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七)略输文采7
《南唐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明澈如秦淮河上未曾散去的烟水,是个该让“春花秋月”都了却的时节。
独立于这汴京赐第的囚窗之前,一手攥着未填完的《虞美人》残稿,一手提着御赐的、味同嚼蜡的酒浆。空对月,这酒是牵机毒的前奏,也是浇灭愁焰的寒冰,我这满腹不合新朝的音律与未死的故国记忆,该向何处寄托!面容枯瘦,神色恍惚,昔日为我唱破“霓裳羽衣”的宫娥,为我研墨铺纸的澄心堂旧人,或已流散,或已沉埋。只剩我,一个违命侯、陇西公,与这轮曾照金陵凤阁龙楼、又临汴梁小楼东风的孤月,相顾无言。月儿应笑我,空负了“莲峰居士”的雅号,“落花流水”的才情,却怎奈,不识干戈,不恤民生,落得个“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境地!遥想当初,我李从嘉……
忆往昔,我亦是“丰额骈齿,一目重瞳”的帝王贵胄。虽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却工书善画,精通音律,尤擅填词。那时节,心中所怀,是“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的浮华。当此之时,我兄长太子弘冀疑忌,我自号钟隐、莲峰居士,一心避祸,寄情文艺,以为如此便可逍遥一生。况我为人,纯真任诞,多愁善感,不谙权术,不恤政事,可谓是一块只堪雕琢、不堪砥柱的软玉。我只愿“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上天也许给了我屈宋的文心,曹王的雅趣,却未给我驾驭一个风雨飘摇帝国的铁腕与韬略。而我也曾天真以为,“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便是永恒的画境。
我曾在无意间被推上权力的巅峰。兄长早逝,我被立为太子,旋即嗣位,是为国主。我续用宋廷年号,岁岁纳贡,以求偏安。在金陵的宫殿里,我依然沉迷于金石书画,与大小周后情深意笃,填词作曲,夜宴笙歌,将一隅江山,活成了一座巨大的、精致的艺术盆景。“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那是我记忆里最馥郁也最虚妄的时光。
呜呼!然天兵南下,势如破竹。宋将曹彬兵临城下,我肉袒出降,乘一叶白帆,北上汴梁。从此,“江南国主”变成了“违命侯”。我李重光又岂曾料到,那“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的一幕,竟是我帝王生涯的绝响,也是我此生所有欢乐的终点?
汴京的赐第,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监狱。这里听不到教坊曲,只有陌生的胡乐;这里没有“晚妆初了明肌雪”的宫娥,只有宋廷派来监视的冷漠仆役。然自幽居于此之日起,金陵的笙歌、南唐的江山便成幻梦,而小楼的东风、不眠的长夜却成了真实的伴侣。我亦不曾料到,这亡国囚徒的生涯,竟将我早年的绮丽词风,逼向了“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的绝境,用血泪写出了那些不朽的词章!
曾记我在金陵时,醉心词艺,以为“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便是人间至情。虽经国破家亡,身陷囹圄,然我心中那敏感多情的种子,在巨痛的浇灌下,竟开出了更为凄艳的花朵。我只欲“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而事与愿违,故国日远。那宋太祖的雄才,将我南唐的基业轻易碾碎;那历史的洪流,将我这样的风流君主冲上悲哀的彼岸;“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这彻骨的领悟,将我所有的故国之思,都凝成了“一江春水”般的深愁。我们终究是错位的。那帝王的冠冕,戴在我头上太过沉重;那词客的桂冠,却需用整个王国沦丧的代价来换取。“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这纷乱的,又何止是离愁?我终究是政治上的侏儒,艺术上的巨人。
留我“南唐二主”词名,置我北地囚笼。闻旧臣徐铉奉旨来见,强作镇定,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多少恨,昨夜梦魂中”的哀叹,又能向谁倾诉?虽有“且恋良辰美景,休论沧海桑田”的旧梦,却奈何“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现实于我太锋利,词笔于我太真诚。我虽“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终究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吾其还矣,饮尽这杯催命的酒吧,让我这亡国之君的罪愆,与这绝代词客的伤心,都化入“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永恒哀叹,愿来生,只做金陵一个寻常的词客,再不为帝为王。
今夜的月,又圆了,清辉万里,仿佛在问我:“春花秋月何时了?”这是个让所有往事都成追忆,让所有错误都无法挽回,只余一江愁水,默默东流的日子。
《艮岳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凄寒如五国城头终年不化的雪,是个该将半生繁华都揉碎在塞北风沙里的时节。
独立于这冰封的屋檐下,一手握着用木炭画成的残荷,一手端着抵御严寒的劣酒。空对月,这酒是穿肠的冰刃,也是暂暖冻僵魂魄的毒焰,我这身兼亡国之君与丹青圣手的双重躯壳,该向哪一重身份去哭诉!形容枯槁,双手龟裂,昔日为我铺展澄心堂纸的侍书,为我调制孔雀石绿的画童,早已不知埋骨何处。只剩我,一个被褫夺了帝号、封为昏德公的囚徒,与这轮曾照艮岳奇石、又临北国雪原的孤月,相对成戳心之景。月儿应笑我,空负了“天下一人”的花押,瘦金体的绝艺,却怎奈,疏于朝政,重用奸佞,落得个“家山回首三千里”的绝境!遥想当初,我赵佶……
忆往昔,我亦是“玉京曾忆旧繁华”的风流端王。生于深宫,长于富贵,独好笔研丹青、图史射御。那时节,心中所怀,是“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的雅趣。当此之时,我以亲王之尊,与驸马都尉王诜、宗室赵令穰交游,品鉴书画,吟咏诗词,以为人间至乐,莫过于此。况我为人,聪敏颖悟,情趣高雅,于艺文之事无所不精,于治国经纶却一窍不通,可谓是天生的艺术圣子,注定的亡国孱君。我只愿“宣和殿里春风早,红锦薰笼二月时”。上天也许给了我与李后主相类的才情,徽宗建中靖国的年号里,却藏着靖康之变的谶语。而我也曾沉溺,“太平无事多欢乐,夜半传宣放钥迟”。
我曾在艺术的国度里君临天下。我创立画院,开科取士,以“踏花归去马蹄香”为题;我广收天下奇石,营建艮岳,将千里江山缩于苑囿;我自创瘦金体,铁画银钩,飘逸劲健;我绘《瑞鹤图》,祥云缭绕,仙姿脱俗。那些年,宣和画谱、宣和书谱、宣和博古图相继编成,我以为自己开创了一个亘古未有的文艺盛世。
呜呼!然艮岳的石头,压垮了汴梁的城防;画院的朱砂,染红了北来的胡尘。金兵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我惊慌失措,匆忙传位于太子,自称太上皇,企图南逃。然大厦已倾,焉有完卵?靖康二年,我与钦宗儿一同被俘,踏上北迁之路。我赵佶又岂曾料到,那“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词句,竟成了我对故国汴京最痛的追忆与最远的眺望?
从此,我的世界从绫罗绸缎变成了粗麻囚衣,从龙涎香变成了羊膻味。五国城的土屋,囚禁着我这个曾经拥有四海的天子。然自披上屈辱的囚服之日起,艮岳的烟霞、大内的宣和殿便成梦魇,而塞外的风雪、胡笳的悲鸣却成了刺骨的现实。我亦不曾料到,这阶下囚的生涯,竟让我早年那些精致纤巧的笔触,在冻僵的手指下,变作了《在北题壁》那样“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的血泪哀歌!
曾记我在汴京时,以为天下至美尽在方寸绢素与玲珑笔意之间。虽闻边警,仍醉心于祥瑞征兆与道教仪式,自称“教主道君皇帝”。直至国破被俘,一路上受尽屈辱,目睹妃嫔公主被凌辱,旧臣百姓遭屠戮,我那颗沉浸在艺术中的心,才被现实撕裂。“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这迟来的清醒,代价是整个王朝。我只欲“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而事与愿违,归期无望。那金人的铁骑,将我精心构筑的艺术象牙塔踩得粉碎;那历史的审判,给我盖上了“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定论;“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这茫然的叩问,将我所有的繁华旧梦,都冻成了五国城檐下冰冷的琉璃。我们终究是错付了。那皇帝的宝座,需要的是刘邦的权谋、李世民的英武,而非赵佶的画笔与诗心。“玉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这追忆本身,就是最深的讽刺。我终究是艺术史册上辉煌的一页,却是华夏史册上耻辱的一章。
留我瘦金体一字千金,置我五国城永世囚牢。闻九子康王南渡即位,苟延国祚,却“杳杳神京路八千,宗祊隔绝几经年”;“帝城春色谁为主,遥指乡关涕泪涟”的哀吟,又有谁人听闻?虽有“锦缎裁衣巧样新,汴京风俗最繁华”的记忆,却奈何“万古春归梦不归,邺城风雨连天草”?现实于我太残酷,回忆于我太锋利。我虽“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终究是“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吾其还矣,饮尽这盏冰酒吧,让我这双曾勾勒出《芙蓉锦鸡图》的手,与这身曾披过十二章纹衮服的躯体,一同在这北国的月光下腐朽,愿来生,只做宣和画院里一个无名画工,再不看江山万里。
今夜的月,冷得彻骨,照着这荒原上卑微的土屋,是个让所有艺术的光华都黯然失色,只余亡国之痛在朔风中呼啸的日子。
《乐天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孤悬如浔阳江头那叶沉默的舟,是个该让琵琶声与诗心一同浸入寒江的时节。
独立于这江州司马青衫浸透的秋夜,一手按着未写完的《琵琶行》草稿,一手端着溢满愁绪的村醪。空对月,这酒是天涯沦落人相遇时的泪,也是浇不灭胸中块垒的油,我这腔兼济之志与独善之苦,尚能与谁分说!青衫已湿,白发初生,昔日同登科第、共倡新乐府的元九(元稹),直言进谏、同遭贬斥的樊素、小蛮,或隔山水,或散如风。只剩我,一个被逐出长安的闲官,与这轮曾照曲江杏园宴、又临浔阳荻花秋的孤月,共饮这无边寂寥。月儿应笑我,空负了“野火烧不尽”的诗名,“救济人病,裨补时阙”的抱负,却怎奈,宰相横死,直言遭忌,落得个“黄芦苦竹绕宅生”的境地!遥想当初,我白乐天……
忆往昔,我亦是“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得意郎。二十九岁进士及第,“口舌成疮,手肘成胝”,以《长恨歌》名动长安,授秘书省校书郎。那时节,心中所怀,是“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的豪情。当此之时,我擢翰林学士,拜左拾遗,屡陈时弊,写作乐府,以诗为谏,以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况我为人,耿直激烈,遇事敢言,不避权贵,不谙世故,可谓是一柄宁折不弯的直尺。我只愿“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上天也许给了我李杜的才情,元结的忧思,却未给我在党争倾轧中长保平安的智慧。而我也曾以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般的执着,可用之于国事。
我曾无比接近理想。一篇《卖炭翁》,直指宫市之恶;一道《论制科人状》,忤逆执政。武元衡被刺,我首上书请捕贼雪耻,却被诬以“越职言事”,又加以“浮华无行”之名,贬为江州司马。那一纸诏书,如秋风扫落叶,将我扫出了政治的中心。我白乐天又岂曾料到,那一腔“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的热血,竟成了浇灌江州黄芦苦竹的冷雨?
浔阳江头,成了我人生的分水岭。这里没有京华烟云,只有偏僻小城的荒凉与寂寞。然自谪居湓城之日起,长安的坊市、大明宫的晨钟便成追忆,而江上的商船、山间的猿啼却成了日常的伴侣。我亦不曾料到,这“天涯沦落”的际遇,竟让我早年那些锋芒毕露的讽喻诗心,渐渐转向了“随遇而安,知足保和”的闲适与感伤,却也催生了《琵琶行》这般泣血凝泪的千古绝唱!
曾记我少年时,心怀壮志,与元九书来信往,誓要“扶起诗道崩坏”,以新乐府矫时弊。虽遭此打击,远谪江州,然我心中那根敏感的诗弦,并未断绝。江边送客,偶闻琵琶,那铮铮琴音,竟与我漂泊的心事如此暗合。我只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而事与愿违,心在天涯。那长安的党争,将忠诚的谏言视为攻击的利器;那狭隘的私心,将诗人的赤诚当作晋身的障碍;“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这平淡的自述里,藏着多少英雄失路的悲凉?我们终究是错付了时代。那《秦中吟》十首,救不了生民的苦;那《新乐府》五十篇,撼不动坚固的顽石。“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这自嘲与自慰,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无奈?我终究是从“兼济天下”的理想高地,退守到了“独善其身”的心灵园林。
留我《长庆》一集,置我江州水畔。闻元九亦遭贬斥,通州司马,却“朝来又得东川信,欲取春初发梓州”;“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的牵挂,是黯淡岁月里唯一的暖色。虽有“不分气从歌里发,无明心向酒中生”的激愤,却终究转向“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现实于我太逼仄,心境于我太通脱。我虽“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只愿“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吾其还矣,饮尽这江心秋月吧,让我这“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惆怅,与那琵琶女的飘零身世,一同沉入历史的寒波,愿我后世,只做个“心中自念,此去终老,必作山水游”的闲散诗人。
今夜的月,凉如浸透青衫的泪,静静地铺在浔阳江上,是个让所有政治失意与人生感慨,都化为一声叹息、一曲琵琶、一首永恒诗篇的日子。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