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九)浓墨重彩
《楞伽独酌》——
今夜的月,冷冽如严冬时节被冰雪覆盖的护城河水,是个该将心事与残酒一同冻结的时节。
独立于这通志堂寂寥的书斋窗前,一手握着未填完的《饮水词》残稿,一手端着已无温热的琥珀光。空对月,这酒是浇不灭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孤寂,也是唤不回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流年,我这满腹不合时宜的深情与无可排遣的贵胄之悲,尚能向谁倾吐!形容清减,眉目倦怠,昔日与我赌书泼茶、琴瑟和鸣的卢氏,早已化作冷雨敲窗夜的一缕幽魂;那些同赋“侧帽”的风流旧友,也多在宦海风波中各自飘零。只剩我,一个“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的相国公子,与这轮曾照渌水亭宴饮、又临西郊皂荚屯祖茔的孤月,默然相吊。月儿应笑我,空负了“清初第一词人”的虚誉,文武兼资的才略,却怎奈,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落得个“我是人间惆怅客”的境地!遥想当初,我纳兰成德……
忆往昔,我亦是“自幼聪敏,读书过目不忘”的满洲贵胄。父亲明珠,权倾朝野;我二十二岁殿试二甲第七,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旋晋一等,出入扈从,恩宠非常。那时节,人人羡我“缁尘京国,乌衣门第”,以为我年少通显,前程似锦。然我心中所怀,却是“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的隐隐悲感。当此之时,我结交顾贞观、严绳孙、姜宸英等江南布衣名士,渌水亭畔,诗酒唱和,以风雅为性命,以朋友为肺腑。况我为人,至情至性,纯孝友悌,不喜宦海倾轧,不耐侍卫拘束,可谓是一株生长在朱门锦绣中的凌寒梅树。我只愿“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上天也许给了我李后主的哀感,晏小山的痴情,却未给我在冠盖京华中长保赤子之心的铠甲。而我也曾以为,“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深情,可以抵得过人世间的所有无常。
我曾拥有过短暂的、极致的幸福。与卢氏新婚燕尔,她性本端庄,亦解诗书,我们“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那是我生命中最温暖明亮的三年。然好物不坚,琉璃易碎。卢氏因难产亡故,将我生命中所有的光与热一并带走。我纳兰容若又岂曾料到,那“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寻常闺趣,竟会成为余生中反复噬咬我心魂、却又甘之如饴的剧痛之源?
从此,我的世界便只剩下了“悼亡”与“侧帽”两种颜色。我写下一阕又一阕的悼亡词,“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我随驾出巡,踏遍塞北江南,在“山一程,水一程”的跋涉中,在“夜深千帐灯”的壮观里,咀嚼的却永远是“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的孤寂。然自卢氏逝去之日起,渌水亭的暖风、相府的热闹便与我无关,而西山的暮雪、玉泉的冷月却成了我词中最常流连的意象。我亦不曾料到,这“天上人间情一诺”的执念,竟催生了清代词坛最凄艳哀感、直指人心的华章!
曾记我少年时,以词章称名,一部《侧帽集》,“传写遍于村校邮壁”。虽身处华膴,位列清要,然我心中那份对真淳情感的向往,对自由山林的渴慕,从未因富贵而稍减。我只欲“然诺重,君须记”,愿为顾贞观营救吴兆骞而奔走,不惜恳求权父。虽历经情殇,心似已灰,然对友朋之道,依旧赤诚。而事与愿违,天意弄人。爱妻早逝,挚友星散,就连这御前侍卫的显职,于我亦如黄金牢笼。“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这狂傲的自白,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自嘲?我们终究是错位了。那煊赫的门第,给了我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却也给了我无法挣脱的身份枷锁;那深彻的悲情,成就了我词作的灵魂,却也早早耗尽了我的生命元气。“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这决绝之语,背后是多少次午夜梦回、泪湿青衫的痛楚?我终究是用全部的生命热量,去温暖了笔下那些冰冷的词句,却暖不了自己早已寒透的心。
留我《饮水》词集,置我楞伽山(注:纳兰性德曾号“楞伽山人”)中。闻顾梁汾(顾贞观)南归,欲隐而无计,却“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上,蓑笠扁舟一只”的向往,终是画饼充饥。虽有“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的边塞豪语,却奈何“年来苦乐,与谁相倚”?现实于我太完满(指外在),内心于我太荒凉。我虽“被酒莫惊春睡重”,只余“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吾其还矣,饮尽这最后一杯断肠酒吧,让我这“人间惆怅客”的魂魄,去往“十丈软红”之外,与我的亡妻、我的挚友、我未曾真正拥有过的自在山林,永远相会。愿来生,只做江南一个普通的读书种子,布衣青衫,了却情债,平静终老。
今夜的月,清辉如旧,静静地照着这空荡荡的“通志堂”,是个让所有富贵烟云、所有痴情血泪都归于寂灭,唯留一卷词,在时光深处,低声吟唱着永恒的“不如不遇倾城色”的日子。
《辋川独酌》——
今夜的月,空明如新雨后的山涧,是个该让诗心与禅意都归于寂灭的时节。
独立于这辋川别业幽寂的竹里馆前,一手轻抚着久未调弦的素琴,一手端着用山泉新酿的薄酒。空对月,这酒是秋日桂花偶然落下的香,也是冬夜寒梅独自酝酿的寂,我这身曾披朱紫、后染淄尘、终着淄衣的皮囊,该向哪一片白云托付?形神萧散,眉目淡然,昔日同游终南、共赋应制的诸公,或已零落,或隔烽烟。只剩我,一个自号“摩诘”的罢黜尚书右丞,与这轮曾照大明宫早朝、又临蓝田幽壑的孤月,默默印证着“空”的实相。月儿应知我,空得了“天下文宗”的虚名,诗中有画的逸格,却怎奈,陷贼迫授,污名难涤,落得个“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的境地!遥想当初,我王摩诘……
忆往昔,我亦是“九岁知属辞”的太原神童。十五岁游历长安,以诗乐名动公卿,“每逢佳节倍思亲”一句,便令洛阳纸贵。二十一岁进士擢第,解褐为太乐丞,何等少年得意!那时节,心中所怀,是“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的豪情。当此之时,我交游岐王、宁王,出入贵戚之门,诗画琴弈,无不精妙,以为才情便是立身之本。况我为人,清雅温厚,不激不随,虽有山林之志,亦存廊庙之心,可谓是一株能屈能伸的修竹。我只愿“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上天也许给了我陶潜的田园心眼,谢朓的山水清音,却未给我在惊天变乱中舍生取义的刚烈。而我也曾以为,“当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不过是自嘲的戏言。
我曾深沐那开天盛世的繁华。张九龄执政,擢我为右拾遗,后迁监察御史,奉使出塞,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在朝,我诗酒风流;于野,我营建辋川,与裴迪唱和,“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那是我生命中最惬意闲适的篇章,我以为这样的平衡可以持续一生。
呜呼!然渔阳鼙鼓,惊破一切。安禄山叛军陷长安,玄宗仓皇西幸,我扈从不及,为贼所俘。他们迫我接受伪职,我服药取痢,伪称瘖疾,然终究未能以死明志,被囚于菩提寺,迫授给事中。我王维又岂曾料到,那半生清誉、一世才名,竟在国破家亡的洪流中,被染上如此难以洗刷的污点?那一曲在凝碧池头暗自写下的“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是我心底最后的悲鸣与忠诚,却终究抵不过“受伪职”的事实。
长安克复,朝廷清算。我因那首《凝碧池》诗及弟王缙愿削己官爵为我赎罪,方得宽宥,责授太子中允,后累迁至尚书右丞。然官位愈高,我心愈苦。那“陷贼”的阴影,如影随形;那未能死节的愧疚,日夜啃噬。我越发沉迷佛法,在辋川的山水间,试图以禅理洗刷灵魂的污渍,寻求最终的解脱。然自归隐辋川之日起,朝堂的冠冕、京华的尘嚣便成累赘,而林中的明月、石上的清泉却成了唯一的解药。我亦不曾料到,这晚年近乎忏悔的幽居与修持,竟将我早年的清丽诗风,锤炼成“字字入禅”的化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顿悟,竟是用半生的荣辱浮沉换来!
曾记我少年时,意气风发,以为诗画可通鬼神,才情可达圣听。虽经此大难,身心俱损,然我心中对自然之美、对寂静之境的体悟,反而在痛苦中愈发深邃纯粹。我只欲“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而事与愿违,心终难静。那“安史之乱”的烽火,烧毁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盛世,也烧毁了我所有关于“仕”与“隐”可以两全的幻梦。“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这直白的诗句,是我对自己命运最痛彻的总结。我们终究是脆弱的。那时代的巨浪,可以轻易将任何精致的个人才华与道德操守击得粉碎;那佛门的“空”理,在巨大的历史罪愆与个人愧怍面前,有时也显得苍白无力。“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这看似超脱的画面背后,隐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沧桑与无奈?我终究是在“诗佛”的盛名与“武臣”的污点之间,被永恒撕裂的孤独灵魂。
留我《辋川集》绝唱,置我蓝田山中。闻李唐天下藩镇又起,河朔再乱,却“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的豁达,终究是强作的自宽。虽有“愿君学长松,慎勿作桃李”的早年慷慨,却奈何“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现实于我太沉重,禅理于我太飘渺。我虽“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只余“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吾其还矣,饮尽这杯中的山月吧,让我这矛盾的一生、这未净的业障,都消融在这辋川无边的夜色与寂照的禅月之中,愿来生,只做山间一片无心的云,再不涉人间是非,不沾半点尘埃。
今夜的月,圆满澄澈,静静地照着空山与空馆,是个让所有荣辱、所有愧悔、所有诗情画意都归于真正的“空”,唯余泉水叮咚,似在说着不可说的法。
《梦窗独酌》——
今夜的月,朦胧如石湖烟水上不散的宿雾,是个该让昨梦与残酒一同沉淀的时节。
独立于这苏州闾门客舍的孤寂西窗,一手按着未填完的《莺啼序》长调残稿,一手端着吴地水巷人家自酿的浊酒。空对月,这酒是百年前沈园旧壁间的墨痕,也是四十年来辗转幕府浸透的倦意,我这满腹不合时宜的密丽词心与无处安放的江湖倦眼,该向哪一盏寒灯诉说!形容憔悴,衣襟半旧,昔日西湖畔同游的贵胄公子,尹焕诸公,或已零落,或隔云山;那场苏堤上恍若隔世的春日邂逅,早化作了词中无数个“瘗玉埋香”的凄美幻影。只剩我,一个自号“梦窗”的江湖游幕词客,与这轮曾照西湖画舫、又临吴江夜泊的愁月,共品这一生的“如幻如电”。月儿应笑我,空负了“词家之李商隐”的比拟,“七宝楼台”的雕缋,却怎奈,终生未第,曳裾侯门,落得个“楼前绿暗分携路”的境地!遥想当初,我吴君特……
忆往昔,我亦是“少年乐事,拾翠寻芳”的四明才子。虽家世不详,早岁飘零,然于词一道,仿佛宿慧。初游德清,赋《惜黄花慢》,邑人翁元龙惊为绝唱。那时节,心中所怀,是“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的疏狂。当此之时,我结交显贵,如嗣荣王赵与芮、丞相吴潜、史宅之,出入公卿之门,以词章为贽,虽为清客,亦得礼遇。况我为人,深情绵邈,敏于感伤,拙于生计,不谙世务,可谓是一枝只能寄生在繁华旧梦上的珊瑚。我只愿“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上天也许给了我周邦彦的章法,温庭筠的秾丽,却未给我在科举正途上博取功名的运气与韧性。而我也曾以为,“倚银屏、春宽梦窄”的词家生活,便是命运对我唯一的安排。
我曾在别人的繁华里,编织自己的哀愁。西湖的十景,苏州的台苑,越中的故宅,都成了我词中“碎拆下来,不成片段”又眩人眼目的七宝楼台。我为达官贵人撰写寿词、游赏词,那些“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的华美句子,换来了生计,也禁锢了我。我吴文英又岂曾料到,那一场在苏州或杭州、真实抑或幻想的刻骨情事(注:关于吴文英情事,学界有不同推测,多认为其词中隐含一段深情往事),竟成了我毕生词作中驱之不散的幽灵与唯一真实的内核?她(或她们)的离去或逝去,将我所有的现实感都抽空了,从此我活在了回忆与梦的交叠之中,词成了我存在的方式。
呜呼!然彩云易散,琉璃脆。南宋国势,如西风残照;我所依傍的权贵,如吴潜遭贬谪远徙,荣王府亦渐趋冷落。我如秋蓬,辗转于杭州、苏州、绍兴等地幕府,依人作嫁,代人歌哭。那些精心结撰的应酬词章,如同精致的囚笼。然自漂泊江湖之日起,故家的温暖、功名的想望便成泡影,而旅途的霜迹、客枕的雨声却成了最忠实的伴侣。我亦不曾料到,这“年光过尽,功名未立”的终生布衣生涯,竟将我所有的生命能量,都逼入了词的内部,构筑起那座外人看来“眩人眼目”、实则是我全部精神宇宙的“梦窗”!
曾记我中年以后,词风愈趋深涩。“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拆字游戏的背后,是无尽的飘零与离索。虽生计维艰,前途渺茫,然我心中那“幽素”之怀,对逝去之美的偏执追忆,从未因困顿而稍减。我只欲“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而事与愿违,天意如谜。那科举的大门,从未为我真正敞开;那幕客的身份,注定了我永远的依附与边缘。“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这怀古词中的凄厉,何尝不是我对自身所处时代与命运的尖刻感知?我们终究是错位的。那需要“时文”与“策论”的科场,容不下我幽邃的词心;那个“暖霭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的春日幻梦,支撑了我一生的创作,却也囚禁了我真实的人生。“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这柔情,早已在无数次“分携”中,磨损成了锐利的伤痛。我终究是现实中的失语者,是词境中的独裁者。
留我《梦窗》甲乙丙丁四稿,置我江湖烟雨。闻元兵南下,临安危急,却“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的苍凉,是我对故国命运的预感与哀歌。虽有“几番时事重论,座中共惜斜阳下”的忧时,却终究“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现实于我太苍白,词境于我太绮丽。我虽“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只余“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吾其还矣,饮尽这盏中的残梦吧,让我这“梦窗”深处的幽灵,与那些未曾填完的长调短令,一同埋葬在这吴地的月色水声里,愿我的词,能成为后世知我者,穿过“七宝楼台”的炫目外衣,触摸到我那颗“秋坟鬼唱”般凄艳而真实的心。
今夜的月,被一层湿冷的雾气包裹着,如同我永远也写不清晰、却永远在写的那些词句的意境,是个让所有身世之谜、所有情事之隐、所有艺术之惑,都沉入永恒的朦胧,只留一缕“隔江人在雨声中”的袅袅余音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