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五十四)略输文采9
《玉茗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清寒如临川故宅中那口多年未曾照影的古井,是个该将《四梦》残稿都付与一炬的时节。
独立于这玉茗堂前衰败的牡丹花畦边,一手攥着未完成的《邯郸记》最后一出,一手提着滚烫却无味的村醪。空对月,这酒是浇不透的“情不知所起”的痴念,也是暖不了的“智可昏、孝可捐”的寒心,我这腔一生沉沦下僚却敢傲视公卿的偏狂与“为情作使”的痴绝,尚能与谁分说!形神枯槁,白发萧然,昔日与我共倡性灵、反对摹古的袁中郎,早已先我而去;那班视我戏曲为“绮语”、“坏人心术”的道学先生,依旧冠冕庙堂。只剩我,一个罢官闲居、自号“茧翁”的倔强老叟,与这轮曾照徐闻典史衙斋、又临遂昌知县后园的孤月,冷冷相看。月儿应笑我,空负了“东方莎士比亚”的比附,“临川四梦”的奇才,却怎奈,屡拒权相,晚景凄凉,落得个“伤心拍遍无人会”的境地!遥想当初,我汤义仍……
忆往昔,我亦是“少有文名,于古文词外,能精乐府歌行五七言诗”的临川才子。二十一岁中举,名动一方。那时节,心中所怀,是“上有蔚蓝之天,下有清澈之泉”的青云之志。当此之时,我拒绝首辅张居正的延揽,宁可屡试不第,也不愿“趋附权门,依附冰山”。三十四岁,张居正死后次年,方中进士。观政BJ礼部,又拒时相申时行、张四维的招致,自请前往南京,任太常寺博士等闲职。况我为人,刚正狷介,疾恶如仇,不识时务,不谙韬晦,可谓是一块浸在官场酱缸里却永远不会变色的白玉。我只愿“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上天也许给了我关汉卿的胆魄,王实甫的才情,却未给我在明末污浊官场中苟且容身的半点世故。而我也曾以为,“天下文章所以有生气者,全在奇士”!
我曾有过施展抱负的一线机会。万历十九年,我上《论辅臣科臣疏》,弹劾首辅申时行及科臣杨文举、胡汝宁,揭露他们窃权弄柄、贪赃枉法。疏文激切,震动朝野。然则,龙颜大怒,我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一个管理缉捕盗贼的微末小吏。在那天涯海角的蛮荒之地,我翻越大庾岭,途经香山澳(澳门),见“花面蛮姬”,闻“珴珂衣锦”,方知天地之广。我兴办贵生书院,教化士民,倡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后量移浙江遂昌知县,我在那里驱除虎患,抑制豪强,建书院,课农桑,甚至除夕遣囚归家,元宵纵囚观灯,做了五年“醇吏”。那是我仕途生涯中,唯一一段能将“致良知”的理想略施于民的时光,我以为“有情之天下”或可于尺幅之地实现。
呜呼!然朝廷矿税使四出,横行掠夺,民不聊生。我无法忍受此等虐政,更耻于与阉党税使为伍,于万历二十六年,愤然辞官,归隐临川。我汤显祖又岂曾料到,那一纸掷地有声的辞呈,竟是我与官场、与那个我曾试图改变的“有法之天下”的彻底诀别?从此,我的舞台,便从县衙转移到了笔下的戏台。
归隐玉茗堂,我将全部的悲愤、全部的理想、全部对人性的思考,都倾注到了戏剧创作之中。“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相继问世,世人合称“玉茗堂四梦”或“临川四梦”。尤其《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然自埋头创作之日起,官场的案牍、朝廷的纷争便成背景,而戏中人的悲欢、笔底情的汹涌却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我亦不曾料到,这“为情作使,劬于伎剧”的后半生,竟成就了中国戏剧史上最灿烂的华章之一,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呼喊,穿越生死,至今仍能撼动人心!
曾记我早年,深受泰州学派宗师罗汝芳先生影响,得其“赤子良心”真传,又倾心于“异端”思想家李贽的“童心说”。我深信“天地之性人为贵”,高举“情”之大旗,以对抗冰冷僵化的程朱之“理”。当朝宰辅张位(洪阳公)曾质问我:“君有如此妙才,何不讲学?”我昂然答曰:“此正吾讲学。公所讲是性,吾所讲是情。”虽仕途坎坷,理想受挫,然我心中那簇“至情”的火焰,从未熄灭。我只欲“忙处抛人闲处住…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而事与愿违,世道浇漓。那庞大的官僚机器与僵化的理学教条,合力绞杀着任何鲜活的个性与真情;“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这惊世骇俗的诘问,是我向整个时代发出的挑战书。我们终究是水火不容。那需要虚伪与顺从的官场,容不下我的真性情;那试图扼杀“人欲”的“天理”,是我的头号敌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牡丹亭》中的名句,何尝不是我对那个压抑时代最凄美的控诉与最悲凉的预言?我终究是“情”的教主,是“理”的叛徒,是世人眼中沉溺词曲的“旷代痴人”。
留我《玉茗堂四梦》,置我临川故园。闻故交零落,知音日稀,却“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俊得江山助”的慨叹,是我对文学最后的信念。虽有“文章好惊俗,曲度自教作”的孤傲,却奈何“知音偶一时,千载为欣欣”?现实于我太僵硬,戏梦于我太真实。我虽“玉茗堂开春翠屏,新词传唱《牡丹亭》”,只余“常笑孤臣多意气,可能痴癖为情深”!吾其还矣,饮尽这杯浸透痴情的酒吧,让我这颗“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魂魄,与我笔下那些“生生死死为情多”的杜丽娘、霍小玉们,一同归入永恒的“至情”幻境,愿来生,再不遇此无情之天下,只在“有情”之梦中长醉不醒。
今夜的月,冷冷地照着凋零的玉茗堂牡丹,是个让所有政治失意、所有文学盛名、所有哲学沉思都褪去颜色,唯余那一声穿越生死的“情”的叹息,在夜空中袅袅不绝的日子。
《雪夜独饮》问世——
今夜的雪片有些倦,是个安眠的时节……
独立空庭寒雪中,左手残卷右手杯,雪落无声,酒温了又该与谁对酌?形影相弔,四顾萧然,旧时琴瑟知己早已散作天涯客,唯我伴着漫天生长的琼花,冷寂如槁木。雪应怜我,纵有冰心一片,凌云词笔,却怎堪,浮名误我,天涯倦客,终落得个江湖潦倒身!遥记当年,我柳七……
忆少年,春衫薄,我柳七也曾是词场浪子,红袖添香,笑掷千金买韶光,自许“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彼时巷陌莺声软,歌楼灯火温,醉倒便寄风流债,醒时犹填杨柳词。生性疏狂,不慕冠冕,且爱笙歌,懒向朱门折腰、宦海沉浮,只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天公或许赐我三变才情,偏不与我庙堂缘分,而我只愿“针线闲拈伴伊坐”,且将生平悲欢,谱入红牙板中。虽也曾奉旨填词,御笔亲题“且去”,我之浪迹形骸、烟花心性,终究难系紫绶金章。
我与功名隔帘相望,然词名传于井水,芳心赠我温柔,亦使我暂忘尘虑、快意平生。庙堂风雨总遥隔,而市井灯火常相亲。
呜呼!然世事如潮,聚散无常,少年意气终消磨于驴背倦程,白衣渐染霜色,醉乡虽有路,人间已换秋。而我柳七又何曾料得,当年一句“明代暂遗贤”,竟成此生飘零谶语耶?
帝京繁华如旧,醉乡巷陌深深。然自凤池归去后,雕鞍顾盼、诗酒流连渐远矣,而江湖寥落、风雪侵衣愈频矣。我亦不曾料想,数卷残词、几程烟水,缚我一生竟如许矣!
曾记画舸同游时,笑指星河,醉拍阑干,似蝶恋花丛,春满词笔。虽偶有“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之惘,然我心从未负明月,只“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而世路千转,终成独行。玉壶光转处,灯火已阑珊,你我皆作萍踪客。锦弦收了余音,它眷恋的是新声巧笑;墨痕淡了相思,它缠绕的是别袖残香。罗带轻分,原是最寻常结局;青云易散,本是难挣脱轮回。我终究是,江湖过客。
留我“奉旨”虚名,葬我落拓青衫。见秋月又照离亭,却“归云一去无踪迹”;“便纵有千种风情”,终不过寒蝉凄切。纵有彩笺万千,相思寸缕,却奈何“纵有丹青笔,应难摹痴心”?浮生于我太匆匆,浅醉唤我暂从容,我且“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任凭孤篷听雪声!吾醉矣,饮尽这杯酒,随我半生词稿,葬于江南烟水,愿我来生不作惆怅客!
今夜的雪片有些倦,是个安眠的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