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五)略输文采5
《樊川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浑圆如二十四桥的玉盘,是个该有箫声、有笑语、有衣香鬓影的时节。
独立于这洛阳崇让坊宅邸的荒池边,一手卷着未修完的《樊川文集》,一手提着青瓷酒壶。空对月,这月色溶溶,池水寂寂,我这满腹的经纶与未酬的壮志,该向谁倾吐!形骸虽在,意气已消,昔日同议平虏策的友人,共赋《阿房宫》的同僚,或已零落,或已沉寂。只剩我,一个自称“白头居士”的闲散刺史,与这轮曾照扬州二十四桥、又临长安樊川别业的孤月,默然相对。月儿应笑我,空负了“两枝仙桂一时芳”的少年得意,注《孙子》、论战守的经世之才,却怎奈,党争牵累,抱负成空,落得个“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境地!遥想当初,我杜牧之……
忆往昔,我亦是“弱冠成名动京华”的才子。二十六岁进士及第,同年又制策登科,名震两都,何等意气!那时节,心中所怀,是“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的宏愿。当此之时,我关心时政,刚直敢言,屡次上书论平虏之策、削藩之谋,以为凭此韬略,定能澄清宇内。况我为人,豪迈俊爽,风流倜傥,不拘小节,不喜逢迎,可谓是真性情的男儿。我只愿“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上天也许给了我贾谊的见识,王粲的才情,却未给我在混沌时局中力挽狂澜的机遇与权力。而我也曾天真以为,“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便是快意人生。
我曾以为能施展抱负。入沈传师、牛僧孺幕府,任监察御史,出守黄州、池州、睦州,每到一处,关心民瘼,整顿吏治,却总感到无处着力,如一拳打在虚空里。那甘露之变的血腥,那藩镇的骄横,那朝堂的麻木,像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所有的努力。文人雅士的推重,青楼红颜的倾慕,也曾让我在诗酒风流中暂忘烦忧,但醉醒之后,却是更深广的空虚。
呜呼!然大厦将倾,一木难支。牛李党争的漩涡,将我裹挟其中,进退失据。我虽自诩“旁观者”,却终究难逃牵连,一生大部分光阴在远离中枢的地方蹉跎。我杜牧之又岂曾料到,那“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洞见与慨叹,竟也成了我自己命运的写照?
我越来越频繁地回到这樊川祖业,整理旧稿,名为著书,实为避世。然自退居林下之日起,庙堂的纷争、疆场的烽烟便离我日远,而园林的萧瑟、酒盏的深浅却与我日亲。我亦不曾料到,这看似闲适的编纂生涯,竟是我对平生理想最沉痛的祭奠!
曾记我年少时,读史论兵,意气风发,以为“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我定当是那只可以廓清天下的猛虎。虽宦海浮沉,身不由己,然我心中那“叱起文武业,可以豁洪溟”的豪情,从未真正熄灭。我只欲“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而事与愿违,时不我与。晚唐的颓势,已非一人之力可以挽回;党争的泥潭,早将所有人的精力消耗殆尽。“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这时代的洪流,将我个人的才略与志向,都无声地带走了。我终究是清醒的悲观者,是浪漫的失意人。
留我《樊川》一集,置我故园池台。闻泽潞平叛,河朔复乱,却“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请数击虏事,谁其为我听”的悲愤,只能写入感怀诗。虽有“狂风烈焰虽千尺,豁得平生俊气无”的自问,却奈何“逢时独为贵,历代非无才”?现实于我太无奈,醉乡于我太温柔。我虽“嗜酒好睡,其癖已痼”,只恨“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吾其归矣,饮尽这壶中酒吧,将我未竟的功业心,与那些早已看透的兴亡理,一同和着月光咽下,愿我来生,只作个不知兴亡的江湖散人。
今夜的月,圆满无缺,清辉遍地,恰恰映照出人世间所有的残缺与遗憾,是个适合大醉、然后彻底遗忘的日子。
《金陵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澄澈如玄都观前洗净的碧空,是个该将二十三年沉浮都付与一曲琴音的时节。
独立于这和州陋室的苔阶前,一手抚着无弦的古琴,一手把着粗陶的酒盏。空对月,这酒是巴山楚水的凄凉意,也是前度刘郎的倔强心,这满腹不合时宜的讽喻与不灭的豪情,还能向谁弹奏!形骸尚健,鬓发先秋,昔日共议革新的子厚(柳宗元),同遭贬斥的梦得(此处指另一友人),或已客死蛮荒,或已音书断绝。只剩我,一个自号“陋室主人”的迁客,与这轮曾照长安桃千树、又临连州朗州的孤月,冷冷相照。月儿应笑我,空负了“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的称誉,论天说易的哲思,却怎奈,永贞事败,连遭贬斥,落得个“二十三年弃置身”的境地!遥想当初,我刘梦得……
忆往昔,我亦是“家本荥上,籍占洛阳”的才俊。二十二岁进士及第,同年登博学宏词科,两年后又登吏部取士科,三登文科,享誉士林,何等畅快!那时节,心中所怀,是“少年负志气,信道不从时”的锐气。当此之时,我入杜佑幕,随王叔文,参与永贞革新,与柳子厚等人意气相投,议罢宫市、免杂税、收藩镇兵权,欲一扫积弊,重振朝纲。况我为人,刚毅豪迈,锋芒毕露,不肯随波逐流,不惧权贵佞幸,可谓是一柄未曾入鞘的宝剑。我只愿“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上天也许给了我贾生的识见,屈子的忠愤,却未给我在险恶政争中保全自身与同侪的周全。而我也只道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我曾离施展抱负那么近。革新之初,雷厉风行,朝野为之侧目,以为中兴有望。我任监察御史,掌屯田员外郎,起草文书,谋划方略,笔下尽是兴利除弊的文字,胸中满是治国平天下的热望。然则,少年意气,终究敌不过盘根错节的旧势与宫闱深处的阴谋。
呜呼!然变法百日,轰然崩塌。顺宗内禅,宪宗即位,王叔文被贬杀,我等八人相继被斥,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我初贬连州刺史,途中再贬朗州司马,从此便开始了漫长的流放生涯。我刘梦得又岂曾料到,那“晴天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豪迈,需要用二十余年的困顿流离来换取?
巴山楚水,成了我最熟悉的异乡。朗州的蛮烟瘴雨,连州的穷山恶水,夔州的雄奇险峻,和州的陋室空堂,一路行来,一路贬谪。然自放逐江湖之日起,长安的丹墀、政事堂的灯火便成梦幻,而竹枝词的俚调、陋室前的青苔却成了日常的风景。我亦不曾料到,这“弃置”的生涯,竟将我淬炼得愈发坚韧,将我的诗笔磨砺得愈发老辣!
曾记我初到朗州,正值壮年,悲愤交加,却仍写道“朔风悲老骥,秋霜动鸷禽……不因感衰节,安能激壮心?”虽与子厚等挚友天涯相隔,只能诗文往来,然我心中那股不屈之气,从未消沉。我只欲“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而事与愿违,归路多艰。每一次奉召回京,都因诗笔讥刺,触怒新贵,旋即又被远放。我们终究是当权者眼中的“刺”。那玄都观的桃花,成了我讽刺权贵的载体,也成了我再次被贬的由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豁达的诗句背后,藏着多少身世沉浮的苍凉?那顽固的旧势力,将革新的幼苗轻易扼杀;那狭隘的心胸,容不下半句清醒的讽谏;“百胜难虑敌,三折乃良医”,这命运的反复摔打,将我少年的激进,都沉淀为老年的通透与不屈。我终究是打不倒的“诗豪”。
留我《竹枝》新词,置我江山胜处。闻朋辈凋零,故友星散,却“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的壮怀,至今未改。虽有“闻说功名事,依前惜寸阴”的感慨,却终究“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现实于我太曲折,性情于我太刚强。我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只信“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吾其归矣,饮尽这盏中的明月吧,将我二十三年的坎坷,都化为这一声长笑,愿我这“前度刘郎”,永远是让权贵们侧目的那道锋芒。
今夜的月,朗照乾坤,正适合映照我这间“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陋室,是个让所有失意都显得微不足道、让所有坚守都熠熠生辉的日子。
《昌黎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清寒如秦岭巅未化的积雪,是个该将一身迂阔骨都付与南荒瘴江的时节。
独立于这潮州官衙的残破竹窗前,一手攥着谏迎佛骨的旧稿,一手端着驱瘴的辛辣酒浆。空对月,这酒是暖不了老病的躯壳,也浇不熄心头的道火了,我这腔“文以载道”、“抵排异端”的孤愤,尚能向谁申说!颜容衰朽,肝胆犹热,昔日共倡古文的子厚(柳宗元),同游张籍的门生,或已阴阳永隔,或已散落江湖。只剩我,一个自嘲“好为人师”的贬官,与这轮曾照长安谏议庭、又临潮阳鳄鱼潭的孤月,凛然相望。月儿应笑我,空负了“文起八代之衰”的虚名,自许孟轲、扬雄的志向,却怎奈,一封朝奏,夕贬潮州,落得个“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境地!遥想当初,我韩退之……
忆往昔,我亦是“念昔始读书,志欲干霸王”的孤勇者。三岁而孤,刻苦自砺,二十五岁登进士第,然三试博学宏词不售,困守长安,目睹藩镇跋扈,佛老盛行,心中忧愤,早如块垒。那时节,心中所怀,是“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的宏愿。当此之时,我入董晋、张建封幕,后任四门博士、监察御史,上疏论宫市之弊,言关中旱饥,触怒权贵,初贬阳山。况我为人,木强刚直,鲠言无所忌,遇不平则鸣,不谙圆融变通,可谓是一堵不会拐弯的南墙。我只愿“赤心事上,忧国如家”。上天也许给了我孟子辩才的雄健,扬子云玄思的深奥,却未给我在君王好恶前稍作妥协的柔术。而我也只道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我曾以为,凭手中一支笔,可以矫正天下的歪风。倡古文,反骈俪,是要为儒学大道寻回清通晓畅的载体;作《师说》,抨流俗,是要为天下重立尊师重道之风;哪怕是教鳄鱼迁徙的《祭鳄鱼文》,也是我这“以文为戏”的性情中,一份“以正道临万物”的天真执拗。门生弟子渐众,古文气象渐开,我似乎看到了儒学复兴的一线曙光。
呜呼!然道高一尺,魔岂止一丈?宪宗佞佛,举国若狂,竟欲迎法门寺佛骨入宫禁供养。我忧心忡忡,殚精竭虑,写下那篇《论佛骨表》,痛陈“事佛求福,乃更得祸”,言辞激烈,直斥“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我韩退之又岂曾料到,这一片赤胆忠心,竟被视作诅咒君王的“狂悖”,几乎招来杀身之祸?
一封朝奏,夕贬潮阳,路八千。行至蓝关,大雪封山,马不能前,侄孙韩湘赶来相伴,我写下“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悲凉彻骨。然自踏上南迁之路起,长安的论辩场、国子监的讲堂便成追忆,而岭南的蛮风、潮州的鳄患却成了眼前的现实。我亦不曾料到,这“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的贬谪,竟让我这“儒家卫道士”的形象,在荒蛮之地愈发凸显!
曾记我少年时,读圣贤书,便以“传道、授业、解惑”为己任,以为“己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虽屡遭贬斥,宦海浮沉,然我心中那“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担当,从未消减。我只欲“暂欲系鲸鲵,澄清淖浊河”。而事与愿违,孤掌难鸣。那举国如痴如醉的佞佛风气,非我一篇雄文所能逆转;那朝堂上下的苟且因循,更非我一介书生所能涤荡。“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这世人的嘲讽,有时何尝不是我内心闪过的自疑?我们终究是力量悬殊。那帝王的私好,可以顷刻间抹杀所有理性的谏言;那时代的颓流,将我复兴儒学的努力,冲得七零八落;“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这捍卫前贤的怒吼,何尝不是对我自身命运的悲愤预言?我终究是逆流而上的愚者。
留我《昌黎》文集,置我南海之滨。见潮州学子朴野,便兴州学,延师授业,虽“云横秦岭家何在”,但“不教海隅遗圣泽,敢辞丹懋驻衰年”?虽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的无畏,却奈何“仰诉天之不仁兮,家唯一身,身止一子”?现实于我太坚硬,道心于我太执着。我虽“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只信“天苟欲生民,必有尧舜君”!吾其归矣,饮尽这盏辛辣的酒吧,让我这身迂阔的老骨头,与这不合时宜的道统,一同在这南荒月下,站成最后一座倔强的石碑。
今夜的月,冷冷地照着瘴江,是个让所有孤独的坚守都显得无比清晰,也让所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都获得永恒意义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