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三)略输文采3
《易安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清瘦如西楼的弯钩,是个该将往事锁入重门的时节。
独立于这临安小楼的寒窗之前,一手把玩着残损的金石拓片,一手端着半盏淡薄的酒。空对月,这酒入愁肠,非但不能化作相思泪,反而将满腹的凄楚烧得滚烫!形影相吊,病魂萧索,昔日赌书泼茶的知音,金石同好的良人,早已是泉下之客;那些共赏书画的雅士,也多散作乱世飘萍。只剩我,一个江南的流落老妇,与这轮曾经照耀汴京繁华、又冷看仓皇南渡的残月,两两相吊。月儿应笑我,空负了“词压江南,文盖塞北”的才名,却怎奈,家国俱碎,半生漂泊,落得个“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凄凉晚景!遥想当初,我李清照……
忆往昔,我亦是“学诗漫有惊人句”的闺中才女。在明水老家,在汴京府邸,书香满室,父母宠溺,让我得以遍览群书,心高气傲。那时节,眼中所见,是“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烂漫。当此之时,我与明诚,佳偶天成,意趣相投。他爱金石,我嗜文墨,我们节衣缩食,共聚古今绝品,每得一帖一书,便共同校勘,品题终日,“赌书泼茶”,其乐无穷。我为人清高孤介,爱憎分明,不屑闺阁俗媚,不拘世俗礼法,可谓是真性情。我只愿“甘心老是乡矣”,在书斋与藏阁中终老一生。上天或许给了我谢道韫的咏絮之才,朱淑真的敏慧之思,却未给我一个安稳的时世来安放这满腹才情。而我也曾天真地以为,“瑞脑销金兽”的静好岁月,便是永恒。
我曾拥有过世间最完满的幸福。汴京的繁华,青州的归隐,归来堂中的万千卷轴,是我们用全部热情构筑的桃源。每当明诚远行,我便“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将离情别绪,都谱入新词,托付鸿雁。那些“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的娇嗔,是闺中最甜蜜的烦恼。
呜呼!然靖康之变,天崩地坼。胡骑踏碎了汴京的琼楼玉宇,也踏碎了我毕生的美梦。我李清照又岂曾料到,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慨然诗句,竟一语成谶,成了我与明诚,与整个故国繁华的诀别?我们载着十五车金石书画,开始了仓皇南渡的逃难生涯。明诚病逝建康,我顿失所依,如风中蓬草。
自此,我的世界便只剩下两个字:“流离”。浙东、浙西,追随着行在的踪迹,却追不回一丝安宁。我亦不曾料到,那“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豪气,在现实中,竟要用来咀嚼一个未亡人全部的孤苦与坚忍!
曾记明诚在时,我们于归来堂中,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往往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虽经乱离,书画散佚大半,然我心中守护先夫遗泽、完成《金石录》的志愿,从未熄灭。我只欲“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而事与愿违,人心叵测。玉壶颂金之诬,改嫁张汝舟之辱,将我最后一点尊严也践踏入泥淖。我终究是乱世中的孤舟。那汹涌的战火,将平静的书斋生活彻底焚毁;那贪婪的人心,将珍贵的文物与我的名节一并掠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无尽的寻觅,将我余生的暖意,都消耗殆尽。我终究是失去了所有的收藏,也失去了最后的倚靠。
留我易安之号,置我江南一隅。见朝廷苟安,志士扼腕,却“木兰横戈好女子,老矣不复志千里”;“欲将血泪寄山河”的悲愤,只能和泪写入断肠句。虽有“九万里风鹏正举”的壮怀,却奈何“蓬舟吹取三山去”只是梦中幻影?现实于我太残破,回忆于我太锋利。我虽“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吾其归矣,饮尽这半生孤寂吧,将我未尽的才思,与未编完的《金石录》稿,都付与这寒夜西风,愿我来世,只做个太平年月的读书种子。
今夜的月,冷冷地钩着往事,是个适合将破碎的梦仔细收藏、然后彻底遗忘的日子。
《滕王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清冷如江心的寒玉,是个教人惊觉宇宙无穷的时节。
独立于这赣江畔的萧瑟楼头,一手抚着尚未干透的墨迹,一手端着江湖夜雨的浊酒。空对月,这南溟深广,北辰遥远,我这一腔腾跃的意气,又该向何处安放!年华正茂,形单影只,昔日同游的沛王,论文的知己,或因我获罪,或畏祸疏离。只剩我,一个戴罪的漂泊书生,与这轮曾照长安曲江宴、又临滕王高阁的孤月,默然相对。月儿应笑我,空负了六岁属文、九岁指瑕的早慧,下笔如神的捷才,却怎奈,一纸戏文,几番颠沛,落得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境地!遥想当初,我王子安……
忆往昔,我亦是“海内惊其才”的少年。未及弱冠,便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名动长安。那时节,眼中所见,是“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的自信。当此之时,我侍奉沛王府,意气相投,以文会友,作《斗鸡檄》本为戏笔,却怎料笔锋太利,刺痛了圣听的眼?我为人恃才傲物,锋芒太露,不知藏拙,不谙世故,可谓是天真的赤子。我只愿“愿效冯唐之直谏,慕贾谊之文章”。上天或许给了我曹子建的七步之才,司马相如的赋家之心,却未给我在风波宦海中沉浮的城府。而我也曾天真以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便足以闯荡人间。
我曾离那繁华的中心那么近。长安的街市,王府的盛宴,酒席间的即席赋诗,赢得满座惊叹,那是何等快意!名公巨卿的延誉,同辈才子的推许,亦曾让我深信,凭手中这支笔,定能写下不朽的篇章。
呜呼!然风云突变,祸福难测。一篇游戏文字,竟被曲解为“交构之渐”,触怒天颜,将我逐出繁华,父亲亦受牵连,远谪南荒。我王子安又岂曾料到,那“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的句子,竟早早预言了我自己的命运?
巴蜀的山水,收留了我失意的形骸,也滋养了我雄奇的文思。然自流落西南之日起,长安的笙歌、帝京的冠盖便与我无缘,而剑阁的猿啼、蜀道的云霞却与我朝夕相伴。我亦不曾料到,这“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的南行,竟会在洪州水畔,一座偶然登临的楼阁中,写下我生命最璀璨的绝唱!
曾记我年少时,读尽家藏坟典,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以为“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虽遭此挫折,漂泊万里,然我心中那“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的倔强,从未消磨。我只欲“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而事与愿违,天意弄人。那高耸的滕王阁,成了我文才的巅峰,亦似人生的回光。盛宴散去,华章传颂,而我依旧是那个“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那朝廷的律令,将戏谑的文字视作洪水猛兽;那人心的叵测,将纯粹的才情看作招祸之由;“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浩渺的孤独,将我少年的壮志,都冷却成江面的寒烟。我终究是盛世的失意人。
留我《滕王》一序,置我南海之滨。闻父亲在交趾困苦,决意万里省亲,却“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北海虽赊,扶摇可接”的豪言,终不敌海上风涛的无情。虽有“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的自励,却奈何“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现实于我太湍急,文章于我太永恒。我虽“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终究是“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吾其归矣,饮尽这滔滔江酒吧,让我年轻的魂魄,融于这秋水长天,愿我的文章,能与落霞孤鹜齐飞。
今夜的月,静静地照着空荡的江面,是个让所有繁华与寂寞都归于平静的日子。
《广陵独酌》问世——
今夜的月,清峻如斩开浊世的剑光,是个该将琴音断绝、把酒杯摔碎的时辰。
独立于这洛阳东市的刑场边缘,一手按着无弦的素琴,一手端着狱卒施舍的浊醪。空对月,这琴既无弦,酒亦穿肠,我的头颅与魂魄,明日又该向何处安放!形神俊逸,风姿特秀,昔日竹林同游的阮籍、山涛,或伴醉伴狂,或折腰事权,三千太学生的请命之声,也穿透这森冷的狱墙。只剩我,一个即将身首异处的囚徒,与这轮曾照竹林疏影、又临刑场血污的冷月,完成最后的对视。月儿应笑我,空负了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却怎奈,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落得个“言论放荡,害时乱教”的罪名!遥想当初,我嵇叔夜……
忆往昔,我亦是“土木形骸,不自藻饰”的散淡之人。在竹林之下,在山阳之野,与阮籍诸人,把臂入林,清谈玄理,纵酒放歌,以为天地之大,不过一方自在心田。那时节,心中所怀,是“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逍遥。当此之时,我锻铁于柳下,引山水为知音,朝廷屡征不就,只愿“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我为人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不识人情机巧,可谓是一块未曾磨圆的璞玉。我只愿“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上天或许给了我庄周的智慧,老聃的淡泊,却未给我在污浊世道中委曲求全的耐性。而我也只道是“直木必先伐,甘井必先竭”!
我曾以为,远离庙堂,便可保全精神的纯粹。以为打铁时四溅的火星,便是对抗整个虚伪礼法的烽燧;以为《养生论》中的玄言,便能构筑起超脱生死的壁垒。山巨源举荐我代他为官,我愤然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洋洋千言,历数“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与旧友决裂,亦与整个士林宣战。
呜呼!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钟会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地来访,我锻铁不辍,旁若无人,只冷冷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那小人记恨在心,一句“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便为我招来杀身之祸。我嵇叔夜又岂曾料到,那“刚肠疾恶,轻肆直言”的性情,竟成了断送我四十岁头颅的利刃?
洛阳的街市,明日将因我的鲜血而再次喧嚣。然自系狱之日起,山阳的竹林、锻铁的炉火便成追忆,而枷锁的沉重、秋决的诏书却成了眼前的真实。我亦不曾料到,这临刑前的一夜,竟能如此澄澈,仿佛一生的答案,都在此刻浮现。
曾记我年少时,学不师授,博览群书,尤好老庄,以为“越名教而任自然”,便是人生的至高境界。虽目睹司马氏篡弑之谋,伪饰礼教,然我心中那“志在守朴,养素全真”的坚持,从未动摇。我只欲“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而事与愿违,名高遭忌。吕安的家丑,成了构陷我的引线;我的傲骨,成了钟会谗言的把柄。我们终究是水火不容。那庙堂的虚伪,容不下一个真实的灵魂;那权力的罗网,必将所有不肯屈服的头颅绞碎;“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这命运的悖谬,将我逍遥的梦想,都击成齑粉。我终究是这乱世中,一颗过于坚硬的石子。
留我《广陵》一曲,置我天地刑场。闻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朝廷不许,却“临当就命,顾视日影”;“昔惭柳下,今愧孙登”的叹息,是临终最后的清醒。虽有“采薇山阿,散发岩岫”的向往,却奈何“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现实于我太肮脏,死亡于我太清洁。我虽“哀茕靡识,越在襁褓”,只求“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吾其归矣,饮尽这断头酒吧,让我洁净的鲜血,最后一次染红这污浊的大地,愿我的琴音,从此绝矣!
今夜的月,白得耀眼,是个适合用死亡来完成最后一次“任自然”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