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四十七)符号学时代

人世间原有许多东西，是不可名状，亦不可言说的。然而如今，但凡目之所及，手之所触，乃至心之所感，皆被纳入符号的牢笼，冠以名号，贴以标签，排成序列，供人检阅。这便是所谓符号学时代了。

街道两旁的招牌，红的，绿的，蓝的，争相跃入眼帘，各以奇形怪状的字形招徕顾客。那“正宗兰州拉面”几个大字，粗黑方正，仿佛面条的筋道全凭这字体的刚硬；隔壁“甜蜜蜜甜品屋”则用圆润的粉色字体，甜得发腻，使人未进门先觉齿酸。更不必说那些闪烁的霓虹，拼出“最后一天清仓”的字样，却日日如此，成了街景的一部分，无人当真，亦无人质疑。

人亦成了符号。西装革履者自是成功人士，T恤牛仔的便是闲散青年；提某品牌手袋的必属阔太，挎帆布包的定是文青。见面不再问“近来如何”，而是“在哪高就”；不再关心“读何好书”，但问“年薪几何”。人与人相遇，先互相贴上标签，分类归档，方才决定交谈的深浅，交往的亲疏。符号成了最便捷的认知方式，却也成了最牢固的隔膜。

语言本为交流之具，如今却成了遮蔽真实的幕布。满街的“极致体验”“颠覆认知”“震撼来袭”，早已失了本来意义，只如空壳般在空气中碰撞作响。餐馆菜单上，“慢火炖煮六小时的有机汤品”，不过是一碗普通肉汤；“手工古法酿造”，大抵是小作坊出品。符号脱离了实物，自在游荡，人们消费符号远多于消费实物本身。

最妙的乃是那二维码，黑白方格组成的方块，成了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符号。一扫之间，钱币易主，信息传递，关系建立。人人举着手机扫描各类二维码，犹如现代版的求神问卜，只是问的不是鬼神，而是数据。那小小方块背后藏着无限可能，却也藏着无限监控。人们欣然接受，甚至主动生成自己的二维码，求人扫描——将自己也化作符号，供人读取。

符号堆积，渐成巨塔。人们居于塔中，通过符号认识世界，通过符号与他人交往，最后通过符号确认自身存在。久而久之，竟忘了符号之外尚有真实。某日停电，网络中断，二维码失效，霓虹熄灭，人们蓦然失措，面对面的相觑竟不知如何开口。那一刻的寂静中，或许有人听见了真实世界的声音，但很快，电来了，符号重新闪烁，人们又安心地回到了符号的怀抱。

符号学时代，人人都是符号学家，人人也都是符号。而我们终将忘记，符号不过是人创造的工具，如今工具反客为主，塑造了人的思维与生活。

窗外，又一块新招牌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