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二)略输文采2
《太白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明如瑶台镜，悬于碧海，是个该飞身直上的时节。
独立于这花间石台，一手举金樽，一手按龙泉。空对月，这琼浆玉液、天上人间，除却明月、身影，又有谁能与我同销这万古长愁！衣袂飘举，形影相吊，昔日高歌“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狂朋，醉卧酒垆的知己，早已星散于江湖，各困于尘网。只剩我，与这轮千秋共看的孤月，成此“三人”。月儿应笑我，空负了“斗酒诗百篇”的仙才，吞吐山河的剑气，却怎奈，不见容于庙堂，不甘困于江湖，落得个“浪迹天下，以酒为名”的闲散！遥想当初，我李太白……
忆往昔，我亦曾是天纵奇才。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好剑术，三十成文章。一纸《大鹏赋》，便令四海知我凌云之志。那时节，心中所向，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当此之时，我乘舟出蜀，意气何等风发，只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况我李白为人，脱略小节，轻财好施，存交重义，视黄金如粪土，但求一醉，不喜折腰事权贵、摧眉顺君心，可谓是天生的楚狂人。我只愿“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上天或许给了我屈原的瑰丽，庄子的逍遥，司马相如的赋才，却唯独未给我在樊笼中低眉顺目的耐性。而我也只道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我曾触到过九重宫阙的衣角。金銮殿上醉草吓蛮书，沉香亭畔醉赋《清平调》，力士脱靴，贵妃捧砚，也曾是长安城中最灼目的传奇。彼时，我以为“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的抱负，伸手可及。王公大人的延誉，四海豪杰的倾慕，亦让我快意，以为天地虽大，尽在杯中。
呜呼！然彩云易散，琉璃脆。那巍峨的宫墙，终究不是大鹏所能栖息的高枝；那精妙的谗言，远比我的诗剑更为锋利。我李太白又岂曾料到，那“龙巾拭吐，御手调羹”的殊荣，竟是我“散发弄扁舟”远行的序曲？
长安离我，已隔万重山水。然自放还之日起，庙堂的熏风、帝王的青眼便与我绝缘，而江湖的明月、五岳的烟霞却与我愈亲。我亦不曾料到，这“赐金放还”的体面流放，成就一个诗国的谪仙，竟深刻于斯！
曾记我少年时，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眼中皆是“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的壮阔。虽历经沉浮，世路艰险，然我胸中那股“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腾之气，从未真正平息。我只欲“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而事与愿违，天意高难问。夜郎道的瘴疠，采石矶的波涛，最终成了我生命的注脚。我们终究是两不相宜。那紫禁城的朱门，将赤诚的谏言关在门外；那人心的曲折，将直率的肝胆视为异类；“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这清醒的痛楚，将辅弼的幻梦，都敲击得粉碎。我终究是世间的“客”，不是朝堂的“臣”。
留我谪仙之名，付我江湖之老。见烽烟四起，民生凋敝，却“无力正乾坤”；“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的壮志，终成醉后的呓语。虽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却奈何“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现实于我太逼仄，醉乡于我太辽阔。我虽“且乐生前一杯酒”，只憾“何须身后千载名”？吾其归矣，饮尽这江中月吧，化我轻盈之魄，逐那东流的碧水，愿我长醉，不复醒！
今夜的月，清辉如水，是个适合大醉一场、骑鲸远游的日子。
《少陵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清冷如秋霜，是个照见人间疮痍的时辰。
独立于这夔州孤城的寒夜，一手持着未干的秃笔，一手端着混浊的村醪。空对月，这杯中物苦涩如泪，山河破碎，黎民流离，教我如何能酣畅一饮！形容憔悴，白发稀疏，昔日同游的岑参、高适诸公，或已凋零，或隔天涯。只剩我，与这轮看过开元盛世、也照着至德残局的孤月，默然相顾。月儿应笑我，空怀“致君尧舜上”的襟抱，自比稷契的初心，却怎奈，漂泊西南，老病孤舟，落得个“无力正乾坤”的腐儒境地！遥想当初，我杜子美……
忆往昔，我亦曾有“读书破万卷”的少年豪情。七龄咏凤凰，九龄书大字，二十游吴越，二十四岁便“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时节，心中所向，是“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的宏愿。当此之时，我与太白兄相遇于洛阳，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何等快意！我为人迂拙，性褊躁，然每见民生疾苦，便不能自已，眼中常含热泪。我不善钻营，拙于生计，唯以一副赤肠，一支直笔，写尽人间悲欢。我只愿“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上天或许给了我洞察世情的锐眼，悲悯苍生的柔肠，却未给我匡扶时运的权柄与机遇。而我也只道是“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
我曾无限接近那个辉煌的中心。长安十载，困守旅舍，献三大礼赋，虽得玄宗赏识，待制集贤院，最终也只换得个“河西尉”的微官。我不肯拜迎长官，鞭挞黎庶，宁可守着残杯冷炙。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已在我心中刻下不灭的印记。与我往还的，多是郑虔、王维这般真性情的文人墨客，乱世前的片刻安宁里，也曾有过“细推物理须行乐”的闲情。
呜呼！然渔阳鼙鼓，惊破霓裳。潼关失守，玄宗西狩，整个大唐如大厦倾颓。我杜子美又岂曾料到，那“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盛景，转眼便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荒凉？我陷贼军中，目睹胡骑的骄横；冒死投奔凤翔，得一左拾遗的微职，却因营救房琯，触怒肃宗，终被疏远，放还鄜州。
自此，我的命运便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华州、秦州、同谷、成都、夔州……漂泊的足迹，便是半部离乱的史诗。我亦不曾料到，这“一岁四行役”的艰辛，这“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孤绝，竟将我淬炼成“诗史”的笔者！
曾记我年轻时，与太白、高适同游梁宋，登吹台，慷慨怀古，气吞万里。虽历经丧乱，饱尝艰辛，然我心中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炽念，从未冷却。我只欲“死为星辰终不灭，致君尧舜焉肯朽”！而事与愿违，乾坤疮痍。剑南的烽火，荆楚的波涛，成了我晚年的背景。我终究是一介书生。那动荡的时局，将“整顿乾坤”的梦想击得粉碎；那妻儿的饥啼，将“吾庐独破”的悲凉刻入骨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宇宙的永恒，更映照出个体与时代的脆弱。我终究是历史的见证者，而非扭转者。
留我诗史之名，置我天地一沙鸥。见吐蕃入寇，藩镇割据，却“不眠忧战伐”；“刘向传经心事违”的慨叹，常在心头萦绕。虽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共鸣，却奈何“白头吟望苦低垂”？现实于我太沉重，诗笔于我太锋利。我虽“潦倒新停浊酒杯”，只余“怅望千秋一洒泪”！吾其归矣，饮尽这杯中苦酒吧，以我残年病骨，祭这满目疮痍的山河，愿我诗章，能暖后世寒士之心。
今夜的月，默默巡行天地，是个教人清醒地凝视所有苦难的日子。
《汨罗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昏黄如故国的残灯，是个适合把魂灵沉入水底的时辰。
独立于这汨罗江畔的萧瑟秋风里，一手握着未曾献出的书简，一手捧着早已冰冷的椒浆。空对月，这苍天不语，江水东流，我这满腔的诘问与忠贞，该向何处倾洒！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昔日与我共议宪令的同僚，如今已成了谗言的中心；曾对我许以信任的君王，此刻正醉卧在秦国的谎言里。只剩我，披发行吟，与这轮照着郢都、也照着流放地的孤月，共饮这最后的诀别。月儿应笑我，空怀了美政的理想，兰芷的品格，却怎奈，众芳芜秽，鸷鸟不群，落得个被放逐、被遗忘的结局！遥想当初，我屈平……
忆往昔，我亦曾是楚国的骄傲。为左徒时，入则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怀王曾对我言听计从。那时节，心中所怀，是“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的豪情。当此之时，我制宪令，明法度，欲使楚国强盛，与强秦抗衡。我为人耿介，内美修能，只知“謇謇之为患”，却不知“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我只愿“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上天或许给了我惠草的芬芳，秋兰的佩饰，却未给我在浑浊世道里随波逐流的本领。而我也只道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曾以为，香草美人的譬喻，足以唤醒君王的清醒；我以为，驾驭玉虬，乘风上征的求索，终能寻得一条光明的路径。兰皋、椒丘，都曾留下我追寻的足迹；女媭、灵氛，都曾给我恳切的劝告。然则，理想如蜃楼般美丽而遥远。
呜呼！然谗诼之声日甚，君心之惑难回。张仪的狡诈，郑袖的谗言，子兰的短视，如藤蔓般绞杀了楚国的生机，也绞断了我与郢都最后的牵连。我屈平又岂曾料到，那“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忧虑，竟一语成谶，迟暮的不仅是美人，更是整个宗国？
郢都的城阙，已沉入绝望的黑暗。然自放逐江南之日起，朝廷的钟鼓、君王的宣室便与我永隔，而泽畔的悲风、湘沅的流水却成了我日夜的伴侣。我亦不曾料到，这“九年而不复”的漫长放逐，竟将一颗炽热的爱国心，一寸寸熬成灰烬！
曾记我年少时，以江离辟芷为衣，以秋兰为佩，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以为高洁的品行终能感化天地。虽遭谗见疏，流离颠沛，然我心中那“长大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悲悯，从未止息。我只欲“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而事与愿违，皇舆败绩。武关的盟会成了陷阱，郢都的城门终被攻破。我们终究走向了覆亡。那楚宫的燕舞莺歌，遮不住“虎狼之国”的贪婪目光；那靳尚、子兰的巧言令色，将最后的国运彻底葬送；“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这世道的溷浊，将我洁净的理想，都污染得面目全非。我终究是旧时代的殉道者。
留我《离骚》之篇，沉我清冽之流。闻秦将白起拔郢，东顾仓皇，却“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的眷恋，成了最痛的乡愁。虽有“既莫足与为美政兮”的绝望，却仍存“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的决绝！现实于我太污浊，江水于我太清澈。我虽“怀信侘傺”，只求“伏清白以死直兮”！吾其归矣，饮尽这怀抱的沙石吧，裹我皎皎之躯，赴那永恒的清流，愿我魂魄，终能归依故土。
今夜的月，朦胧如泪眼，是个适合让洁白永远不被玷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