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 八 年 过 去 (1)
白河边的麦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转眼到了1979年。十八年过去,董青家也发生很大变化,六二年二龙出生,七年后又添了小女小巧。早些年金胜因工作调动,全家人离开“沙河镇”搬到市里生活,住在市区一个“大四合院”内。房子是金胜单位给他分的公房,院里竖着四栋两层高的旧楼。金胜家住北栋一楼西头,三室一厅单元房,门朝东。门北边是间厨房。紧挨厨房有个“小套间”。套间主人姓谷,刚搬走不久。她是金胜的同事,走时没将房子上交,直接把钥匙塞董青手里,说她男人刚分了一套新房,比这儿条件好。董青也算捡个大便宜,找人把“小套间”简单的收拾布置一下,外间做客厅,里间摆上桌子,又支了一张小床,留给叶子从乡下回来时住。金胜刚搬进大院时,他见一楼厨房后有块空地,就翻窗过去挖了一片菜地。菜地有两席那么大,方方正正,围上篱笆,撒些青菜种子,还买一棵梧桐树的树苗栽进菜园。现在树苗长得高高大大,不知不觉已经蹿到二楼,冠盖如云。树顶有个鹊巢。两只喜鹊在树上喳喳叫。过两天就是董青的四十六岁寿辰,金胜喜欢热闹,骑自行车通知了一圈,要宝雄和孩子们回来给董青祝寿,一个也不能少。
下了班,金胜兴冲冲地讲给董青听,不料董青反应平淡,远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兴,问她:“喂喂喂!你怎么听罢无动于衷?!”董青叹了一口气:“这有啥可激动的?你没听人说,‘多一岁,少一年,黄泉路上又近一站’。这‘生日宴’一过啊!离‘黄土堆’就不远啰!”她暗叹岁月不饶人,四舍五入,不知不觉自己快“小五十”啦!董青心里多少有些伤感,冷不沓沓地说他,“你呀,想孩子你就言一声,别打着我的旗号。我这也不是五十、六十‘大寿’,你见谁个‘二半腰’庆寿哩?!”说完她略微停顿一下,又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生就不喜欢‘过生’,还是忘﹙旺﹚生好,孩子们那么忙,你折腾他们回来做啥哩?!”金胜倒不以为然,反驳她:“‘忘生’有啥好?你说国家忙不忙?每年国庆节,全国还放假一天呐!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搞得轰轰烈烈!一扬国威!”
董青一听“嗤嗤”笑。金胜问她笑啥?她笑说:
“我笑你瞎胡扯,啥都给国家扯到一起。”
“没有国家,哪有咱小家。”金胜也笑,闭着嘴笑,乐呵呵地走过去打开了九吋黑白电视机,坐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琢磨着老伴“生日宴”的那些事儿。若在以往,一大家子回来吃饭,董青一人扎进厨房,撸起衣袖,围上围裙,干完这,再忙那,手脚不停地干活,不许儿女们沾手,又是蒸米饭,又是炒菜,叮叮咣咣忙得不可开交,饭菜端上桌,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摘下围裙,随便搬把椅子坐下,吃桌上残羹剩菜。饭后,又是一番折腾,刷锅洗碗,规整厨房,清理垃圾。金胜窝沙发里斜睨董青一眼,心说,后天,是老伴生日,总不能让她还像她往常那么幸苦吧!
第二天,金胜骑自行车把叶子带回家给她妈帮忙,这样董青就显得轻省多了。叶子“插队”的村庄离市区不远,只有十几里路程。她听父亲一说自然很欣喜,从下乡的村里拎回来一篮子的“五月桃”。篮子颜色一道白,一道绿,是用打包的废尼龙条编成。桃子白白嫩嫩挂着绿叶,好似胖嘟嘟的婴儿,脑门上个个都点了一点红。女大十八变。叶子已出落成大姑娘,变得顺眉顺眼,清纯娇美,头发“自来卷”,脸蛋白里透红,乍一看,也像是五月里熟透了的白桃子,白生生鲜灵灵的。叶子的确长得好看,模样随她妈,容貌和身材出类拔萃,面颊清秀,尖下巴,眼大,单眼皮,眼角挑挑的,笑起来有俩小酒窝,脑门发端也长了个“美人尖”,关键在她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神韵,清汤寡水,干干净净,顾盼生姿,皮肤滑嫩,粉扑扑的,骨头缝儿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仙气。
母亲生日这天,叶子吃过早饭就开始忙活起来,大小事情该张罗的张罗,该操心的操心,让她老母亲省了不少心。她把她母亲拉到大屋的长沙发上坐下,双手按住母亲的肩膀头,让老母亲陪老父亲安心喝茶看电视,“生日宴”的事,由她一人包了,用不着“老寿星”上手帮忙。各种材料准备完毕,叶子埋头站在厨房的案板前切菜,素面朝天,显出一种端庄纯净的美。她身穿白衬衣,蓝短裙,信手把头发简简单单拿橡皮筋扎俩“毛刷子”,看着很随常,两条长腿直溜溜不打弯儿,腿肚子又光又白。厨房“梆梆当当”响。锅中煮了鸡蛋。火在灶膛“呼呼”叫,像唱歌一样。平素里,笼火做饭,择菜淘米,哪一样,都得靠母亲动手。董青习惯成自然,身不由己去了厨房。
叶子正低头切萝卜丝,听门外有人进屋,她回头一望,是她老母亲挽着衣袖含笑向她走来。她说:“妈,我的老寿星,说过的,你今天不许插手!”董青笑嘻嘻地说她:“你一人忙不过来,妈过来,帮你搭把手。”叶子劝母亲回大屋歇着,说:“不用啦,我一人忙得过来。咱也不待客,我也端不出七碟子八碗的,拼凑十菜一汤就行啦!”董青知道她性急,手头块,做菜不论样,就拿手指头指指案板对她说:“你瞅瞅你切的萝卜丝,快赶上筷子啦!”不听女儿劝,说着就下手做活儿。叶子转过身,撩起围裙擦擦手,用巴掌顶着母亲的后腰往外推,边推边嘻嘻哈哈说:“妈你就别挑三挑四啦!吃个现成饭,好了好吃,赖了赖吃,你就少说两句吧!”
“好好好,妈走妈走!”董青脸上带着笑,去了大屋。
金胜靠大屋的沙发上看电视,扭头瞥老伴一眼:
“瞅你那样子,是不是被大丫头撵回来啦?”
“谁说不是,叶子叫我回大屋歇着。”
“你呀,生就的贱命,坐下看电视吧!”
董青做惯活儿哪能坐得住,一会儿上床整理被褥,把要洗的铺单丢进盆里,换上新床单;一会儿又掂着笤帚扫地。金胜看一眼墙上挂钟:“小巧这丫头,放学该回来啦!”话音落地,楼道传来脚步声。董青喊道:“来啦来啦!别急别急!”放下笤帚,一溜儿碎步过去开门。门被小巧拿肩膀哐啷撞开!小巧用力过猛,急慌慌差点儿栽母亲怀里。董青赶紧扶她一把,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一阵风旋进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像只小蜜蜂到处乱飞。金胜训斥小巧:“喂喂喂!你这小毛丫头!有你这样撞门的?疯疯奓奓,急哩跟屁股里夹泡屎,你看你,你还像不像个小姑娘?咹?!”
小巧像没听见似地一扭屁股,撒丫子冲出大屋,跟猫儿闻见腥,钻进厨房见什么尝什么,刚捏起一块鸡肉便被她姐姐像撵苍蝇一样给轰了出去。厨房中叶子一阵喊叫:“妈!你把小巧看好!不要让她乱动!”“知道啦!”董青应一声,顺手在洗脸架上拽下毛巾,又是一溜儿碎步去了厨房,一把扯住小巧的胳膊往外拉,“嗨呦我的小祖宗!你瞧你脏得!来来来!让妈给你擦擦!”没擦两下,小巧马上把胳膊抽走,朝电视机跑去,小手指一摁,影屏上的电影演员马上变成了一群小动物,童声童气,闹喳喳的。金胜也是没事,逗弄小女儿,起身过去换成“中央一套”。小巧要看“动画片”,“噔噔噔”上前再按回她喜爱的“少儿频道”。金胜继续伸手逗。小巧一把抱住他胳膊,回头喊:“妈嘢——你看我爸——”董青嚷金胜:“你也不嫌‘没腔’,你瞅瞅你多大啦!她才十岁,哪有当爹的给自个儿小女儿争台看!”说完,故意朝金胜努嘴,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别招惹小丫头。
小巧撒娇:“就是么!”金胜说董青:“你就惯她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他一边说,一边坐回沙发,把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老花镜架他鼻梁,“哗啦哗啦”掀报纸看了看,又去翻小丫头的书包。小巧尖叫一声!金胜马上捂耳朵,瞪眼说:“你吱哇啥?!你要吓死你老爸啊?!”小巧给他犟嘴:“我就吱哇啦!谁让你翻我书包呢?!”金胜不翻书包,翻翻眼皮:“瞅你那恶样,咋!是不是你作业吃了不及格,怕我检查?!”问她,“铅笔在哪?我是拿你黑铅笔用用!”小巧听父亲这么一说,抱着书包,不情愿地打开“铁皮文具盒”,摸出一支铅笔,递给父亲。楼道有猫“喵喵”叫,“吱扭”,门被挤开一条缝,钻进一只花猫。小巧兴高采烈地朝花猫拍手:“咪咪!过来过来!过来过来!”猫咪躬着腰,张嘴打哈欠,一龇牙,扑棱扑棱耳朵,扭嗒扭嗒走过去。小姑娘蹴下身,引逗花猫玩,一会儿摸摸花猫脑袋,一会儿又捋捋花猫胡须。突然,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咯咯咯”的耍笑声,小巧双手揽起花猫,拔腿就跑,飞快地跑出大屋,又撒欢儿连跑带跳,向楼道外的大院奔去。
金胜拿铅笔在报纸的“电视预告栏目”上做记号,样子很认真,像是阅读重要文件,报纸被他划了一道又一道:那是日本电视连续剧《血疑》的播出时间。《血疑》自“中央台”连播以来,一到点,金胜戴上老花镜,和董青提前坐沙发上要从片头看,一直看到片尾结束,才关机睡觉。一觉醒来,次日一整天他俩又惦记着晚上的热播时间,生怕落下哪一集。都说人上了年岁话多,喜欢唠叨。这些天来,老两口不再黄哒哒黑哒哒了,唠叨最多的就是“三浦友和”与“山口百惠”。
一辆“东风”卡车开进大院里鸣喇叭。“肯定是宝雄来了。”董青边说边起身迎接。金胜说她:“宝雄也不是外人,你跟他讲啥路数?”楼道口“噼里啪啦”响一阵鞭炮。宝雄放了鞭炮,提着网兜走进屋。他中等个,长方脸,五官端正,四肢匀称,换了发型,“寸头”变成“三七分”,身穿白的确良衬衣,皮鞋贼亮。网兜装了两瓶酒。董青埋怨她弟弟:“就你张扬,不过年,不迎亲哩放啥鞭炮?楼里邻居谁也不知道今天是我‘过生’!这可好,整院子算叫你给惊动啦!”说毕,她没接宝雄手中网兜,还往门外瞧。宝雄问:“姐,你在瞧谁?”
董青说:“杏花呢?杏花咋没跟你一道儿来?”
“她来干啥?!”宝雄提起媳妇脸就变了。
董青瞪他一眼:“你和杏花又闹翻啦?!”
宝雄说:“姐,你是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你提她弄啥?”
金胜在一旁瞋目而视,目光像老虎钳钳住妻弟,一张嘴,哐哐哐冲宝雄说个没完没了:“你当‘国企司机’光堂了,心花想甩人?你不想想,你当初是咋追人家杏花的?人前人后你不知对杏花献过多少殷勤,不遮不掩,死缠烂磨,你长得黑不溜秋,追上了一个‘大白妞’,两人黏糊起来就像那黑面白面‘花卷馍’,没结婚,你就把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的肚子给捅大啦!你姐当初苦口婆心劝你,要你一定得想清楚,她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死心塌地要和人家杏花结婚。结婚你就结婚吧。你结了婚,应该收收心,跟人家杏花好好过日子。你小子也是,说闹翻,就闹翻,穷踢腾个啥?以后,你们日子还过不过?!”宝雄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小嘟噜:“球,早就不想过啦!”
他这话说得声低。金胜没听清:“你说啥?”董青赶紧打岔:“没啥没啥。”睖宝雄一眼,接过她弟弟手里网兜,“来就来了你还拿个啥酒,你晓得咱家没人会喝酒,旷费钱,给谁喝!”宝雄刚刮过胡子,两腮白不呲咧,下巴刮得像青萝卜:“你俩不喝,我跟大龙喝。”说,“今天是你‘过生’,无酒不成席,我宝雄能有今天,全仰仗你和姐夫,要不是你俩把我从农村老家带出来,我指不定在哪喝西北风呢!当初,为有口饭吃,我想蹲监,弄不好,真就叫公安逮了进去!”董青抿嘴一笑:“啥陈麸子烂糠的你还记得!”宝雄爱出汗,一进屋,就将风扇打开,解开白的确良衬衣扣子,凸个“啤酒肚”,应着风扇“呼呼”吹。他肚皮开过刀,一道疤痕像爬着一条“长蜈蚣”。董青忙把风扇掉了方向,说他:“汗身子吹,这样要吹出病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金胜问宝雄厂里情况。宝雄直截了当地说:“还是老样子。听说新政策马上下来,我不想开‘大东风’,想自己干!”
董青一听,大为吃惊,她怀疑她耳朵听错了,冲口而出:“什么什么,你说什么?”问宝雄,“你想一出,是一出。你也不拿称称称你自个儿几斤几两,捧个‘铁饭碗’,多少人羡慕你,你还想做啥?想上天啊?”气得捂腮帮,牙根铮儿铮儿跳着痛。宝雄却嬉皮笑脸地对她说:“我没喝过‘洋墨水’,不懂啥叫‘计划经济’,‘市场经济’,但我知道‘树是越挪越死,人是越挪越活’,我一个大活人,到哪不能耧钱,非抱个‘方向盘’不放。”试摸着牢骚一句,“‘大锅饭’有啥好的,吃也吃不饱,饿也饿不死,稀里糊涂混日子,要死不活的,呆单位里真没劲!我看,还是‘单干’好,那多自由啊!想歇就歇,想干就干,自己当老板,自家生意自家说了算。不用叫人管,更不用看人脸,要多美气就有多美气,想想就得劲儿!”问他姐,“是啵?”他姐说他:“是个屁!”
金胜听宝雄这么说颇感意外,尽管宝雄话没说透,但他还是听明白了:“喂喂喂,你是不是想‘停薪留职’?这可是新生事物,草率不得,你一定得想清楚了再决定!”还没等宝雄回答,便劈头盖脸地数落他,“你这人精得像只猴,听风就是雨,吃亏就吃在你心眼儿太活,爱耍小聪明,放着安稳的日子你不过,充什么‘人精’‘大能人’,尽干些不自量、不靠谱的事!”白宝雄一眼,接着说,“你知道不知道‘下海’风险有多大?就你这‘旱鸭子’,也想学‘鱼鹰’乱扑腾?”
董青在一旁敲边鼓,同样也白她弟弟一眼:“就是么,你姐夫说得对!”宝雄看他俩思想守旧,一唱一和,抱着“老黄历”是个“老古董”,以他们三人的个性,再这么掰扯下去不仅没结果,弄不好一句话说戗,还要吵架,立刻把话岔开,口气软下来:“瞧你俩紧张哩,摸石头过河,看看形势再说。我也没讲,立马要‘停薪留职’。”赖着脸笑笑,“其实我姐夫说得也没错。我这人,是‘心眼太活’。人常说,‘心眼活,吃白馍’。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吃白馍’,为白馍而奋斗。好赖,我梦想实现啦!姐夫你硬正,做事一根筋,也没见你好哪儿去!到现在,你不还是个副科级!”
金胜哈哈大笑:“你咋跟你姐一个腔调,一根筋有啥不好?想当年,我们南征北战,枪里来,弹里去,心里装着党,想得是老百姓;打仗都是一根筋,哪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你瞅瞅现在,人情世故花样百出,人际关系又曲里拐弯哩,跟蚂蚁钻进麻团里,弯来绕去,绕得你晕头转向。过去攻碉堡,我们抱着炸药包,现在可好,办事也得抱着好烟好酒上,比炸个碉堡还难,没钱没关系你就根本办不成事。”董青见他说话不对茬儿,打断他:“看看,又来啦!人说鸭,你扯鸡,又扯你那光荣历史!我说你一根筋,这是两档子事,好赖话你都不会听。”
午间新闻时,餐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碗碟和两个酒盅。叶子把凉菜热菜端上桌,荤素插花摆成一圈。圆桌中央放了一个寿字大蛋糕,桌面上立时满满当当挺像那么一回事,有鸡有鱼,有红烧肉,有凉拌牛腱,花花绿绿,看着蛮诱人的。宝雄眼睛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嘴里啧啧有声地赞叹,咂舌道:“哇,好香啊!”他脸上马上露出揶揄的笑容,明知故问,“喂,这是谁的手艺?色香味俱全,快撵上‘南阳饭店’大厨子啦!”叶子被他逗得咯咯笑:“小舅,你用不着这么夸张吧?”宝雄一脸认真地说:“真不是你小舅我夸张。你没听人说,‘喇叭一响黄金万两’,‘车轮一转全国跑遍’,大江南北我哪没去过,吃香的,喝辣的,饭馆我吃得多啦!粤菜、湘菜、川菜、鲁菜、豫菜,我啥没吃过!就你这厨艺,真能和专业大厨有一比!”
董青撇撇嘴,两眼定定地看着宝雄。
宝雄问她:“你干吗这样看我?”
“吹,继续吹,我看你牛皮到底吹多大?”
董青挖苦他,“你每月能挣几个钱?好像你天天都在下馆子!”大家笑起来。宝雄也跟着笑。金胜挑头举办的“生日宴”,还差两人没到,他收住笑,拿眼不停看挂钟,嘴里翻来覆去说:“这都几点啦!他俩也该来啦!”他是说他大儿子和未过门的“大儿媳妇”。小巧急了,望着桌上大蛋糕馋得流口水,小苍蝇似地缠绕圆桌嗡嗡飞,黏她姐姐:“姐,你切块蛋糕给我吃么,我要吃大蛋糕嘛!你快切么,你快切么……”捏拇指和食指做比划,“就这么一点点,快快快,你快切么!”叶子没睬小巧。小巧急得直跺脚,搓着小巴掌上手抓,“啪”,手背挨她母亲一巴掌。董青拿眼瞪她:“啊去去去!人还没齐呢!就你嘴馋!磨叽哩心慌人!去洗脸架洗洗你的脏手再来吃!”大家又是一阵笑。说笑间,楼道响起脚步声。大门敞着。金胜往外看,走进两位头戴“红五星”军帽的军官,身穿“四个兜儿”绿军装。男军官是大龙。女军官是大龙的女朋友吴红。两人都已“提干”,同在“当地驻军”服役。至此,除了他外地当兵的二儿子二龙没回来,“生日宴”上,各路人马全部到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