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三)焚心棋局
皇后将金错刀掷在青玉案上,刀刃映出她鬓边一缕银丝。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里,暗探跪禀的声音格外刺耳:“幽云十六骑已过虎啸峡,距皇城…不足百里。”
“本宫倒是小瞧了那病秧子。”她捻碎案头凤仙花,殷红花汁顺着指缝蜿蜒如血,“把地牢里那位请到摘星楼——萧景琰既敢反,本宫便让他看着心上人化作灰烬。”
宴琉璃倚着湿冷的石壁,舌尖残余的苦涩渐渐化作灼热。玉哨中的“离魂散”正在血脉里游走,这是当年药王谷主赠她的保命符——十二时辰内气息断绝如尸,代价是损三年阳寿。
“吱呀”一声,牢门洞开。禁军统领手中的火把照亮她染血的白衣:“宴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她垂眸掩住眼底寒光,任由铁链拖过石阶。经过刑房时,瞥见墙上挂着带倒刺的铁鞭,忽然轻笑:“张统领可知,三年前西郊猎场,你弟弟是怎么被野狼撕碎咽喉的?”
男人身形骤僵。
“他临死前攥着的银锁,”她声音轻如落雪,“刻的可是‘长命百岁’?”
铁链猛地收紧,脖颈顷刻渗出血珠。宴琉璃却仰头大笑,腕间暗藏的银丝已缠上对方命脉。当惨叫声响彻地牢时,她踩着满地血泊拾起钥匙,将最后一粒离魂散咽入喉中。
萧景琰勒马立于城郊山崖,玄铁面具下眸光森冷。脚下皇城像一盘将倾的棋局,而东南角腾起的浓烟刺痛了他的眼——那是摘星楼的方向。
“主子,十六骑已控制四方城门。”暗卫呈上染血的密函,“但国师府余孽在护城河投了腐骨毒,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轰鸣。众人抬头望去,摘星楼顶层的琉璃穹顶在晨光中炸裂,一道白影如折翼鹤般坠落。萧景琰瞳孔骤缩——那抹翻飞的红绫,是昨夜他亲手系在宴琉璃腕间的!
“阿宴——!”
凄厉长啸惊起寒鸦无数。他策马欲冲,却被副将死死拽住缰绳:“殿下!护城河已成死水,此刻入城就是送命啊!”
面具崩裂的刹那,有温热血泪砸在玄甲上。萧景琰望着空中飘落的一角残帛,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宴琉璃撑着油纸伞蹲在泥泞里,将受伤的雏鸟捂进心口。她说:“景琰,这世上的命,不该由天定。”
马蹄深深碾入冻土,他反手抽出佩剑割断袍角:“传令,烧了西郊粮仓。”
副将愕然:“那是我们最后的……”
“皇后既要赌,”剑锋指天,他笑得癫狂,“本王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玉石俱焚。”
宴琉璃在尸堆中睁开眼时,舌尖还残留着假死药的酸苦。离魂散的效力正在消退,她摸索着扒开压住左腿的横梁,忽然触到一具尚温的尸体——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心口插着半截玉簪。
“姑娘好手段。”阴影里传来拊掌声,紫衣女子提着宫灯款步而来,“假意坠楼引得萧景琰发狂,又借火|药炸毁毒烟机关,这连环计当真精彩。”
宴琉璃攥紧染血的瓦片,待看清来人眉心朱砂痣,瞳孔猛地收缩:“你是……琅琊阁的挽月夫人?”
“故人之女竟沦落至此。”女子叹息着蹲下身,指尖金针闪烁,“你母亲若知晓,怕是要从黄泉爬回来索命。”话音未落,金针已没入宴琉璃三处大穴。
剧痛袭来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汹涌如潮——五岁那年母亲被毒杀时攥紧的玉佩、萧景琰登门求娶那日檐下晃动的铜铃、还有昨夜密道中他染血的指尖划过自己眉心的温度……
“为什么……”她呕出一口黑血,“你明明十年前就该死了……”
“因为有人用三十年阳寿,向阎王买了我一命。”挽月夫人拔出发间木簪,赫然是半块虎符,“现在,该你替萧景琰做选择了:要这万里河山,还是要你们最后七日相守?”
萧景琰盯着案头两份急报:左侧是西郊粮仓冲天火光,右侧写着“宴琉璃尸身失踪”。滴漏声里,他突然将案上物件尽数扫落,碎瓷割破掌心也浑然不觉。
“主子!”暗卫惊慌跪地,“北疆传来消息,三十万大军突然撤兵三十里,旗上绘着…绘着宴姑娘的凤纹!”
他踉跄跌坐,腕间红绳突然崩断。这是去年上元节宴琉璃在月老祠求的,说“绑紧了,下辈子也好寻你”。此刻朱砂珠子滚落满地,像极了摘星楼那日的血雨。
窗外惊雷炸响时,有熟悉的玉哨声穿透雨幕。萧景琰疯了似的撞开窗棂,却见雨巷尽头立着道白衣身影。那人撑着二十四骨油纸伞,伞沿抬起时,露出宴琉璃苍白的笑靥。
“殿下失信了。”她将虎符放入他染血的掌心,“说好的太平盛世,怎能让它烧成灰呢?”
他死死扣住那截消瘦的腕子,像要把人烙进骨血。檐下雨帘如瀑,盖住了暗处挽月夫人的叹息:“情毒入髓,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