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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辞

共 5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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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三十二)寄雨辞风15

这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我竟全然没有察觉。仿佛是忽然间,天地便褪了色,成了一幅年代久远的淡墨册页。雨丝是看不见的,只从那灰濛濛、软塌塌的天穹里,匀匀地筛下来,像谁家女子在罗锦上绣着无尽的、细到极处的针脚。空气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老房子木梁与石板缝隙里特有的、微凉的潮润气息,直往人的衣袖里、领口里钻。江南的雨季,便是这样的性子,不暴烈,不喧哗,只是无边无际地浸润着,温柔而固执地,要将一切都包裹进它那湿漉漉的、朦胧的梦境里去。

我此刻正站在一条巷子的深处。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与无数的鞋履打磨得光滑如鉴,映着天光,泛着一种幽暗的、水汪汪的亮。雨落上去,起初是不见踪迹的,只无声地消融在那片深青的色泽里;久了,才在石板与石板交接的凹陷处,汇成一线极浅的、亮银色的溪流,悄没声儿地,朝着更低处淌去。巷子两旁的墙,是那种上了年纪的白垩墙,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大块大块的粉壁剥落了,露出里头黄泥的筋骨;没剥落的,也密布着雨水蜿蜒流过后留下的、深褐色的渍痕,曲曲折折,像一幅无人能懂的天书,又像一棵棵倒生的、根系繁茂的巨树。湿气正顺着这些“根须”,不慌不忙地向上爬。

我的目的地,是这条巷子的尽头,那扇紧闭的、颜色已晦暗成深赭色的木门。门楣上方,一块长方形的门牌钉在那里,铁质,蓝底白字,风雨的侵蚀使得白色也有些泛污了,但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15

十五号。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在这座城市蛛网般密布的老巷里,这样的门牌成千上万。可对于我,这两个数字,却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将一段已然飘忽的时光,牢牢地钉在了这扇门板上。十五年了。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少年时,跟着母亲来探望一位远房的姨婆。印象里,姨婆总是穿着素净的靛蓝布衫,坐在天井的竹椅上,手里永远有做不完的针线。她的脸,现在想来,已然模糊成一团柔和的光影,只有那副老花镜滑到鼻尖的样子,和她从镜片上方望过来时,那种温煦而略带恍惚的眼神,还依稀可辨。

母亲说,姨婆年轻时是念过新式学堂的,后来却守着这老屋,守了一辈子。那时的我,自然不懂“一辈子”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巷子太深,老屋太暗,空气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旧书籍与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让人隐隐地感到胸闷。天井里那棵瘦高的枇杷树,倒是记得真切,因为每次来,总盼着它结果,可似乎总是错过季节,只看见一树墨绿的、肥厚的叶子,承着阳光或雨水,静默地舒展着。

而今,我又来了。姨婆早已故去,老屋据说几经转手,如今也不知住着怎样的人家。我并非为了寻访故人,也说不上有什么确切的凭吊之意。只是一连几日,心里头莫名地空落落的,仿佛被这无休无止的雨,淘洗得只剩下一具轻盈的、无所依凭的壳。于是信步走着,走着,不知怎的,七拐八绕,竟又走到了这巷口,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我的脚步。

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早已失去了黄澄澄的光泽,覆着一层斑驳的、黑绿的锈,像个沉默的句号。我没有去叩响它。叩开了,又能怎样呢?无非是面对一张陌生而诧异的脸,解释一番自己唐突的怀旧,然后尴尬地退出来。有些门,是只合从外面看看的。里面曾经有过的悲欢、温度、气息,都已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重新填充进去的,是另一段与你全然无关的人生。这坚硬的门板,便成了两个时空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我的目光,从门牌上滑落,漫无目的地游移在门框的周围。忽然,在右侧门框离地大约一米高的地方,一片剥蚀得尤其厉害的墙皮上,我看见了它。

那是一片苔藓。

不是常见的、地毯般毛茸茸的绿,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沉郁的苍青色。它紧紧地贴着裸露的砖缝生长,边缘不规则,厚厚的,湿润而致密,像一小块被遗忘在这里的、凝固的夜色。雨丝落在上面,悄无声息,只是让它显得愈发地沉静、愈发地饱满,仿佛一个自给自足的、深邃的梦。

这静默的墨绿的生命,竟让我心头微微一动。在这人来人往(虽然此刻空无一人)的巷口,它选择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依托着砖石一点可怜的滋养和雨水偶然的眷顾,便这样不容置疑地存在着。它不像花,要招摇姿容;不像树,要攀向天空。它只是这样低低地、紧紧地贴着,与这面老墙共生共朽,成为这“15号”的一部分,一个沉默而顽固的注脚。或许,它已在这里生长了许多年,见证过这扇门的每一次开合,听过门内孩子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也沐浴过无数个这样迷蒙的雨季。它才是这老屋真正的、最后的记忆体罢,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生长,蔓延,记录着光阴的层层堆积。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滑到脖颈里,冰凉的,痒痒的。我退后两步,不再看那门,也不再看那苔藓。巷子对面,也是一排老屋,低矮的屋檐下,有的窗户敞着,黑洞洞的,有的则糊着旧报纸,泛着焦黄。一阵风,贴着巷底吹来,并不急,却带着十足的凉意和湿气,卷起地上一两片不知何处飘来的落叶,打了几个旋儿,又无力地落下。这风,似乎和十五年前、甚至五十年前吹过这条巷子的风,并无什么不同。它不识得数字,也不关心门牌,只是这样穿过狭窄的通道,拂过斑驳的墙壁,带走一些微尘与水汽,留下满巷子空洞的、呜呜的回响。

站得久了,竟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升起。我该走了。这“15”,这雨,这风,这苔藓,于我,终究只是他者的风景,一段无言的邂逅。我所缅怀的,或许并非姨婆,也并非这老屋,而是那个跟着母亲身后、对世界充满懵懂好奇却又感到一丝畏怯的少年罢了。那个少年,早已被岁月的风,吹散在不知名的远方了。

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湿滑的声响。巷子似乎比来时显得更长,更幽深。两侧高墙夹着一线灰白的天,雨丝仍在无休无止地落下,将一切轮廓都浸泡得微微发涨、发软。这绵密的、温柔的雨,像一种巨大的、柔软的消音器,将所有声音都吸了去,只留下我自己单调的脚步声,在空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地孤清。

就在快要走出巷口,目光最后一次漫扫过那些熟悉的墙壁时,我的脚步,蓦地钉住了。

在那片墨黑苔藓的下方,大约半尺的地方,因为墙皮剥落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浅窝。方才我专注看那苔藓,竟全然忽略了它。此刻,或许是因为光线角度的细微变化,那浅窝里,竟隐隐约约地,显露出几道划痕。

不是风雨侵蚀的自然痕迹,那太规整;也不是顽童随意的涂鸦,那又太潦草。我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颤。我折返回去,蹲下身,也顾不得雨水打湿裤脚,凑近了,用手轻轻拂去那浅窝里积着的些许浮尘。

果然,是字迹。

是用什么尖硬的东西,或许是钉子,或许是瓦片,深深地刻进砖体里的。年代久远,刻痕里也嵌满了黑色的污垢与细小的苔藓孢子,使得字迹模糊而黯淡。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四个字,竖向排列,笔画歪斜,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用力的认真:

寄雨辞风

“寄雨辞风”……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这潮湿冰冷的空气给凝住了。耳边,只有绵绵的雨声,和血液在太阳穴里汩汩流动的微响。无数破碎的光影与感觉,像被这四枚生锈的楔子猛地击中,从记忆深不见底的黑潭里,轰然翻腾上来。

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

那个总盼着枇杷树结果的沉闷午后,姨婆在天井里做着针线,母亲和她低声絮叨着家常。我百无聊赖,口袋里正好有一枚捡来的、磨尖了边的碎瓷片。就在这门外等得心焦的间隙,我蹲在这里,对着这面斑驳的墙,心里头萦绕着刚从课本上看来、却半懂不懂的什么“浮生若梦”、“人生几何”之类的句子,只觉得一种莫名的、轻盈的愁绪,无处安放。这愁绪,被巷子里穿堂的风一吹,被檐角滴落的雨一激,便发酵成一种幼稚的“诗意”。于是,我用那瓷片,用力地,一笔一划,刻下了当时觉得极为风雅、极为深沉的四个字:

寄雨辞风。

我把那无处可说的、少年的小小烦忧,“寄”托给这无声的雨;又用这笨拙的刻痕,作为告别(“辞”)那匆匆来去、不可捉摸的巷风的凭证。仿佛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心便安了。刻完,也就忘了。瓷片随手丢进了墙角的阴沟,那四个字,便连同那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一起被封存在这里,封存在“15号”的门边。

我从未想过,它们竟还在。

十五年的风吹,十五年的雨打,巷子里的人事不知几番变迁,门内的主人早已换过,连姨婆也已作古。这墙愈发地斑驳,这苔藓愈发地浓密,可这笨拙的、幼稚的刻痕,竟然还在。它没有被新的墙粉覆盖,没有在修葺时被铲平,它就那样,静静地、顽强地嵌在砖体里,像一个沉睡的密码,等待着一个极其偶然的、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时刻,被它的制造者重新发现。

雨水顺着墙皮,流进那刻痕的凹槽里,沿着“寄”字的一点一横,缓缓地充盈,然后溢出,沿着竖笔,流到“雨”字上,将那“雨”字中间的四点,洗得微微发亮,仿佛真的成了雨滴。我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凹凸的笔画。冰冷,粗糙。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记忆深处某种遥远的、锐利的划刻感,隐隐重合。那一刻,我仿佛不是在触摸一面墙,而是在触摸十五年前那个蹲在这里的、单薄的少年的背影;触摸到他那份无端的、却真实无比的寂寞与遐想。

原来,“寄雨辞风”的,从来不是这老屋,不是姨婆,甚至不是这绵长的雨季与穿堂的风。而是那个过去的我。我将一段时光的心绪,寄存在了这里,寄存在这坚硬的、沉默的砖石之上。而岁月这最无情的风,吹走了许许多多我以为重要的事与物,吹散了那个少年,却独独将这一份稚拙的“寄存”,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仿佛风也有意,为我“辞”别了所有浮泛,只留下这最深的刻痕。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雨,不知何时,变得极其细微了,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悬浮的水雾。巷口那线天光,似乎明亮了些许,透出一种淡淡的、湿润的鸭蛋青色。风,也停了。巷子里是前所未有的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被水雾滤过的市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看了一眼它们上方那片墨黑的、饱含雨水的苔藓,看了一眼那块沉默的“15”号门牌。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巷子。

我不再感到空落,也不再感到寒意。心底那股被雨淘洗过的空茫,此刻,仿佛被那四道深深的刻痕,给轻轻填上了。填进去的,不是具体的物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湿润的“实在”。我知道,那条巷子,那扇门,那片苔藓,那四个字,会继续存在于它们的时空里,继续承受风雨,继续沉默。而我,也将带着这份冰凉的、惊心的重逢,走入我自己的、前方的风雨中去。

只是,从此以后,再逢着这样绵绵的雨,再感到那样萧萧的风,我大约会想起,在世上某个角落,某一面老墙上,还封存着一份来自遥远过去的、幼稚而真诚的“寄”托。那是我与时光签订的,一份小小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契约。

风或许终将吹熄一切,雨或许终将模糊所有。但总有一些刻痕,比风雨更固执,比记忆更持久。它们低低地,伏在生活的墙角,沉默着,等待着,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潮湿日子里,与你不期而遇,告诉你:你所历经的,皆有印记;你所寄望的,风未必辞尽。

章节目录 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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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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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1–480 章
第 481–510 章
第 511–540 章
第 541–56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