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四)略输文采4
《青藤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惨白如我案头无人问津的生宣,是个将疯癫与清醒都熬成墨色的时节。
独立于这绍兴城郊几间东倒西歪屋前,一手攥着秃笔,一手抓着破瓮中的残酒。空对月,这酒是穿肠毒药,亦是续命汤羹,我这满腹不合时宜的才情,该向何处泼洒!须发虬结,衣衫褴褛,昔日激赏我才华的胡宗宪督帅,早已身死狱中;那些曾求我一字一画的达官贵人,见我疯癫,也如避瘟神。只剩我,一个被世间遗弃的狂生,与这轮冷眼看过我少年得意、又见证我晚景凄凉的孤月,共此疯魔。月儿应笑我,空负了“越中十子”的才名,诗文书画戏曲兵法无一不精的异能,却怎奈,九试不第,幕府倾覆,杀妻系狱,落得个人人唾弃的“徐疯子”境地!遥想当初,我徐文长……
忆往昔,我亦曾是“六岁受《大学》,九岁能作文”的神童。二十岁中秀才,名动越中,那时节,心中所怀,是“封侯当万里,图像在凌烟”的壮志。当此之时,我入浙闽总督胡公幕府,白衣执戟,参谋机宜,平倭献策,何等意气!我起草的文书,能令天子动容;我筹划的方略,可定东南战局。况我徐渭为人,孤傲耿介,目中无人,不拘礼法,不治生产,可谓是天生的畸人。我只愿“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上天也许给了我李长吉的鬼才,米南宫的癫逸,却未给我在科举仕途上周旋的耐心,也未给我在人情世故里自保的智慧。而我也只道是“富贵固有命,穷通亦自然”!
我曾离功名那么近,又那么远。八次乡试,次次落榜,不是文才不济,而是文章太奇,不合制艺绳墨。那朱红的榜文,每一次都像烙铁烫在我心上。幸得胡公知遇,以布衣之身参预军机,我以为此生终得知己,可展抱负。幕府中,我代拟表章,筹划战守,那些擒徐海、诱王直的奇计,也曾化作东南海滨庆捷的烽烟。
呜呼!然大树既倾,猢狲尽散。严嵩倒台,胡公被劾下狱,自杀身亡。我的靠山,我的知己,我的抱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我徐文长又岂曾料到,那“幕府生涯”的短暂辉煌,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光亮,此后便是无尽的长夜?
疯癫,像藤蔓一样缠上我的神魂。自胡公死后,恐惧、忧愤、失意交攻,我数次自杀,以利斧击头,以长钉贯耳,竟不得死。那铁钉穿耳的剧痛,那头颅破裂的昏聩,都敌不过心中幻灭的苦楚。我亦不曾料到,这求死不能的疯癫,竟成了我艺术最残酷的滋养!
曾记我少年时,自负才略,睥睨一世,以为“一举成名天下知”不过是早晚之事。虽屡试不第,然得胡公赏识,一展所长,我心中那“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的憋闷,也曾暂得舒解。我只欲“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而事与愿违,命运嘲弄。一纸疯癫的诊断,一桩杀妻的罪案,七载牢狱之灾,将我彻底打入人间地狱。我们终究是相互厌弃。那世俗的礼法,容不下我狂放的灵魂;那科举的牢笼,关不住我奇崛的才思;“半生落魄已成翁”的自嘲,将少年所有的雄心,都浸泡在苦酒之中。我终究是正统世界的畸零客。
留我青藤之号,置我破屋之中。见倭寇再起,东南不宁,却“昨岁湟中谷,医疮咸卖剑”;“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的遁词,不过是无奈的自我放逐。虽有“智能无所不备,勇力无所不敌”的自诩,却奈何“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现实于我太锋利,疯癫于我太沉重。我虽“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只恨“笔底明珠无处卖”!吾其还矣,饮尽这瓮中酒吧,让我癫狂的魂魄,都化入笔下淋漓的墨荷、扭曲的葡萄,愿我来世,只做个不识字的快活樵夫!
今夜的月,透过破窗,照着我刚画完的、那永远无人能懂的墨戏,是个让天才与疯狂彻底同归于尽的日子。
《灵隐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冰凉如钱塘江的潮水,是个该让所有踪迹都沉入水底的时节。
独立于这灵隐寺外的冷泉亭畔,一手握着磨秃的笔,一手拎着葫芦里的烈酒。空对月,这酒是烧喉的火焰,亦是浇灭心头余烬的寒雨,我这满腹未冷的血性与未死的诗情,还能向何处倾泻!须眉皆白,形容枯槁,昔日同写“帝京篇”的卢照邻、共议“讨武檄”的宾王(作者自指,此处用典需考据),或已病沉,或已隐遁,那十万义军的烽烟,也早被洛水秋风吹散。只剩我,一个本该死去的“逆臣”,与这轮曾照长安城头、又临江都血火的孤月,共嚼这劫后余生。月儿应笑我,空负了七岁赋鹅的神童之名,一篇檄文可令则天动容的雄笔,却怎奈,扬州兵败,亡命天涯,落得个“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结局!遥想当初,我骆宾王……
忆往昔,我亦是“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的歌者。少年时便以《帝京篇》名动长安,那时节,心中所怀,是“投笔怀班业,临戎想顾勋”的壮志。当此之时,我宦海浮沉,从军西域,戍边姚州,在烽燧与黄沙间,写下了“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的豪语。况我为人,慷慨任气,磊落使才,不善逢迎,耻为鹰犬,可谓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我只愿“为国坚诚款,捐躯忘贱贫”。上天或许给了我王粲的悲慨,庾信的雄健,却未给我在诡谲政争中存身的谋略,也未给我在时机未熟时隐忍的耐心。而我也只道是“宝剑思存楚,金椎许报韩”!
我曾离那个权力的中心那么近,又那么远。在长安,在洛阳,任侍御史,掌讽谏之事,却因屡次上疏言事,触怒权贵,被诬以贪赃下狱。在狱中,我闻秋蝉而悲,写下了“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的控诉。出狱后,贬为临海县丞,我“怏怏失志,弃官而去”,心中块垒,如火山将喷。
呜呼!然时机终究是错了。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以“匡复庐陵王”为号,我毅然奔赴,任艺文令,那篇气吞山河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便出自我手。“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笔锋如剑,直指武周。那一刻,我以为历史的笔,将由我来改写。我骆宾王又岂曾料到,那“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的声势,竟如此不堪一击?义军迅速溃败,李敬业被杀,我从此不知所终。
灵隐寺的钟声,年复一年,超度着亡魂,也麻痹着我的记忆。然自隐姓埋名、遁入空门(或云潜逃流落)之日起,骆宾王的名字便已死去,活着的只是一个不敢回忆过去的影子。我亦不曾料到,这东躲西藏、与草木同朽的余生,竟比死亡更加漫长难熬!
曾记我少年时,以神童见称,意气飞扬,以为“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明快,便是一生的基调。虽历宦途坎坷,狱灾贬谪,然我心中那“包胥无泪,秦庭何哭”的孤忠与激愤,从未冷却。我只欲“殉国报夫差,报仇不为己”。而事与愿违,天不佑唐。扬州城下的溃败,长江水上的逃亡,将所有的忠肝义胆,都冲成了可笑的泡影。我们终究是逆势而动的螳臂。那武周的天命,似乎已不可动摇;那仓促的义举,注定是史书上一笔淡淡的遗憾;“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这命运的翻覆,将我半生的功名心与家国恨,都摔得粉碎。我终究是失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无声无息。
留我讨武一檄,置我江湖之远。闻神龙革命,中宗复辟,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的慨叹,只能埋在心中。虽有“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的遗恨,却奈何“昔时人已没”?现实于我太苍白,往事于我太刺痛。我虽“酌酒以自宽”,只余“人生到此,天道宁论”!吾其还矣,饮尽这葫芦酒吧,让我这个早该死去的人,与我的名字、我的诗篇、我的功罪,一同溺毙在这无边的月色里,愿我魂魄,永不归长安。
今夜的月,静静地照着冷泉,是个让所有慷慨激昂都归于死寂,让所有“宾王”都彻底成为“隐客”的日子。
《巴山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蒙着一层秋池涨起的雨雾,是个该将未寄的诗笺都焚作灰烬的时节。
独立于这巴蜀驿馆的寒窗下,一手按着无题的诗稿,一手端着浸透夜雨的薄酒。空对月,这巴山夜雨涨满了秋池,也涨满了我欲说还休的心事,这满杯的寂寥,该与何人共剪?形容萧索,双鬓微霜,昔日授我骈文章奏之法的令狐恩师,早已因我的婚姻与我形同陌路;那些曾与我诗酒唱和的旧友,也多在党争的漩涡中各自飘零。只剩我,一个辗转于幕府、依人作嫁的漂泊者,与这轮曾照玉阳仙观、又临东川幕府的迷蒙之月,默然相看。月儿应笑我,空负了十六岁便“古文出诸公间”的才名,呕心沥血、独辟蹊径的诗篇,却怎奈,陷入牛李党争,一生沉沦下僚,落得个“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的境地!遥想当初,我李义山……
忆往昔,我亦是“五年读经书,七年弄笔砚”的早慧少年。十六岁著《才论》、《圣论》,以古文名动洛阳,得令狐楚公赏识,入其幕府,亲授今体章奏之学,待我如子。那时节,心中所怀,是“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的抱负。当此之时,我青春作赋,交游俊彦,以为凭此锦绣文章、经纬之才,何愁不能驰骋天地。况我为人,敏感多情,至诚至性,不工机巧,拙于谋身,可谓是一颗易碎的水晶。我只愿“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上天或许给了我庾信的绮丽,杜甫的沉郁,却未给我在党同伐异中择木而栖的决断。而我也只道是“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我曾离登第入仕那么近。得令狐楚之子令狐绹延誉,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何等风光!然则,人生如棋,一步错,满盘皆落索。次年,我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并娶其女为妻。此举本出于真情,却不知王属李党,而恩师令狐家属牛党。这一场婚姻,自此将我钉在了“背恩”、“无行”的耻辱柱上,成了我一生仕途蹭蹬、困顿失意的开端。
呜呼!然情之所钟,岂因党争而移?王氏温婉贤淑,与我情深意笃,是我灰暗生涯中唯一的烛火。然这烛火,终究太微弱,照不亮我前路的黑暗,也暖不了我日渐寒彻的襟怀。我李义山又岂曾料到,那一场两情相悦的姻缘,竟成了我政治生命的断头台?
从此,我便如蓬草,漂泊于桂林、徐州、梓州等地的幕府之间,依人作嫁,寄人篱下。那些精心起草的文书,那些代人歌哭的笔墨,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然自奔波于各路幕府之日起,长安的宫阙、朝堂的笏板便与我绝缘,而旅途的艰辛、秋雨的凄冷却成了我忠实的伴侣。我亦不曾料到,这“此生无复归期”的漂泊,竟将我所有的热情与梦想,都消磨成了笔下那些恍惚迷离、百转千回的无题诗!
曾记我年少时,在玉阳山学道,那段日子,山色空灵,也曾有过“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般纯净而怅惘的情愫。虽历尽世情冷暖,宦海沉浮,然我心中对美好情感的执着追寻,对人生意义的深沉叩问,从未止息。我只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而事与愿违,命比纸薄。一封封呈递给旧友令狐绹的陈情书,石沉大海;一次次卑微的职位请托,渺无回音。我们终究是隔阂了。那党争的壁垒,比巴山蜀水更加难以逾越;那人情的凉薄,将昔日恩义冲刷得干干净净;“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这绝望的距离,将我所有的希望,都隔绝在重峦叠嶂之外。我终究是政治夹缝中的畸零者,是情天恨海中的漂泊舟。
留我《玉溪》之诗,置我天涯孤馆。闻妻子病重,却“剑外从军远,无家与寄衣”;“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期盼,终成永远的遗恨。虽有“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衷肠,却奈何“古来才命两相妨”?现实于我太迷离,诗境于我太深邃。我虽“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只恨“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吾其归矣,饮尽这杯中的夜雨吧,让我未尽的相思与憾恨,都化为笔下那些无人能彻底解读的符号,愿我来世,只作一个不识字的田家郎,与所爱之人,平淡相守。
今夜的月,彻底隐入了浓云,是个只适合在无尽的雨声中,默默咀嚼一生孤独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