曾是一个久经沙场,斩将搴旗的“战斗英雄”。少年时,他学过武功,身怀绝技,战场上与敌人拼刺刀,鬼子见了望风丧胆,夹着尾巴逃窜,眼下捉个小蟊贼,如同“囊中取物”,不在话下,气愤的脸黑得像口“爆米锅”似的,“嘭”的怒发冲冠!老人好久都没有舒展筋骨了,似乎要“耍花枪”震慑小偷,便“嘿嘿”喊叫两声,横眉竖眼,银发飘洒,掂着拐棍就冲了过去。小偷还没缓过神,“呼啦啦”眼前旋起一股风,说时迟,那时快,父亲身手敏捷,动作迅猛,手中“花椒木拐棍”在小偷头顶“呼呼呼”飞舞,又“叭叭叭”左右开弓,一棍一棍打小偷身上。老人眸子灼灼闪亮,脸变成紫茄子,又紫又黑,胡须倒立,鼻孔里喷着粗气,就像战场上打鬼子,打得小偷落花流水。众人登时看傻啦,恍若见到了“三国”里的“老黄忠”,个个看得惊心动魄,眼花缭乱。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不起眼的瘦老头,竟会有这么一身硬功夫!小偷哪见过如此阵势,还不单是父亲的花拳绣腿,就父亲那凶巴巴的眼神,像两把刀刃上带血的利剑,寒光闪闪,足以把他吓蒙,还没过上两招,小偷手中刀子就被父亲的拐棍打落在地。父亲瘦是瘦,眉毛一挑,挓挲头发,怒目圆睁,越战越勇,如同猫嬉耗子,让小蟊贼领教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英雄不减当年”!小偷龇着牙,大门牙紧咬下唇,活像一只小耗子,一下叫父亲给镇住啦,吓得晕头转向,屁滚尿流,已经分不清了东西南北中!就在小偷被父亲连打带吓,尿湿裤裆的那个刹那,他头顶上的拐棍,“嚯嚯嚯嚯”舞了几下,父亲戛然一收,虎跳龙拿,就势扭住小偷胳膊,咚地把他摁地上吼道“抱头”!

小偷圪蹴着抱头。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小偷双腿跪地向父亲求饶:“爷爷,老爷爷,你就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偷东西啦!”趴着磕头,脑门上粘个小石子。父亲气汹汹说他:“啊呸,你给我住口!喊我爷爷我嫌恶心!你再好逸恶劳,放着好的不学,跑出来偷东西,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挤了你的蛋包子!”小偷还是个孩子,“哇哇”哭起来。父亲心软,拿脚踢他一下:“瞧你那熊样!起来吧!跟我到派出所去!”说罢,父亲双手拄着拐棍,头发花白,阳光下,好像一位老将军。

街上响起一阵“警笛”声。人们循着声音望过去,有的抻脖子,有的踮脚尖,很快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警车走下两个警察,大声问道:“你们哪个报的警?!”“是、是我报的——”女失主拿手指指小偷,“就是他,是他偷了我的钱包!”警察一来,人们犹如冲出闸门的洪水,又好似一群“叽叽喳喳”的家雀,从超市里拥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喊道:“铐起来,铐起来,把小偷铐了!”人窝里炸开了锅,说啥话的都有,不迭声地赞扬父亲老当益壮,说父亲一身豪气,是个老英雄!同时又谴责小偷,语言过激,一声比一声高:“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狗日哩!现在小偷无法无天!打死也不解恨!”“妈那个ⅹ,小偷太可气啦,老子抓住他,非把他爪子剁啦!”小偷束手被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有人抓起地上的烂桔子恶狠狠朝小偷掷去,没砸准,砸在一位警察腿上。

警察大吼一声:“哪个砸的——”瞪大眼睛,在人堆里扫来扫去。那人头一缩,猫着腰,拔开人群,悄悄溜走了。警察取出手铐,“咔嚓”,将小偷双手铐了,对女失主说:“走,你也跟我们去趟派出所,对‘嫌疑犯’核实证据。”女失主上前握着我父亲手,激动得热泪盈眶,由衷地说:“老大伯,谢谢你啦!真的谢谢你啦!”周围“哗哗哗”响起一片鼓掌声。有位老人推着自行车,冲我父亲伸出大拇指,夸奖老爷子:“老大哥,你是好样的!只可惜,像你这样的人,现今社会上太少啦!”父亲朝他招手,顺嘴说:“为人民服务!”警察向我父亲敬个军礼,说要把他的事迹反映到有关部门,弘扬社会正气,问他名字?父亲横竖不说。又问他原单位,住哪个街道居委会?父亲微微一笑:“这是我一个老兵,应该做的!”“警笛”又一次响起。小偷被警察推搡着,上了路边警车。

警车一走,父亲无比自豪,没想到小试牛刀,就成了群众眼中的英雄!他脸上没肉,鼻直口正,高颧骨,身板又瘦又挺,直挺挺像麻秸秆儿扎成的“稻草人”,但他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感觉英武极啦,一激动,一恍惚,耳边仿佛响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军歌,思绪又飞到了那个令人难忘的激情岁月,眼前浮现出振奋人心的场面----剧场里红旗飘飘,舞台上搭着用松针柏枝扎成的“大彩门”,散发着松柏的阵阵清香。在一片欢乐的音乐声中他披红戴花走上领奖台,部队首长把金灿灿的勋章挂他胸前,台下顿时爆发出战友们雷鸣般的掌声……

五十多年过去,父亲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个细节,那种久违的感觉,像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老爷子眼窝里湿漉漉的,渐渐模糊起来,站直了,跺跺脚,头“嗡”的响了下,感到一阵眩晕,浑身冒虚汗。他开始觉得腿软,手指“簌簌”发抖,眼前冒金花,扑沓,跌倒在地,衣袖红了一大片,鲜血像两条蚯蚓,爬他手背上蠕动。父亲被小偷刺一刀,没人敢近前施救。原本那些欢实热情的面孔,转瞬之间变得冷漠而又麻木。有人干脆缩头缩脑,推自行车悄然离去。父亲就像个“老叫花子”,躺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生命垂危,无人过问,他勉强睁开眼,见阳光下人影憧憧,像旋流汩汩涌动;忽然吹过一股冷风,凉飕飕的,从他前胸凉到后背,感到有根钢针像大黄蜂的毒刺往他心口扎。梧桐树叶“沙沙沙”的响,他满头银发被凉风吹起,凌乱不堪,白闪闪的。“法国梧桐树”落下一片树叶,飘飘悠悠掉他胳膊上,像温情的巴掌捂住他的伤口。一位男大学生,实在看不下去,说了句:“真是世态炎凉!”便走向父亲,才要扶我父亲起来,被他女朋友一把扯住。

女朋友口气冷硬地叫他少管闲事!然后责怪他说:“就你有恻隐之心?有些好事是做不得的!你也不是没看电视,有位老太太被电动车撞倒后,肇事者跑了,一位好心小伙子救了她,送她去医院又是挂号,又是交款,老太太竟赖上他,对她儿子说,是小伙子撞了她!你说小伙子冤不冤?最后,小伙子还稀里糊涂惹上官司。”问他,“咋?你也想重蹈覆辙!”男大学生反驳她:“那也不能叫英雄流血又流泪呀啊?好像‘郁达夫’说过,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那是一个悲哀的民族;有了英雄而漠视英雄的民族,那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民族!”又说,“媒体也是,只注重‘收视率’,急功近利,他们披露负面报道也不想想‘社会效果’,舆论导向对不对?”然后添一句,“‘爱因斯坦’也说,‘世界不是毁在作恶者手中,而是毁在袖手旁观者的手中’!”他一时心里酸酸的,赶忙掏出手机,拨打“120”。在男大学生的感染下,有位好心妇女,买了一袋“热牛奶”,放父亲手里:“老先生,你家电话是多少?”问好几遍。父亲躺地上紧蹙眉头,没任何反应,全身颤栗,花白胡子也跟着“瑟瑟簌簌”地抖起来,稀疏的睫毛下有泪光闪烁,光芒乍长乍短,他脑门冰凉,凉得钻心。

母亲拎着袋子从超市买东西出来,撩下头发,往周围看了看,寻不见父亲,喊几声,也没听老头应声。又在喊。有位戴眼镜的年轻妈妈,在女儿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一个头上扎“蝴蝶结”的小姑娘,蹦跳着跑向我母亲。小姑娘水灵灵的,穿双小红皮鞋,小胖手拽着红气球,娇嫩的胳膊白藕似地晃动,红气球在小姑娘头顶飘来飘去,扽我母亲衣襟,仰着红扑扑的脸蛋问:“奶奶你是不是在找老爷爷?”母亲抬眼看,恍若一个长着双翼的小天使,从天上飞下来。小姑娘拿手指着说:“奶奶快去!那个白头发的老爷爷病倒啦!”人堆里有人喊:“闪开闪开!把路闪开!老头的家属来啦!”人群“呼啦”闪出一条窄道。街边路牙旁的“法国梧桐”树下,躺着我那“战斗英雄”的父亲。

太阳当头,母亲拿手遮她眼,看见我父亲直挺挺像具僵尸横躺人行道上,心里一揪。大家侧着身子给母亲让道。母亲疾步过去,近前一看,当即变脸,脸刷啦白了,扔下手中袋子大声呼喊:“老头子快醒醒!快醒醒啊老头子!”扑上去摇摇父亲,抓起父亲胳膊见有血,一下慌了神,歇斯底里地喊道,“老头子你咋啦?你这是咋啦?咹,你别吓唬我啊!”有人递过一条毛巾。母亲一屁股坐地上把父亲揽她怀里,抓过毛巾缠绑父亲胳膊,包扎好伤口,拿脸贴贴父亲脑门,问父亲:“老头子,你你你,你脑门咋这么凉?你不能就这么走啊!”父亲昏厥着,嘴歪眼斜,双唇紧闭,任从母亲喊破嗓子,也毫无反应。母亲抬头望天,合掌祈祷:“老天爷!这是咋啦?你救救我家老头吧!”

天瓦蓝瓦蓝,太阳像面火镜,蓝天上飘着一疙瘩一疙瘩白云,还飞着一只红气球。红气球是小姑娘特意放飞的。小姑娘拉她妈妈手,天真地问:“妈妈,老爷爷不会死吧?”她妈妈说:“老爷爷不会死。好人一生平安。”小姑娘拿手指了指天上的红气球,一脸稚气地说:“妈妈你看,我给红气球说了,叫它快喊医生去!我让医生过来救救老爷爷!”她妈妈朝天上眺去:红气球越升越高,越飞越远,一点儿一点儿缩小,小得像一滴血水在空中渐渐散尽。这时远处响起救护车的鸣叫声。

不大时辰,一辆“120”“救护车”闪着蓝灯,急急火火扯着嗓子“呜哇呜哇”开了过来。“救护车”靠路边慢慢停下,后车门“呼啦”一声,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护士从车里钻出来,跳下车,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抬进“救护车”。又是一阵“救护车”的鸣叫。大约十几分钟,父亲被推进“市医院”急救室,经过医生及时抢救,父亲醒来后住进了病房。我为父亲办理住院手续。这时的父亲,已不再是那个虎虎生威的“老黄忠”,躺病床上脸色煞白,形销骨立,像一只年迈的病猫,睁开眼,又闭了眼,张着嘴,不说一句话。第二天,南阳当地一家报纸,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报道。眉题:“英雄不减当年勇,甘洒热血为人民”。标题是《‘拐杖老人’勇斗歹徒》。母亲看了报道对我说:“现在你爸成名人啦!”我问:“消息来得真快,谁写的?”母亲说:“那还有谁,郝仁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