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宫辞

共 568 章

正在阅读 · (五百二十七)寄雨辞风10

(五百二十七)寄雨辞风10

雨是今夜才密起来的。起初只是疏疏的几滴,试探似的敲在窗上,像远行人犹豫的叩门声。后来便放开了,连成一片沙沙的响,把整个夜都浸透了。我放下手中的书,听得入神——这雨声里有一种别样的节奏,不是垂直坠落的急,也不是漫不经心的飘;它斜斜地织着,一阵紧似一阵,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着、赶着。忽然就明白了:是风。是风在背后指挥着这场雨。

于是风便从记忆深处漫上来了。不是眼前的风——窗关得严实,连一丝缝隙也不曾留——是那些遥远的风,带着各自的形状与温度,穿过岁月走廊,直抵今夜这个雨声潺潺的斗室。

最早的风是祖母手中的蒲扇摇出来的。夏夜燠热,蚊蚋在帐外嗡嗡地飞。我躺在竹席上,祖母就坐在床沿,一把半旧的蒲扇不疾不徐地摇着。那风是圆润的、饱满的,带着蒲草晒干后的清香,一圈一圈地漾开,把我的睡意也摇成了荡漾的波纹。有时她会停下,用扇子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嘴里哼着没有词的调子。那时的风是有形的,它蜷缩在祖母的手腕一转一送间,钻进我的汗衫,又从领口溜出去,带走一整天的暑气。后来读到“轻罗小扇扑流萤”,总觉得那扇子摇出的风也该是这般清凉的、诗意的。只是祖母的扇子从不扑萤火虫,它只专注地为我制造一小片可眠的清凉。许多年后,当我在空调房里被机械的冷风吹得头痛时,才突然怀念起那种朴素的、带着体温的人造风。那风里睡着我的整个童年。

少年时的风是鼓胀的、充满渴望的。学校的操场边上有一排白杨,叶子阔大,风来时哗哗地响,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我们常在树下读书,或者什么也不读,只是仰着脸看云被风撕成一丝一缕,看旗杆上的红旗如何把自己绷成一面呐喊的帆。那时的风里有草浆的味道,有远处工厂烟囱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远方的召唤。我们谈论理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格外真诚。有个朋友最爱念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念的时候,风正好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还不曾被岁月磨损的额头。后来他果真去了远方,像一颗被风带走的种子,落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许多年没有音讯了,只是偶尔在起风的黄昏,我会突然想起他念诗的样子,想起那句被风吹散了的“自由”。

更野的风是在山中遇见的。有一年去皖南,住在半山腰的旧庙改成的客栈里。夜里被一种巨大的声响惊醒,起初以为是暴雨,推窗一看,却只见满天星斗,银汉低垂。原来是松涛。整座山的松树都在风里翻涌着,发出深沉而连绵的吼声。那声音不像海潮——海潮毕竟还有节奏,有来有去;这松涛却是混沌的、铺天盖地的,仿佛风把整座山都提了起来,又重重地放下。我披衣出门,站在崖边,风立刻灌满了我的衣衫,把我吹成一面鼓胀的旗。那是真正原始的风,没有任何修饰与妥协。它从远古吹来,穿过恐龙时代的蕨类森林,穿过冰河时期的冻原,一路撕扯着、呼啸着,直抵这个寻常的春夜。我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骨头都被吹透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原来人这样渺小,原来生命这样短暂,原来所有的悲欢在亘古的风前都轻如尘埃。

还有海边的风。那年在大连,站在礁石上看落日。海风是咸的、腥的,带着远方风暴的消息。它不像山风那样蛮横,却更有韧性,丝丝缕缕地钻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把整个人都腌成了海的味道。最难忘的是黄昏时分,风突然转了向,从海上吹来大团大团的雾。雾在风里流动,像柔软的、乳白色的丝绸,先是一缕,然后是一团,最后整个海湾都消失了,只剩下脚下礁石和耳边永不止息的风声。我被困在雾里,忽然想起《庄子·逍遥游》里的句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这雾,这风,这海的气息,不正是天地间“生物之以息相吹”的显形么?我在雾里慢慢走着,风推着我的后背,像一个温和的向导。那一刻,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此身何处,只觉得自己也化作了风的一部分,在无始无终的流转中。

当然,风也有温柔的时候。记得江南的春风,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写实。它拂过柳梢时,柳枝便懒懒地荡一荡;拂过水面时,水面便皱起极细的涟漪,像少女欲说还休的心事。这样的风里适合散步,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我常在苏州的平江路一带闲走,春风穿过白墙黑瓦的巷子,带来评弹的片段、炒茶的气息、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香。这风是生活的风,它不思考哲学,不追问意义,只是日复一日地吹着,把寻常的日子吹出包浆般温润的光泽。

而此刻窗外的风,裹在雨里,又是另一种性情了。它不露面,却处处显示着存在——雨丝的斜度是它的笔迹,树叶翻飞的节奏是它的呼吸,檐下水滴忽快忽慢的坠落是它的心律。我忽然想:风是不是雨的魂魄?雨落下来,是形体;风裹着雨,是精神。没有风的雨是呆板的、无趣的,像没有伴奏的清唱;有了风,雨便活了,有了方向,有了性格,有了千变万化的姿态。

这让我想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些人的相遇像无风的雨,只是时空交错中的一个偶然事件,过去了便了无痕迹;而有些人的相逢,则注定有风在其中穿针引线。那风可能是共同的志趣,可能是相似的气味,也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前世的因缘。风把两颗原本平行的灵魂吹得有了交集,又在适当的时刻将他们吹往各自的命运。所谓“寄雨辞风”,或许就是这种关系的写照:我们借一场雨(某个契机、某段时光)相遇,又因一阵风(某种力量、某个选择)而分别。

雨声渐疏了。风似乎也累了,不再把雨鞭子似的抽在窗上。世界重归宁静,那种被洗涤过的、湿漉漉的宁静。我推开窗,一股清冷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泥土苏醒的味道,带着草叶断裂的微腥。没有星星,天空是均匀的墨色,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在积水中碎成金黄的涟漪。

忽然就想起李商隐的诗:“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千百年前的那个春夜,该也有这样的雨、这样的风吧?诗人隔着雨幕眺望红楼,灯火在珠帘后摇曳,而他终于独自归去。风一定吹起了他的衣袂,雨一定打湿了他的肩头。那风那雨,穿过漫长的时间,居然在这个夜晚与此刻的风雨重合了。原来古人与今人,隔着的不过是薄薄的一层时空;而风与雨,却是永恒的信使,传递着人类共通的孤寂与怅惘。

又想起苏轼。他在黄州那个困顿的时期,却写出了“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的句子。那是怎样的豁达?春风料峭,吹醒了醉意,也吹来了清冷,可他看见了山头的斜阳正在迎接自己。风在这里不再是阻挠的力量,而是清醒的媒介,是转折的契机。我忽然有些惭愧——今夜的我,在这雨声中沉湎于回忆与感伤,却忘记了风的本意或许不是让人怀旧,而是推人前行。

风到底是什么呢?是空气的流动,是气象学的概念,是“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的自然之力。但更是时间的隐喻,是变化的象征,是生命中那些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力量。它带走一些东西:童年的蒲扇、少年的誓言、中年的豪情;也带来一些东西:远方的消息、季节的更替、内心的涟漪。我们都在风中,我们都是被风吹拂的尘埃,在有限的时空里作着无限的飘摇。

雨完全停了。风也住了。世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关好窗,重新坐下,摊开那本读到一半的书。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雨的气息、风的痕迹。文字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新。

忽然明白,“寄雨辞风”这个题目最深的意味:我们这一生,都是在借一场雨(这个肉身、这段旅程)来经历风(命运、机遇、选择),又在风停雨驻时,尝试理解这一路的颠簸与风景。雨会停,风会止,但那些被风吹雨打的时刻,那些在风雨中产生的思念、领悟、成长,却沉淀下来,成为生命中最坚实的部分。

就像此刻,雨后的夜空虽然无星无月,却有一种清澈的深蓝,仿佛宇宙刚刚被重新擦拭过。明天太阳出来时,风会继续吹——从东南西北来,向春夏秋冬去。而我只是风雨长途中的一个过客,在这个偶然停驻的夜晚,记录下一些偶然涌起的思绪。

窗玻璃上,最后一滴雨正缓缓滑落。它走得极慢,极不甘心似的,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晶晶的痕迹。终于,它坠下去了,消失在窗台外无边的黑暗里。而我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处,它正重新蒸腾、凝聚,准备着下一场与风的共舞。

夜真深了。远处的钟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从时间的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在寂静的夜空里轻轻炸开。我合上书,熄灭灯,把自己交给这个被风雨洗过的夜晚。梦里,或许会有新的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

章节目录 56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60 章
第 361–390 章
第 391–420 章
第 421–450 章
第 451–480 章
第 481–510 章
第 511–540 章
第 541–56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