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九)过谦的病
“对,这一切都是我编的。都是不存在的!”过谦对自己大喊了起来!“没有桃花,没有天神,没有梦!”过谦歇斯底里地抽搐着,“我好痛苦……”既而,过谦走出了医院病房的门。
我常常想,命运真是不公,作为过谦的同学,我见证过他的努力,甚至是他的辉煌。如今,他待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医院,每天就是躺病床、吃药。我不禁感到一种无可言说的悲哀。医院位于市郊的一座小山上,环境幽静,俗称“疗养院”,也称“精神疗养院”。过谦已经待在这里好几年了,日复一日,也开始没了年轻时候的帅气俊朗,呈现出些许老态。每次来看他的时候,他眼神中总是会流露出一种纯真的期待。而每次他都不停地讲述着自己。这一次,他依然如此。在门外碰见我时,他又一次显出兴奋的神情,将我拉至病床边,准备着向我讲述他自己。
刚开始来这的时候,病友们都说我很正常。没有人会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医生已经确诊了。我就这样看着我的父母瘫坐在地上,虽然已经料想过最坏的结果,只不过当真的要去面对时,内心还是忐忑与崩溃的。这所南方有名的医院,来来往往的病患络绎不绝。我的父母在这川流的人群中努力支撑着。
“你的儿子这种情况必须得住院才行。”医生用非常冷静的口吻对我的父母说。
于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从地上爬起来,低声对着医生说道:“都听您的……”然后,把头转向正在一旁的我,用手抹了抹眼角。
我的表情是僵硬的,但时不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显然没有办法能够完全理解我父母此刻的心情。对于我来说,我能够和父母一起来医院看病已经是莫大的功劳。而对我的父母来说,显然是为了我的将来在担忧。毕竟,那时的我,不过才二十岁出头而已。
我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换上这里的病人穿的病服。当真要彻底地住在这里时,我的内心生出许多惶恐与不安,突然,有种控制不住的力量使我想要从这里出去。我猛地使出一股劲,往住院的门口冲去。恰好这里的医生经验丰富,及时将我按住。然后,将最里层的一扇门打开,让我住了进去,并吩咐我睡在指定的床铺上。
我打不开最里层的那扇门,即使打开了,外面是住院部的医生看护兼办公的地方,这最外层的门我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打开的。已经折腾到半夜的时间了,这第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起身在狭长的走廊上来回走着。走廊上的灯射出白色的幽光,把整个住院部衬得特别的幽深与安静。我第一次感受到得病以来内心的静,但我却睡不着。我坐在休息室的长凳上,路过一个护士正趴在桌上看着医学考试书,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我觉得这个护士真努力,也和我一样年轻!不得不说,一个人被关了起来,失去了出去乱走的机会,倒反而能够强迫着自己坐下来。我坐在休息室的凳上,瞟了一眼周遭,这深沉的夜,我本应该是做着梦来的……怎么会这样?“我还这么年轻!本应该像那位护士一样,在夜里挑着灯努力看书不是么?”我当然是无法一时想明白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其实,在外人看来,我无非是为自己的一次单相思被拒绝在买单。被一个女生拒绝而已,怎么会如此难堪?这也证明了我在对待这次被拒绝时情感的反常。在我看来,我像是被否定了整个人生甚至是存在。总之,由这一次拒绝而引发了我这个人一系列的控制不住的行为着实让我身边的人惊着了。我竟然试图放弃自己!一位情窦初开的男生就这样因为躁动的荷尔蒙吞下了人生之路的苦果。
我就这样病了,病的匪夷所思。然后,命运把我一个人扔在幽深的人生井底。
听完过谦向我讲述的他在医院的经历,我像往常一样和他告了别。作为这所医院的医生,明天我将再一次地来看望他。
在住院的这些年,每天必须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做操,和一群病人一起排队打电话,一起听医生讲关于这病方面的知识。过谦继续讲述着自己。
我在这不大的住院部里,不怎么与外人讲话,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闲时,我常常一个人在狭长的走廊上来回走着或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报纸,其实也没有看进去,我无法专心或静下来做某事。一些病友都觉得我很正常。其实,我有过幻听,因为在医院服药,所以病情控制得比较平稳,我也不像刚来的时候情绪那么过激。记得刚来的时候,由于各种不配合医生的行为加上情绪的躁动,我还被关过小屋子,被拷上过手和脚,连吃饭都是护士送来喂的。
好不容易熬过了刚来的那些年,现在,虽然同样是被“住”进了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但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了,也算是可以比较正常的活动了。只是,可能由于药物的副作用的影响,我很难长时间保持平静的心情。坐立难安、甚至像有虫子在身上挠自己的感觉也时常出现,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要费劲地去控制自己。
在这里,每天吃药、吃饭、做操、洗澡、上课都在病房里进行。医生、护士准时查房、发药。我很适应。只不过,时不时,我很难入睡。半夜,我常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觉得如果走累了,可能就能够睡上一会儿,这常常让我感觉很辛苦,同时,又很无助。如果真的能完完全全平静地度日,我不会有这么无助的感觉。我的这种平静是在药物的控制下才得以保存的。受这种病痛折磨的人会自顾自的笑或者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痛苦之中。当我的大脑受到了不平静念头的侵袭,一时而来的聚积在一起的负面情绪会轻松地让我坐不住的。
作为这座医院的医生,我的工作之一就是听着像过谦这样的病人不停地讲述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