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九十六)四十三渡沧海
这已是我第四十三回渡这海峡了。
船是入夜时分启碇的。码头的灯火,黄的、白的,一串串、一簇簇,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分外殷勤,又分外落寞,仿佛在竭力挽留着什么,却又明知是徒劳。我靠在船舷的栏杆上,那铁质的冰凉,便透过薄薄的衣衫,一丝丝地,渗到肌肤里来。船身微微地颤动着,是那巨大的机器在腹腔中低低地咆哮,一种蓄势待发的、不耐烦的闷响。终于,那系缚着这庞然大物的最后一道缆绳解开了,船身笨重地、仿佛带着些不情愿似的,挪移了一下,便与那坚实的陆地,有了一道肉眼虽难分辨、心里却觉着是鸿沟天堑的距离。
岸,缓缓地、沉默地向后退去了。那些灯火,起初还是明晰的,有着具体的轮廓——那是钟楼,那是商厦,那是一座横跨两岸的虹桥——但不多时,便都融成了一片,成了一幅用金粉胡乱洒成的、长长的卷轴,在墨沉沉的水面上摇曳着倒影。风是渐渐大了,呼呼地,带着海特有的、咸腥而湿润的气息,扑在脸上,竟有些粗粝的疼。终于,连那最后的卷轴也仿佛耗尽了力气,懒懒地卷了起来,收拢了它最后的光,沉入到无边的黑暗里去了。四下里,便只剩下船行破浪的“哗哗”声,单调而固执,像一首永无终了的催眠曲。
我转身走进客舱,寻着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了。舱里的空气是温吞而窒闷的,混杂着许多陌生的呼吸与旅途的倦意。顶上那盏小灯,吐着昏黄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模糊,有些暧昧。我闭上眼,盼着能睡去,可那四十三回的影子,却像潮水一般,一层一层地涌上心头来。
第一次渡这海,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少年人,心里揣着的,是向外奔突的热望,是对于那片广袤对岸的、无穷无尽的想象。那时的海,在我眼里,不是阻隔,却是一道神奇的、通往未知与自由的门户。我仍记得,我怎样在甲板上站了整整一夜,迎着那猎猎的风,看墨蓝的天幕上,星辰如何与远方的渔火争辉,又怎样在黎明的微光里,第一次望见彼岸那一条淡淡的、青黛色的山影时,心中那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那时的我,何尝想过“渡”的艰辛?只觉得是乘着风,一瞬间便飞过去了。那海上的波涛,在我听来,也是激昂的、鼓荡人心的乐章。
然而,渡的次数多了,那最初的新奇与浪漫,便如船尾那一道渐渐平复的浪痕,终于消失无踪了。这航行,成了一种固定的、疲乏的节奏。每一次,都是相似的码头,相似的船舱,相似的海风与鸥鸟。我渐渐熟悉了这海的各种脾气:它晴日里的温顺,像一匹铺展到天边的、亮蓝色的绸缎,只有柔和的皱褶;它风起时的暴烈,又将这艘几层楼高的巨轮,当作孩童的积木一般,任意地抛掷。我也熟悉了这船上各色的人。有横卧在长椅上、用旧报纸盖着脸鼾声如雷的劳工,那鼾声里是沉甸甸的、为生计奔波的劳累;有挤在角落里,衣着鲜亮却掩不住满面风尘的旅人,他们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急于到达目的地的焦灼;也有像我一般,凭栏独立,默然望着远方的,你无从猜测他们心里装着的是离别,是归乡,还是别的什么无从言说的心事。
这船,便是一个微缩的人间了。它载着的,不只是几百个肉体,更是几百种悲欢,几百个故事。我在这船上,见过紧紧相拥、泣不成声的别离,也见过船将靠岸时,那一种按捺不住的、全体骚动起来的欢喜。然而,无论是悲是喜,都像是被这茫茫的大海稀释了,显得那样轻,那样淡,最终都融化在这单调的航程里,留不下一点痕迹。我自己的那些心事,不也是如此么?那些年来时去时的抱负、得意、失意、怅惘,一次一次,都曾在这航程中被反复咀嚼,以为是如何的沉重,如何的刻骨铭心。可如今回想起来,却也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像远处雾里的灯,看得见一点光晕,却再也摸不着那灯下的具体形貌了。这四十三次的渡,仿佛将我生命里一大段的时光,都消磨在这不上不下的水路上了。我来来往往,奔波不息,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呢?想到这里,心里便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空洞的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原来天已快亮了。舱里的人们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行李,准备着上岸。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走上甲板去。
黎明的海,是另一番气象。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先是褪成了沉郁的藏青,继而,在东方的天际,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透出些鲑鱼肚皮般的、柔和的粉白。这光,是怯生生的,仿佛不敢惊扰这沉睡的巨灵。海水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夜里那吞没一切的黑,而显出了一种深厚的、涌动着的苍蓝。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这微光里,亮晶晶的,像无数瞬间绽放又旋即幻灭的珍珠。
我凭栏望着,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一只随波起伏的鸥鸟。它是那样的小,在无垠的水域里,只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墨滴。它时而奋力地扇动几下翅膀,时而又任凭身子被浪头托起又抛下,显得那样孤单,又那样倔强。我看着它,心里忽然一动。这鸟儿,它的一生,不也就是在这海上,不断地飞,不断地寻觅么?它可曾计算过自己渡了多少回?可曾感到过厌倦与疲乏?它或许只是依着本能,依着生命里那股原始的力,去飞,去活,并无暇去想那些意义与价值的问题。它此刻的漂泊,在它自己,便是全部了。
也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它们——那些散落在海天之际的、星星点点的船只。有庞大的货轮,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沉稳而缓慢地滑过水面;有灵巧的渔船,三五成群,像些忙碌的工蚁,在那蓝色的画布上,划出细细的白线。远远近近,各自航行在自己的轨道上,互不相扰,却又共同构成这海上清晨的、一幅静默而庄严的图景。它们,不也都是在“渡”么?从这一个港口,到那一个港口,载着货物,载着希望,载着命令,载着生活所赋予的一切使命。这浩渺的海,于它们而言,不是感伤的背景,而是必须日日面对、日日穿行的寻常道路。
我不禁低下头,看着船身下那被犁开的、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海水。这海水,自我第一次渡海至今,它便一直是这样流着,涌着,亘古不变。它见证过我的青涩,我的张狂,我的沉寂,我的惘然。我生命里这四十三个来回的悲喜,在它,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涟漪,连一瞬间都算不上。想到这里,先前那份因“重复”而生的倦怠,与因“徒劳”而生的悲哀,似乎被这博大而深沉的海水,轻轻地托住了,化解了。是的,我来回了四十三次,似乎什么也没留下,但我的生命,我的年华,我的那些细微的感触与思想的痕迹,不正是由这一个个“渡”所连缀起来的么?这航行本身,这过程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便是意义之所在了。渡,不是为了抵达,渡的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请做好下船准备……”
扩音器里传来的女声,将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我抬起头,看见彼岸的轮廓,已在晨曦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了。那是我所熟悉的楼宇与山峦的剪影。甲板上霎时热闹起来,人声,行李拖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一种鲜活而生动的气息。
船,平稳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靠上了码头。那坚实的土地,重又回到了脚下。我随着人流,走过那长长的、微微晃动的舷梯,踏上了岸。回头望去,那艘载了我一夜的巨轮,正静静地泊在晨光里,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疲惫的巨人。它不久又将载上另一批人,开始另一段航程。而我,这第四十三次的渡,也终于结束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深吸了一口岸上清晨清冽的空气。心里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慰藉。我知道,或许不久之后,我仍将踏上这渡轮,开始第四十四次的航行。但那时的心境,大约又会有些不同了罢。这人生,这岁月,原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渡沧海的航程。我们都在船上,都是渡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