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三)十渡沧海
我曾十渡沧海，每一次皆如初渡，又皆如末渡。
彼时年少，立于甲板之上，衣袂飘飘，自以为颇有古风。海风扑面，带着咸腥的气息，竟觉得这便是自由的味道了。海水苍茫，无边无际，远处水天相接，浑然一色。船行其上，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船者众，有商贾、学子、探亲者、流浪人，各怀心事。一老者独坐角落，面海不语，皱纹里仿佛刻着海图的经纬。我问：“老先生常渡海么？”他缓缓转头，眼如古井：“渡得多了，便不知是海渡我，还是我渡海了。”我那时不解其意，唯见海鸥掠影，觉得天地之大，人生之奇，尽在此渡之中。
二渡时，已过了三年光景。我在世间碰壁，失了业，决意南下谋生。那日微雨，海面泛起细密涟漪，如泣如诉。船舱内灯光昏黄，乘客多蜷缩在座上假寐。唯有一书生模样的青年，临窗作画，画的是海天混沌之景。我近前观之，见画上题字：“万里烟波一叶舟”。相谈之下，知他是去南方艺专任教，专攻水墨。
“海最难画，”他说，“非因其形，而因其神。海之神，在变与不变之间。”语罢，窗外忽现彩虹，横跨海天，船上人皆惊呼。那青年却不画彩虹，只淡淡地说：“过眼繁华，不若常景持久。”
三渡在冬日。寒风如刀，削人面庞。海浪汹涌，船体颠簸，多数人呕吐不止。我却立定船头，任风吹浪打。忽然明白，前两次渡海，所见不过是海的表面。真正的海，藏在这狂暴之下。一个浪头打来，全身湿透，冷入骨髓，反倒生出几分快意。
舱内有一妇人，抱婴孩低唱催眠曲。曲调古老，词句模糊，孩子竟在风浪中安然入睡。我问她不怕么？她笑：“海再凶，凶不过命。”原来她丈夫在南方矿上遇难，她是去收尸的。言罢继续低唱，声如海沫般细碎而坚韧。
四渡时我已小有积蓄，买了上舱票。房间雅致，窗外海景如画。同舱是一南洋富商，言谈间尽是对故土的思念。他说离家四十载，今回乡养老。“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夜半，他忽唤我至甲板，指远方一点渔火：“你看那光，虽微弱，却坚持亮着，如人心中一点念想，再大的风浪也吹不灭。”
五渡最是离奇。遇大雾，船滞海中三日。雾浓如奶，汽笛声声，沉闷悠长。乘客初时焦躁，继而无奈，终至平静。有人在甲板上打起太极，有人围坐讲故事，竟成了临时社群。一老渔夫道出海的传说，说雾是海的眼睑，海偶尔也需要闭目养神。“人在海上，要学会等待，”他说，“如同海等待岸，雾等待风。”
六渡携新婚妻子。她初见大海，雀跃如孩童。那日晴空万里，她指着远处海岛问名称，我俱不知。船上有水手路过，一一作答：鼠屿、虎礁、月牙湾……名目生动，如海上明珠。妻说：“原以为海是单调的，谁知藏着这许多故事。”夜深时，我们卧听潮声，她依偎在我肩头，忽然道：“这多像母亲的摇篮曲。”
七渡是送儿子北上求学。他已高过我半头，面上却犹存稚气。船至中途，他忽问：“爹，你第一次渡海时，怕么？”我怔忡良久，竟不能答。看他凭栏远眺的背影，恍如见当年自己。海风依旧，吹老了多少渡海人？下船时，他转身挥手，那一刻，我见沧海在他眼中。
八渡时母亲病重，急归。那夜无月，海黑如墨，唯船灯照出方寸光明。我立于船尾，看螺旋桨搅起粼粼波光，忽然想起这些年在海上往来奔波，所得几何？所失几何？一中年男子悄至身旁，自言是海洋学家，专研潮汐。“海最奇妙之处，”他说，“是看似自由奔放，实则严守规律。潮涨潮落，从不失信。”语毕指天上隐约星辰：“人当如海，纵有波涛汹涌，内心要有定准。”
九渡已在暮年。白发幡然，步履蹒跚。乘客多低头看手机，少有人观海。一少女见我久立甲板，问：“老先生，海有什么好看？”我笑而不答，递她望远镜。她初时敷衍，继而惊呼：“有海豚！”众人闻声围观，只见三五海豚逐浪嬉戏，时而跃出水面，划出优美弧线。少女问：“您常见这般景象么？”我摇头：“十渡沧海，首次得见。”可知世间美事，多半不期而遇。
十渡而今。拄杖登船，船员悉心搀扶。海上夕阳如血，染得波涛金红交错。一孩童跑过，险些跌倒，我扶住他。他道谢后问：“爷爷，你要去哪里？”我怔住，忽然明白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渡海了。“去海那边。”孩子笑：“海那边是哪里？”我望无际波涛，轻声道：“是来处，也是归处。”
夜航时，满天星斗倒映海中，船行其上，如航行银河。想起十渡沧海，初见时觉海是阻隔，是天涯；而今知海是通路，是归途。十渡之间，娶妻生子，谋生送死，悲欢离合，皆与海相关。海还是海，浪还是浪，变的只是渡海的人。
船将靠岸，曙光微露。年轻乘客挤向出口，急切如昔。我最后离开，船员笑道：“老先生好沉稳。”我指海水：“它不急，我何必急。”
十渡沧海，沧海无言，却诉说千古。渡的既是海，也是人生。每次渡海，都在渡一个不同的自己。而今终于明白：海不渡人，人自渡；沧海桑田，不变的，是那永不停歇的波涛声，如同生命本身的律动。
岸上人声渐沸，新的旅程又将开始。回望沧海，烟波浩渺，仿佛见我十次渡海的身影重叠交错，从青春到暮年，从激昂到平静，皆融于那一片深蓝之中。
沧海渡我十次，我渡自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