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四十四)写不出了

我坐在书桌前，笔杆横斜，纸页空白，竟是写不出了。

窗外市声如沸，车马喧嚣，隔壁的孩童啼哭不止，楼上又有搬动桌椅的响声，轰轰地捶打着楼板。这般吵闹，原不该是写不出文章的理由。先前在兵荒马乱之中，在病榻呻吟之际，尚能草就几行文字，今日何故竟至于枯坐半日，落不下一个字来？

案头堆着几卷旧书，翻得边角都毛了。一册《文选》，半部《庄子》，还有新到的杂志三两本。我取来翻检，字字认得，句句明白，合上书页，脑中却空空如也。那些墨写的智慧，竟不肯在我的思索中驻留片刻，仿佛水过鸭背，不留些微痕迹。

我想写春景，却见窗外灰墙矗立，偶有一枝瘦树探出墙头，叶片上积着薄尘，显出憔悴的绿色。记得往年这时节，原该是草木萌发，万物竞生的好光景，而今却只觉得春寒料峭，连带着文思也冻住了。欲写人事，则市井百态虽纷呈眼前，却都蒙着一层灰翳，看不真切，又如何写得明白？

笔在指间转动，竟觉得生疏了。这笔原是老友所赠，用了七八年，一直很顺手，今日握来却沉重如铁。墨水瓶开着口，墨香早已散尽，只剩下一汪死水，映出我蹙眉的倒影。

我疑为桌椅不适，移座三次；又疑为光线不佳，移灯数回。复又疑为腹中空虚，冲一碗炒面茶，啜饮殆尽。然而无用，纸上依旧素白，竟不因我的焦灼而生出半个字来。

忽然想起幼时作文，先生出题，不过半炷香工夫，我便能写满一纸。那时何曾有这般困顿？大约是年纪愈长，所知愈多，反倒束手束脚起来。每一个念头方起，便有十个理由将其否定；每一句刚要落笔，便觉有百般不妥。左顾右盼，前瞻后瞻，终于将一点灵明扼杀在襁褓之中了。

案头日历显示今日是十五，想必夜来明月当空。若在往日，我定要写些月色如水的闲话，今夜却连赏月的心思也无。不是月亮不美了，大约是我的眼睛蒙了翳，再看不见美了。

我于是掷笔起身，在斗室中踱步。三步即到墙，转身复三步，如笼中困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烟波浩渺，峰峦叠翠，我站在面前看了半晌，竟也看不出什么趣味来。艺术需要闲情逸致来欣赏，而我的闲情早已被莫名的焦虑啃噬殆尽。

忽然电光火石般，一个念头窜入脑海：何必非写不可？这世上文字已然太多，少我一篇有何不可？然而转念一想，我除了写几个字，还会做什么呢？正如蚕不能不吐丝，我亦不能不写。只是今日这蚕，似乎病了，或者老了，竟吐不出丝来。

夜渐深了，市声渐息。我复又坐下，执笔在手，凝神屏息，仿佛临阵的兵士。白纸对我虎视眈眈，我亦瞪视白纸。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显然是它占了上风。

最终我写下题目：写不出了。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