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六)略输文采6
《滇南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苍凉如金沙江头淘不尽的沙,是个该将万里风烟都酿作一杯苦酒的时节。
独立于这永昌戍所的茅檐下,一手摩挲着未编完的《丹铅》书稿,一手提着土人馈赠的苞谷酒。空对月,这酒烈如滇地的瘴,也浊如我半生的谤,这满腹未冷的经纶与未驯的意气,尚能向谁倾吐!形骸困顿,须发皆白,昔日同榜题名的杨慎(作者自指,按明代制度用名),共议大礼的诸臣,或已屈从,或已诛戮。只剩我,一个被朝廷遗忘的“钦犯”,与这轮曾照金銮殿传胪、又临永昌烟瘴的孤月,默然对酌。月儿应笑我,空负了“明代三大才子”之首的虚名,状元及第、著作等身的荣光,却怎奈,一议大礼,终身流放,落得个“白发渔樵江渚上”的境地!遥想当初,我杨用修……
忆往昔,我亦是“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的簪缨之后。祖父杨春,湖广提学佘事;父杨廷和,四朝元老,内阁首辅。我二十四岁殿试第一,状元及第,授翰林修撰,何等风光!那时节,心中所怀,是“上报天子恩,下酬知己谊”的抱负。当此之时,我风华正茂,文名卓著,参与修撰《武宗实录》,直言敢谏,以文章气节自负。况我为人,博学强记,恃才傲物,性情耿直,不谙权变,可谓是一块未经磨砺的美玉。我只愿“文章焕星斗,事业在朝堂”。上天也许给了我东坡的博学,升庵的捷才,却未给我在“大礼议”这般凶险政争中审时度势的圆融。而我也只道是“丈夫不作寻常死,纵死常山舌不磨”!
我曾以为,真理在握,便可直言无讳。武宗微行,我抗疏切谏;世宗继位,我任经筵讲官。我以为凭借学问与忠诚,定能辅佐圣主,光耀门楣。当“大礼议”之争骤起,我坚信“继统”不同于“继嗣”,与父廷和公意见相左,更与张璁、桂萼等新贵激烈论辩,联合群臣伏左顺门哭谏。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捍卫礼法的孤臣。
呜呼!然皇权巍巍,岂容挑战?世宗震怒,两次廷杖,几死复苏,终将我谪戍云南永昌卫,一去便是三十五年。我杨用修又岂曾料到,那金殿传胪、琼林赐宴的荣耀开端,竟会以万里投荒、永世不得赦还告终?
从此,滇云山水,成了我的囚笼与归宿。从永昌到昆明,从大理到建水,我纵情山水,著述讲学,看似放达,实则每闻京师消息,便如万箭穿心。然自披枷戴锁踏上南征路起,BJ的玉河、翰林院的古柏便成梦影,而苍山的雪、洱海的月却成了我文字中最常描摹的风景。我亦不曾料到,这“永远充军烟瘴”的绝罚,竟逼迫我完成了数十种、数百卷的著述,成就了一个在蛮荒中更加璀璨的学术生命!
曾记我少年时,过目成诵,下笔千言,十一岁能诗,十二岁拟作《古战场文》,人皆奇之。虽遭此巨变,骨肉分离(父罢归,后忧死;妻离别),然我心中那“精灵泣,风雷飒沓,精神满腹,光焰撑肠”的才情与不屈,从未消磨。我只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而事与愿违,此身已老。每一次大赦,我的名字都被刻意勾除;每一次祈归,都石沉大海。“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这自嘲的诗句,浸透了多少绝望?我们终究是帝王威严的祭品。那“议礼”的幌子,掩盖的是皇权对文官集团的绝对胜利;那云南的山水,再美也不过是装饰流放命运的屏风;“野花艳目,不必牡丹;村酒酣人,何须绿蚁?”这豁达的背后,藏着多少英雄失路的悲辛?我终究是用整个余生,为一次政治站队付出了代价。
留我《升庵》著述,置我南中瘴乡。闻严嵩当道,边事日坏,却“空吟北伐诗,何补南征略”;“将军铁马汗霜蹄,我独南荒坐愁寂”的叹息,只能付与猿啼。虽有“功名富贵笑谈中,回首一场春梦”的彻悟,却奈何“梦醒身在孤舟里”?现实于我太漫长,学问于我太深邃。我虽“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只余“青草渔灯,黄茅驿舍,白发秋风”!吾其还矣,饮尽这瓮中烈酒吧,让我这被放逐的魂魄,与我这不合时宜的才学,一同化入这滇南的明月清风,愿我笔下的江山,能比庙堂更永恒。
今夜的月,冷冷地照着澜沧江,是个让所有繁华与屈辱、所有学问与牢骚,都归于平静,只剩“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日子。
《兰成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凄清如长安古道碾碎的霜,是个该让乡关之思都凝作笔端血泪的时节。
独立于这长安寓所荒芜的庭阶,一手按着未竟的《哀江南赋》,一手持着混浊的关中风酒。空对月,这酒是异乡的泥浆,也是销蚀肝肠的毒药,我这腔剪不断、理还乱的故国之恋与身世之悲,尚能向谁剖白!形神萧瑟,暮齿飘零,昔日江陵宫中的旧侣,邺下唱和的“徐庾”同调(指徐陵),或已凋亡,或隔山河。只剩我,一个南朝羁臣、北朝显宦,与这轮曾照建康台城柳、又临长安渭水波的孤月,相看泪眼。月儿应笑我,空负了“幼而俊迈,聪敏绝伦”的才名,文藻华艳、独步南朝的令誉,却怎奈,国破家亡,屈身事敌,落得个“暮年诗赋动江关”的悲哀境地!遥想当初,我庾子山……
忆往昔,我亦是“父子在东宫,出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的贵胄文星。十五岁侍讲东宫,与父肩吾及徐摛、徐陵父子,共领宫体诗风,文并绮艳,世称“徐庾体”。那时节,心中所怀,是“拂云看汉苑,金石镂南山”的逸致。当此之时,我出入宫廷,奉和酬唱,笔下尽是“荷风惊浴鸟,桥影聚行鱼”般的清词丽句,眼中只有烟雨楼台与笙歌宴饮。况我为人,敏慧多情,文采风流,不识干戈,不谙世变,可谓是一株生长在温室的奇花。我只愿“玉台新咏,兰室芬芳”。上天也许给了我潘岳的容貌,江淹的彩笔,却未给我承受家国巨变的铁石心肠。而我也曾以为,“花庭丽景斜,兰牖轻风度”便是人生全部的诗章。
我曾深沐那江南的软风。侯景之乱前,建康的繁华,江陵的安逸,为我提供了无尽的诗料。我出使东魏,文章辞采,邺下为之倾动,以为才名足以扬威域外。然则,乱世的烽火,烧尽了所有精致的梦。
呜呼!然天道无情,江关萧瑟。侯景渡江,台城沦陷,我仓皇西奔江陵;不久西魏灭梁,江陵覆亡,我竟以亡国之臣,被强留长安,自此永绝江南。我庾子山又岂曾料到,那一场奉命出使,竟成了与故国亲人的永诀,那“倡家遭强聘,质子值仍留”的屈辱,竟成了我后半生命运的写照?
从此,我便成了无根的飘蓬。虽在北朝,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位望通显,然这华袤朱绂,于我何加?每一场宴饮,每一次酬唱,都加深我“倡家遭强聘”的羞耻;每一回北望,都是“鸟飞反故乡,狐死必首丘”的锥心之痛。然自羁留北地之日起,建康的烟雨、江陵的风物便成天涯,而关中的风沙、胡地的笳声却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我亦不曾料到,这“移住华阴下,终为关外人”的命运,竟将我早年的轻艳之笔,磨砺成沉郁顿挫、惊心动魄的“老成”文章!
曾记我少年时,与父肩吾并承恩宠,诗酒风流,以为“文章且须放荡”。虽经离乱,身陷异域,然我心中那“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的哀感,随着岁月流逝,愈发深沉浩茫。我只欲“悲歌渡辽水,弭节出阳关”。而事与愿违,此身难脱。北朝帝王的礼遇,不过是对南朝文化的猎奇与驯服;我身居高位,实同囚徒。“惟有《秋槐》之篇,独伤《枯树》之赋”,这血泪的文字,才是真实的我。我们终究是时代的悲剧。那江陵的烽烟,将梁朝宗室与文士的骸骨,都付之一炬;那北朝的羁縻,将我南人的魂魄,永远锁在冰冷的宫阙;“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这清醒的绝望,将我所有的故园之思,都熬成了《哀江南赋》中那一声声泣血的浩叹。我终究是历史夹缝中的畸零人,是文化断裂处的伤心客。
留我《子山》一集,置我渭水之阳。闻陈氏代梁,南朝更迭,却“伤心故人去,泪水洒新亭”;“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的期盼,终成泡影。虽有“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的凄怆,却奈何“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现实于我太残酷,回忆于我太锋利。我虽“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只余“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吾其还矣,饮尽这杯断肠酒吧,让我这南朝的遗魄,与这未竟的乡愁,一同埋骨于这北地的寒月之下,愿我魂魄,能乘秋风南渡。
今夜的月,惨白如丧衣,静静地覆盖着南北大地,是个让所有繁华与凋零、所有屈辱与哀思,都归于寂灭,只剩一篇《枯树赋》,在风中呜咽的日子。
《阳明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澄明如赣江初霁后的天空,是个该让良知如月般自然呈现的时节。
独立于这南昌城楼残破的雉堞边,一手抚着腰间尚未解下的剑柄,一手提着军卒呈上的薄酒。空对月,这酒是庆功宴的余沥,也是祭奠疮痍的苦浆,我这满腔功成后的虚无与悟道后的孤寂,该向谁人言说!戎装未解,鬓发已星,昔日龙场共度生死的仆从,会稽山上听讲“致良知”的门生,或已散去,或在天涯。只剩我,一个刚平定滔天叛乱却被猜忌的“功臣”,与这轮曾照龙场石棺、又临鄱阳战火的孤月,默然相证。月儿应笑我,空悟了“心外无物”的至理,立下平定宁藩的不世之功,却怎奈,谗言如矢,君心难测,落得个“百战归来白发新”的境地!遥想当初,我王伯安……
忆往昔,我亦是“豪迈不羁,十五岁纵游塞外”的狂生。十一岁便能应对“大学之道”,十五岁上书谏止边患,二十八岁举进士,观政工部,上疏论西北边务八事,何等慷慨!那时节,心中所怀,是“读书学圣贤”的志向。当此之时,我泛滥词章,驰骋兵法,探究佛老,格竹七日而病,以为穷尽物理便可成圣。况我为人,任侠善射,磊落不群,不喜章句训诂,不屑俗儒行径,可谓是天生的异端。我只愿“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上天也许给了我孔明运筹的谋略,予路好勇的刚直,却未给我在诡谲朝局中长保平安的世故。而我也曾以为,“丈夫落落掀天地,岂可束缚如穷囚”!
我曾深陷精神的困局。因疏救言官,忤逆刘瑾,廷杖四十,谪贬贵州龙场驿丞。在那万山丛棘、魑魅魍魉之地,生死荣辱皆已勘破,一夜忽悟“格物致知”之旨,乃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那龙场石棺旁的顿悟,如暗室忽明,照亮了我此后全部的生命与学问。
呜呼!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悟道后的通透,并未带来世路的平坦。刘瑾伏诛,我重获起用,巡抚南赣,平定数十年巨寇,推行十家牌法,兴办社学,看似功业彪炳,然心中对“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体认,却愈发深刻。我王伯安又岂曾料到,那“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学说,比任何山贼流寇都更让朝中诸公感到不安与敌视?
宁王朱宸濠的叛乱,将我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我未奉诏命,仓促起兵,以少胜多,三十五日而平定大乱,生擒宁王。那一刻,我以为这是“致良知”于事功的最好证明。然功高震主,谗谤蜂起,武宗身边的佞幸欲夺其功,竟让我在鄱阳湖上释放宁王,由天子“亲擒”。荒诞与凶险,比战场更甚。我不得不周旋于豹房群小之间,委曲求全,心力交瘁。
然自南昌献俘、滞留钱塘之日起,战场的硝烟、讲学的清谈便都远去,而朝廷的猜忌、同僚的排挤却如影随形。我亦不曾料到,这平定天下大乱的盖世功勋,竟成了我学说被攻讦为“事功之学”、我本人被斥为“异端”的又一口实!
曾记我龙场悟道后,仿佛重生,以为“人人心中有仲尼”,立志唤醒天下人心中的良知。虽遭谤议,然讲学不辍,从者如云,我心中那“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的信念,从未动摇。我只欲“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而事与愿违,道难容世。那庙堂之上的权术,容不下“致良知”的纯粹;那科场之中的时文,装不下“心即理”的恢弘;“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这四句教的精髓,在世人眼中,不过是禅学的变种。我们终究是两套话语。那赫赫战功,反衬得我的学说像是权谋;那累累门徒,更引来“结党”的疑忌。“知者不惑仁不忧,君胡戚戚眉双愁?”这劝慰他人的诗句,何尝不是自我的宽解?我终究是在“事功”与“学问”之间被撕裂的孤独者。
留我“心学”一脉,置我越城病榻。闻广西思田之乱又起,奉旨远征,却“百战归来白发新,青山从此作闲人”;“山灵应秘惜,不许俗人看”的自许,终敌不过舆榇出征的悲凉。虽有“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彻悟,却奈何“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现实于我太纷扰,此心于我太光明。我虽“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只余“吾侪闻道虚从事,老去依人强自宽”!吾其还矣,饮尽这盏中的孤光吧,让我这疲惫的形骸,与这光明不昧的良知,一同归于大化,愿此心光明,能照破千年暗室。
今夜的月,圆满无瑕,清辉遍洒,正是一个“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的印证,是个让所有事功与谤誉都烟消云散,只余澄明本心与天地相参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