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血色黎明
残月如钩，悬在雁门关外的苍穹之上，为血色浸染的沙场披上一层银纱。俞红岚握紧缰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耳畔呼啸的北风裹挟着战马嘶鸣，将她单薄的身躯吹得摇摇欲坠。她望着远处那抹在敌阵中翻飞的玄色战旗，喉间泛起铁锈味——那是她连夜赶织的鸳鸯旗，如今却成了任南飞催命的符咒。
“红岚！“任南飞浑身浴血，铠甲上插着半截断箭，却仍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劈开层层敌军。他看见俞红岚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手中长枪突然迸发出凌厉寒芒，将三个逼近的敌兵挑飞丈余。那些匈奴士兵如同被斩断的芦苇，在空中喷洒着血雾坠落。
马蹄声碎，俞红岚策马冲入战团。她不会武功，却固执地举着从死士手中夺来的弯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一支箭矢擦着她耳畔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却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任南飞目眦欲裂，长枪如银龙出海，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他翻身跃上俞红岚的坐骑，双臂将她紧紧箍在胸前，战马扬蹄长嘶，铁蹄踏碎满地箭矢。
“疯女人！“任南飞的声音裹着血腥气，震得俞红岚耳膜生疼。她这才发现他左肩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顺着铠甲缝隙汩汩流淌。
“你说过要我三思……“俞红岚的声音在颤抖，染血的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想起临行前夜，任南飞派人送来的密信上只有八个字：“战场凶险，莫来送死“。可当她看见信鸽脚上系着的红绸带——那是他们幼时在老槐树下埋酒时，任南飞亲手给她系的——便知道，这男人分明在等她。
任南飞喉头滚动，未受伤的左手抚上她染血的鬓角。战场另一端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号角声，地平线上升起狼烟，匈奴的增援部队如黑云压城。他眼神骤冷，将俞红岚推给亲卫陈全：“带她走！从密道回雁门关！“
“我不走！“俞红岚挣扎着要下马，却被陈全点中睡穴，软绵绵地倒在任南飞怀中。任南飞凝视着她苍白的脸，突然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吻。这是他们相识十八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吻。他怀中的女子睫毛上还凝着泪珠，唇角却微微翘起，像是终于完成某种仪式。
当任南飞转身时，眼中已燃起战意。他摘下头盔扔给副将，长枪斜指苍穹：“传令三军，准备火油！今日便让匈奴人看看，犯我大梁者，虽远必诛！“
晨光熹微时，战场已化作炼狱。焦黑的土地上躺着无数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味道。任南飞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匈奴残部如丧家之犬北逃，铠甲上的血渍早已凝结成褐黑色。他肩头的伤口因剧烈厮杀再次崩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生疼。
“将军！“陈全带着清醒后的俞红岚赶来，后者手中紧攥着那封被箭矢穿透的信笺。她看着满城飘扬的“任“字旗，突然踉跄着扑向任南飞：“你可知我这一路……“
话音未落，任南飞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染血的玉簪轻轻插进她发间。这是出征前夜，他亲手刻了并蒂莲的定情信物，本想着凯旋时亲手为她戴上。玉簪上的血渍蹭到俞红岚鬓边，竟比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等班师回朝，我便请旨赐婚。“他望着她，眼底有温柔缱绻，“从此后，我的战袍为你而穿，我的剑为你而挥。“
突然有流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叫。任南飞反应极快地将俞红岚护在身下，箭矢钉入他肩头，他却闷哼都未发出。俞红岚颤抖着去摸那伤口，指尖触到温热鲜血，突然扯下裙裾撕成布条。
“你总说战场凶险……“她哽咽着为他包扎，泪珠砸在铁甲上发出清脆声响，“可最凶险的，是明知你随时会死，我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等……“
任南飞按住她颤抖的手，突然低笑出声：“傻子，有你在，我怎舍得死？“他望着远处升起的朝阳，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等这一战结束，我便解甲归田。我们回俞家村，种两亩薄田，养一塘锦鲤……“
瞭望塔下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斥候浑身是血滚鞍下马：“将军！密探来报，匈奴右贤王率三万铁骑正往雁门关方向疾驰！“
任南飞眼神骤冷，指节捏得啪啪作响。他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突然摘下腰间令牌扔给陈全：“传我命令，开启东、西、北三门，放百姓入城！“
“将军不可！“副将张猛跪地劝阻，“城门一开，匈奴人……“
“照做！“任南飞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匈奴人要的是我任南飞的人头，与无辜百姓何干？“他转身看着俞红岚，眼中闪过一抹歉疚，“红岚，你带着百姓从密道撤离，我……“
“你休想！“俞红岚突然拔出他腰间的佩剑架在颈间，“你若敢死，我即刻便让你看到两具尸体！“她的眼睛红得骇人，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任南飞无奈叹息，突然伸手夺过剑刃。鲜血顺着掌心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好，我答应你。但你要替我守住南门，那里……“他附在俞红岚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瞳孔猛地收缩。
当第一缕阳光照上雁门关斑驳的城墙时，任南飞已带着五百死士冲出城门。他们身后，百姓如潮水般涌向密道，老弱妇孺的哭喊声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悲怆的乐章。
“放箭！“匈奴右贤王在马上高喊，箭雨如蝗虫般覆盖过来。任南飞挥动长枪拨开箭矢，突然暴喝一声：“点火！“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士兵将火油罐奋力掷向草料堆，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整片战场映得如同白昼。火势顺着北风迅速蔓延，匈奴人的包抄路线被烈焰切断，阵型顿时大乱。
“任南飞！你竟用火攻！“右贤王在火光中怒吼，金盔上的红缨被燎去半边。他挥舞着弯刀冲在最前，身后跟着十二个铁塔般的亲卫。
任南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长枪在掌心转出青芒。他望着那些因火势而扭曲的面孔，突然想起俞红岚昨夜为他缝补战袍时，针脚在烛火下跳跃的模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英雄，不过是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杀！“他长枪如龙，直取右贤王咽喉。两人兵器相撞，火星四溅。任南飞闷哼一声，肩头旧伤迸裂，鲜血染红了半幅铠甲。但他却越战越勇，每一枪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突然，一支冷箭从背后袭来。任南飞闪避不及，箭矢穿透肩胛骨。他踉跄着单膝跪地，看着右贤王狰狞的笑脸越来越近。
“南飞！“俞红岚的声音突然穿透火海。她不知何时冲上城墙，手中举着任南飞的红缨枪，枪尖在朝阳下泛着血色寒光。
右贤王分神的刹那，任南飞突然暴起，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心窝。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俞红岚的嫁衣。她望着那个在火海中浴血奋战的身影，突然扯下染血的裙裾，在城墙上展开——那是她连夜绣制的并蒂莲，如今成了任南飞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