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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辞

共 5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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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五十三)我是谁,我死了

诊室的空调低声嘶鸣,吐出裹挟消毒水气味的冷气。百叶窗滤进下午将颓未颓的阳光,在橡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浮尘游弋。寂静是这里的第四面墙,厚重,吸音,隔开外面世界的喧嚣。

林云坐在惯常的那把皮质转椅里,背脊挺直,白大褂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金属表带的腕表。他的手指交叠,搁在光洁的桌面上,指节分明。对面,年轻的过谦深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中,身体重量仿佛全部交付给了那些海绵与布料。他太瘦了,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着,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接近透明的苍白。

“……没有意义,医生。”过谦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呵在玻璃上的气,瞬间就要散去,“呼吸,心跳,走路,吃饭……所有这些,都没有意义。你们为什么还在做?”

林云的目光落在病历本上“过谦”这个名字后面括号内的年龄:二十二岁。他翻过一页,钢笔尖在纸面悬停。“‘你们’?”他问,语调平稳,是经过千百次锤炼的专业温和。

“活着的人。”过谦说,眼皮耷拉着,并不看林云,视线落在自己虚握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你们忙碌,交谈,有欲望,会痛苦……真奇怪。”他极慢地摇了一下头,像一株水下植物被暗流轻轻推搡。

“你认为自己不属于‘我们’?”

过谦终于抬起眼。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玻璃珠,里面空空荡荡。“我死了,林医生。”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确凿无疑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一个死人,怎么做这些事?”

诊室只剩下空调的低鸣。林云在记录栏写下:现实感丧失,存在性焦虑,持续性虚无妄想。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谦,”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达关注和倾听的姿态,“我们可以聊聊,‘死亡’对你而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者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有了这种‘已经死亡’的确信?”

青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云以为他又将陷入那种封闭的、拒绝交流的状态。阳光在地板上的条纹移动了微不可察的一寸。

“没有感觉。”他喃喃,“什么都没有。黑暗?平静?不,连这些都没有。就是……无。我不在那里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搜寻词汇,“至于什么时候……一直如此。从来就是这样。”

“一直?”林云捕捉到这个词。

过谦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像水纹一闪而过。“……记不清了。或许……有过不是这样的时候?很模糊了。”他抬起手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泛白,“想不起来……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林云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在病历上追加:可能存在记忆提取困难或部分记忆缺失。他尝试引导:“试着回想一下,最近一次感觉到……嗯……‘活着’,哪怕是片刻的情绪波动,是什么时候?”

过谦的眼神涣散开,没有焦点。“没有。”他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厌烦的疲惫,似乎这个问题本身都是一种冒犯。

谈话像陷入泥沼的车轮,每一次艰难的转动都带出更多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阻力。林云尝试了几个不同的方向,关于家庭、学业、过往的经历,甚至梦境,但过谦的反应要么是漠然的“不记得”,要么是重复那句终结一切对话的“我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预约的诊疗时间即将结束。林云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挫败感,像袖口里钻进一根冰冷的针。他整理着桌上的纸张,准备结束这次收效甚微的谈话。

就在这时,过谦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古怪的、探究的意味。

“林医生,”他直勾勾地看着林云,那双浅色的瞳孔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凝聚起来,“如果我真的已经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

“那你又是谁?”

林云的动作顿住了。钢笔的金属笔夹硌在他的指腹。这个问题荒谬、悖离现实,是精神症状的典型呈现。他应该理性地分析,温和地反问,引导患者认识其逻辑的谬误。这是他受过训练的本能。

可是那一瞬间,某种毫无来由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椎。像有一扇从未察觉到的暗门,在意识深处被这个问题“咔哒”一声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百叶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抬眼,迎上过谦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了空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冰冷的审视,仿佛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等待他去印证的事实。

林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一个医生安抚病人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我是你的医生,林云。”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稳定,“我在这里帮助你。”

过谦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林云,那种审视的目光慢慢褪去,又重新变回一片空洞的漠然,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尖锐只是林云的错觉。他低下头,恢复了那种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的姿态。

诊疗结束。护士进来轻声引导过谦离开。年轻人顺从地站起身,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

门轻轻合上。

林云独自坐在诊室里,没有立刻动弹。空调还在吹,但他后颈的寒毛却微微立着。那句“那你又是谁?”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了,却持续不断地散发着诡异的涟漪。

他蹙起眉,对自己那一瞬间的非理性反应感到不满。共情是医生的工具,但过度代入、甚至被患者的妄想所扰动,是职业大忌。他深呼吸,将那份突兀的不安归咎于连续工作的疲惫和这个病例本身的棘手。

过谦的病例确实特殊。严重的虚无妄想,伴随情感淡漠和现实感剥离,对常规药物治疗反应不佳。背景资料也有些模糊,入院记录显示是一年前由家属送来,但之前的病史不详。他需要更全面的档案。

想到这里,林云站起身。他决定去一趟医院的综合档案室,调取过谦的完整历史病历。一些陈旧的纸质文件可能还没有完全电子化。

档案室在地下室。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除湿剂味道的凉气扑面而来。顶灯昏暗,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档案柜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投下森然的轮廓。

管理員不在。林云凭着记忆和柜侧的索引标签,找到了存放年份较早病历的区域。空气凝滞,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找到标注着相应年份和字母序列的柜子,拉开。金属抽屉滑轨发出沉闷滞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按照病历号逐一查找。手指划过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的边缘,沾上一层细灰。终于,他抽出了写着“过谦”名字的那一份。比寻常病历袋更厚实一些。

他拿着档案袋走到阅览区,在一张孤零零放在灯下的旧木桌前坐下。头顶的老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冰冷。

打开封口的线绳,他将里面的文件逐一取出。入院记录、初步评估、各项身体检查报告、既往病史调查表(大部分栏目空白)、早期的医嘱单……纸张泛着旧旧的微黄。

他一页页翻看,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医疗术语和描述。情况比他知道的似乎更复杂一些,但并没有提供突破性的信息。或许家属知情的那部分永远缺失了。

他拿起最后几页纸。是更早期的转诊记录和一份……死亡证明核对备案件的复印件?

林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医院有时会要求核对其他机构开具的证明文件,归档备查。但这通常出现在涉及法律纠纷或特殊情况的病例里。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纸张是普通的A4复印纸,已经有些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复印留下的墨粉痕迹,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最上方一行黑体字:“死亡医学证明书”。

他的视线向下扫去。

姓名:过谦。性别:男。年龄:21岁(当时)。死亡原因:符合……坠楼所致严重颅脑及内脏损伤……证明机构: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部)。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第三人民医院?那是他一年前工作过的地方。

视线继续下移,落在证明书最下方。

医生签名栏。

那是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签名。每个笔画的结构,尾锋的习惯性上扬,字母间的连笔方式……

林云·云。

是他的签名。

白纸黑字,冰冷,沉默,像一枚骤然射出的钉子,将他牢牢钉死在椅子上。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轰然褪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盖过了日光灯的嗡嗡声。他猛地攥紧了这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纸张边缘皱缩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从未签署过这样一份证明。他根本不记得“过谦”这个名字,在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轮转时,他处理过无数伤员,但绝无一个叫过谦的年轻坠楼死者。这样的病例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是伪造的?

可这签名……每一个微小的细节特征,都指向他自己。医院备案系统里的复印件,来源经过核查,怎么可能轻易伪造?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粗暴地翻出病历袋里的其他文件,找到过谦的入院记录。日期清晰显示:一年零两个月前。由家属送至本院精神科。

如果这份死亡证明是真的,签署于一年前……那么一个在一年前就被宣告死亡的人,如何在半个月后“活着”被送入医院?

如果证明是假的,为什么会有他的签名?如此逼真,归档在此?

那个苍白、瘦削、反复宣称自己已经死了的年轻人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句冰冷的、一次次重复的“我死了”。那句诡异的追问——“那你又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他的胸腔,剥夺他呼吸的能力。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用手撑住桌面才能稳住身体。档案室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四周高大的档案柜仿佛在无声地倾轧过来。

他死死盯着那份死亡证明复印件上的签名。林云。那两个字扭曲,变形,像是在纸上狞笑。

我是谁?

我签署了患者的死亡证明。

患者却坐在我的诊室里,问我他是谁,问我又是谁。

如果他没有死……那死了的是谁?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我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林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抓起那份该死的死亡证明,和整个过谦的档案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档案室。他必须立刻回去,查电子记录,查第三人民医院的存档,查一切!这是一个错误,一个可怕的、荒谬的错误!

他沿着昏暗的走廊狂奔,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空间里引发混乱的回响,像另一个失控的人在追逐他。肺部灼痛,心跳撞击着耳膜。

冲回灯火通明的门诊大楼,冲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几个护士惊讶地看着他,他似乎听见她们低声议论着什么,但他顾不上了,他眼里只有前方那扇门。

砰地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准确敲击键盘。登录系统,查询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一年前的记录。

查询条件:过谦。死亡证明。

系统缓慢地反馈:查无此人。

不可能!

再查!所有叫过谦的病人!时间范围扩大!

检索中……

检索完成:无匹配结果。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瘫坐在椅子上,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电子记录里没有?那这份纸质复印件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通过备案核查进入档案袋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桌面上那份被他抓得皱巴巴的死亡证明。日光灯下,纸面泛着冷光。

那签名,如此清晰。

林云。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张纸甩开。纸张飘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那黑色的签名,像一只眼睛,从地板上冷漠地注视着他。

你是谁?

过谦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带着某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诡谲意味。

我是林云。精神科医生。男。三十五岁。

他用力地想着,试图抓住这些确定的、稳固的身份信息。但这些东西此刻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

如果那份证明是真的……如果我真的亲手宣告了一个人的死亡,而那个人却活着……那我是什么?我的记忆是什么?

如果证明是假的,谁伪造了它?为什么放在这里?为什么给我看到?过谦他知道吗?

那个患者……他每一次说“我死了”的时候,是不是……根本不是在陈述妄想?而是在诉说一个事实?一个被我(或者某个“我”)亲手证明,却被世界遗忘的事实?

而我,每天试图“治疗”他,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真正的现实,到底是什么?

谁疯了?

是我?还是他?还是……

林云感到自己的头颅内部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结构正在缓慢地崩塌。墙壁似乎在蠕动,光线扭曲。他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呼吸急促而浅薄。

他必须去见过谦。现在,立刻。他要去问清楚!他要去看着他的眼睛,问他知道什么?那份证明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谁?!

他再一次冲出办公室,几乎是奔跑着穿过走廊,冲向重症病区。刷卡,推开隔离门。无视护士站护士惊讶的询问,他径直冲向过谦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

他一把推开。

房间里,过谦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窗前。窗外是沉落的夕阳,血红色的光晕染了半个天空,也给他瘦削的背影镀上了一层诡异的不祥的暖边。

听到破门而入的动静,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浅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残阳,反射出两点微弱而冰冷的红光。

他看着气喘吁吁、失魂落魄的林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他一定会来。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歪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入林云疯狂震荡的意识核心。

“林医生,”过谦轻轻地问,语调平直,“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

“你终于……想起来看看自己了吗?”

章节目录 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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