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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辞

共 5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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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四十一)略输文采

自打过谦的《月下独酌》一出,相继出现了韩国明的《剑南独酌》——

今夜的月,寒如边塞的霜,是个照人无眠的时辰。

独立于这江南潮湿的晚风里,一手按着未锈的剑柄,一手持着渐凉的酒盏。空对月,这满腔的热血,该向何处泼洒!形骸虽惫,肝胆犹热,可当年共饮的义军旧部,同袍的炙热呼吸,如今都已散作黄土青烟。只剩我,与这天上一轮冷眼,相看两寂寥。月儿应笑我,空负了这弓刀武略,万字平戎之策,却奈何,困于这软风温雨里,磨尽了半生年华,只落得个“词客”的虚名!遥想当初,我辛幼安……

忆往昔,旌旗在眼,我辛弃疾也曾是意气如虹。少年时便敢率五十骑直透五万金营,擒叛徒于马下,示众于阶前。那时节,心中所念,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当此之时,我与这山河,同呼吸,共命运,手中的剑便是笔,写的是收复的檄文。我为人刚拙自信,任气使才,不屑于宦海浮沉的韬晦之术,只道是“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天意或许只许我作个奔突的将军,而非案牍的官吏。我的战场,合该在塞北的秋风里,在铁马的冰河间。

我与北望的征途失之交臂,然则渡江南来时君王的一瞥期许,中原父老的一口心气,亦曾让我深信,壮志终有酬时。官场的倾轧虽如暗流,我心中那片烽火扬州路,却从未黯淡。

呜呼!然世事如棋,翻覆无常。主和之声渐甚,北伐之志渐弛,英雄志士,或谪或隐,那一片沸腾的热望,终究冷成了西湖歌舞里的残照。而我辛弃疾又岂曾料到,这江南的楼阁亭台,竟成了销磨壮志的温柔之狱?

岁月长我数十载,亦催我白发丛生。然自投闲置散之日始,弓刀之声、营寨之梦渐远矣,而胸中块垒、未竟之憾愈积愈厚。我亦不曾料到,这诗酒风月,困住一双提兵的手,竟易于斯!

曾记我当年笔下,“沙场秋点兵”何等豪烈,“气吞万里如虎”何等快意。虽屡遭弹劾,屡被起复,心中那簇火,总以为下一刻便可燎原。而天意终高,难问难测。身在这鹧鸪声里的江南,心却日夜飞渡长江。你我已然背道,我向往的是鹰击长空,是马革裹尸,是“金戈铁马”的实响,而非“灯火阑珊”的虚境。命运注定了我此生,魂在塞北,身老江南。这临安的暖风,将铠甲吹成了长衫;这频仍的调令,将将军磨成了迁客;这现实的“剩水残山”,将“平生塞北江南”的旧志,都出卖给了无奈的醉眼。我终究被时势所弃,为苟安所忌。

留我稼轩之名,置我带湖之畔。眼见山河破碎,却“长剑铗,欲生苔”;“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只能寄于词章。虽有挑灯看剑之心,梦回连营之念,却奈何“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现实于我太嶙峋,醉乡助我暂脱身。我虽笑看“松竹吾庐”,只恨此身百年多病!吾其归矣,饮尽这盏酒吧,以我未冷的血性,祭我北地的山河,愿我来生,不再是惆怅看客!

今夜的月,寒光凛冽,是个令人醒醉难分的时辰。

又有《赤壁独酌》——

今夜的月,圆得澄澈,是个该与苏子共游的时节。

独立于这浩浩江风、粼粼波月之间,一手执笔,一手持杯。空对月,这江月千古,酒盏清浅,我又能与何人同醉呢!形骸放浪,鬓已星星,昔日同游的故人,唱和的知己,也都零落四方,音书难续。只剩我,与这无尽的长江、不语的明月,共此寂寥一瞬。月儿应笑我,空负了这满腹文章,一身才情,却奈何,新旧党争,屡遭贬斥,落得个天涯倦客的境地!遥想当初,我苏子瞻……

忆往昔,春风得意,我苏轼也曾是少年成名。弱冠之年便进士及第,名动京师,笔下锦绣,胸有万卷。那时节,心中所怀,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襟抱。当此之时,我与子由,兄弟情深,诗文唱和,何等快意。“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们以为留下的尽是诗意的爪痕。我为人坦荡率真,遇事敢言,不喜曲意逢迎、党同伐异,可谓是天性使然。我只愿“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上天也许给了我欧阳文忠的激赏,给了王荆公的侧目,却未给我在波谲云诡中周旋的智慧。而我也曾天真以为,“诗酒趁年华”便是一生。

我与京华的繁华渐行渐远,然则西湖的烟雨、徐州的防洪堤、黄州的东坡肉,亦让我体味到人间烟火的可亲,江山风月的无尽。庙堂的纷扰如潮水退去,而天地间的至理与诗意,却在我心中愈发明晰。

呜呼!然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乌台诗案”一劫,险些丧命,而后岁月便似飘萍,辗转于黄州、惠州、儋州。我苏子瞻又何曾料到,那一腔忠直的热血,竟成了半生颠沛的注脚?

京师远我何止万里,亦寒我报国之心。然自放逐于江湖始,君臣之义、廊庙之思渐淡矣,而个体的苍茫、生命的叩问愈加深切。我亦不曾料到,这贬谪的崎岖路,成就一个旷达的苏东坡,竟深刻于斯!

曾记你我兄弟二人,对床夜雨,相约早退,共享闲居之乐。虽因宦海沉浮,天涯相隔,然我心中这份手足之情,从未因山水而褪色,只愿“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而事与愿违,命途多舛。黄州的赤壁矶头,惠州的松风亭下,儋州的桄榔林中,我面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和这永恒的江月。我们终究被时势抛散,被命运塑造。这宦海的风波,将庙堂的梦想打碎;这人生的逆旅,将“超然”的哲思磨亮;“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自嘲的三地,将浮名的虚妄,都照得透彻。我终究被潮流所弃,亦被天地所容。

留我东坡之名,置我蛮荒之野。见民生多艰,却“位卑未敢忘忧国”;“芒鞋竹杖,吟啸徐行”反倒成了日常的修行。虽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情,却奈何“白头萧散满霜风”?现实于我太曲折,山水助我开胸襟。我虽“夜饮东坡醒复醉”,只盼“此心安处是吾乡”!吾其归矣,饮尽这江风月色吧,融我渺小之身于这无穷的宇宙,愿我来世,仍是个快活的匠人。

今夜的月,圆得通透,是个照亮千古悲欢的日子。

还有《沈园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淡如旧时梦痕,是个最易惹人忆起往昔的时辰。

独立于这沈园的幽径残壁之间,一手扶着冰凉的墨痕,一手捧着微温的酒壶。空对月,这满园春色依旧,柳老不吹绵,我满腔未死的春心,又该向何处寄托!形如槁木,心如沉井,昔日与我共读诗书、赌酒泼茶的倩影,早已化作泉下四十余年的黄土。只剩我,一个白发衰翁,与这当年共见的明月,默然相对。月儿应笑我,空写了万首诗词,自许塞上长城,却怎奈,国耻未雪,鸳侣永隔,落得个双泪空流的境地!遥想当初,我陆务观……

忆往昔,我陆游也曾是裘马轻狂。二十岁便以“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自许,诗名满天下,剑气冲牛斗。那时节,心中所念,是“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的决绝。当此之时,我与蕙仙,琴瑟和鸣,情深意笃,常在沈园携手同游,以为这美满便是天荒地老。我为人刚直激烈,一腔热血,不谙世故曲折,不屑屈膝求和,只道是“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上天或许给了我李杜的诗才,岳武穆的肝胆,却未给我实现抱负的时运,也未给我守护挚爱的力量。而我也曾以为,“钗头凤”的墨迹,不过是少年情事的一时波折。

我与抗金的前线始终隔着一道长江,然则南郑的军旅生涯,大散关的秋风铁马,亦曾让我触摸到梦想的形状,燃起过“会当凌绝顶”的希望。朝堂的苟且与打压虽令人窒息,那“铁马冰河”的声响,却夜夜在我梦中回荡。

呜呼!然天意自古高难问,欢情终似薄如纸。一纸休书,母亲的严命,便斩断了我一生最温暖的春藤;一纸和议,君王的私心,便冷却了中原千万父老的啼血。我陆放翁又岂曾料到,这沈园一别,竟是碧落黄泉,而北定中原之愿,竟要耗我整整一生去落空?

岁月长我九十载,亦煎我肝肠九十春。然自蕙仙仙去之日始,人间的春色便褪尽了大半;自北伐梦碎之时起,心头的热血便凉了又沸,沸了又凉。我亦不曾料到,这“不见”二字之痛,“未定”二字之憾,竟能萦绕一人魂魄如此之久!

曾记你我新婚之时,以菊为枕,满室清芬。我言“采菊缝枕囊,余香满室生”,你笑而不语,眼波流转。虽因母亲之命,劳燕分飞,然我心中从未有一刻忘怀,只愿“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而事与愿违,造化弄人。当我暮年再游故地,见你题词于壁,心如刀割,却只能和一首断肠词,从此“路近城南已怕行”。我们终究被礼教压垮,被命运错开。这“东风恶”的世间,将并蒂莲生生拆散;这“欢情薄”的缘分,将《钗头凤》染成血泪;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悲叹,将少年夫妻的恩爱,都化作了暮年孤魂的祭奠。我终究负了你,也负了最初的自己。

留我放翁之号,置我鉴湖之畔。眼见金瓯已缺,却“位卑未敢忘忧国”;“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只能付与临终的儿孙。虽有“飞霜掠面寒压指,一寸丹心唯报国”之志,却奈何“报国欲死无战场”?现实于我太残酷,笔墨助我暂喘息。我虽“僵卧孤村不自哀”,只恨“但悲不见九州同”!吾其归矣,饮尽这壶酒吧,以我千行的老泪,祭我未见的山河,与永失的爱人,愿我来生,只是个耕读的田舍郎。

今夜的月,淡淡地照着宫墙柳,是个教人死生都不能相忘的日子。

章节目录 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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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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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1–3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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