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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辞

共 5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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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一十八)寄雨辞风

这雨,来得没有缘由。

起先,不过是窗玻璃上几星疏疏落落的斑点,像是谁用画笔不经意地点上去的。随即,便听见了声音,一种极细碎、极羞怯的窸窣,仿佛怕惊扰了这薄暮里沉思的人。我放下手中的书,那密密匝匝的字迹,忽然间都失了神采,变得呆板而乏味了。我的魂灵,竟被这窗外无名的雨,轻轻地、却又不由分说地勾了去。

于是推开椅子,走到窗前。院子是寂寂的,那几株老芭蕉,阔大的叶子给雨水一淋,便油汪汪地绿了起来,绿得有些蛮横,不管不顾的,直要逼你的眼。雨脚渐渐密了,不再是羞怯的少女,倒成了絮絮叨叨的妇人,将满腹的心事,不分青红皂白地,向着这沉默的人间倾泻。瓦是青黑的,给雨水一遍遍地洗着,泛出一种幽沉的光;那雨顺着瓦楞淌下来,开始还是一滴一滴的,后来便串成了线,成了无数道透明的小瀑布,哗哗哗地,在檐下织成一面摇晃的珠帘。我看着,心里便也跟着湿漉漉的了。

这雨声,是千万种声音的合奏。打在瓦上的,是清脆的琤琮,结实而饱满;落在树叶上的,是簌簌的私语,温柔而缠绵;流到地下,汇成小小的涡旋,那声音又是浑浊的,带着些泥土的吞咽。风来了,这些声音便搅作一团,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像一曲没有谱子的、即兴的乐章。我在这乐声里站着,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座空山,任凭这雨意的浸润,浑身的骨骼都似乎舒展开来,要跟着那雨滴一同化去似的。

忽然便想起了我的祖母。她是最爱听雨的。江南的旧宅,天井里总有一口大大的水缸,承着四方的雨水。夏日的午后,一阵急雨过后,她便会搬一张竹椅,坐在廊下,静静地听那缸里的回响。她说,那声音是“空”的,能听出岁月的味道来。我那时年幼,只觉得那单调的叮咚声无甚趣味,远不如一只会叫的蝈蝈来得热闹。如今我站在这北地的窗前,听着这迥异于江南的、带着些北方式硬朗的雨声,才恍惚懂得了她话里的意思。那水缸里的回响,何尝只是雨声呢?那是一个老人,将她一生的波澜与静默,都沉淀在那小小的、圆圆的天地里,听它由喧嚣而至平静,由满溢而至干涸。那声音里的“空”,原来是盛满了往事的。

我的心里,也仿佛有了一口这样的缸。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已渐渐干涸了,蒙上了厚厚的尘。今夜这雨,是不是要来填满它的呢?它要填进来的,又是些什么?

由祖母,又想到她手里那把褪了色的油纸伞。伞是赭黄色的,撑开来,有一股桐油与旧纸张混合的、朴拙的香气。那伞骨是竹的,用久了,关节处便显出温润的牙黄色,像老年人的骨骼。我总记得她撑伞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身子,将伞的一大半倾向我这一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常常淋得透湿。雨点打在伞面上,是“噗噗”的闷响,不像现在这钢骨尼龙伞上“噼啪”的尖锐。我们便在那噗噗的声响里,慢慢地走,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那座小小的石桥。桥下的水涨了,流得急了,哗哗地,像是给我们的脚步声伴奏。

如今,那伞怕早已朽坏了吧?连同那桥,那路,那桥下匆匆的流水,都一齐消失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只剩下这异乡的雨,用另一种腔调,提醒着我那些失去的时光。唐人李商隐有诗云,“留得枯荷听雨声”,是何等凄清而执着的况味。我而今欲听雨,却连那一池可以共听的枯荷也无处寻觅了;能有的,只是这满耳的空茫,与一窗的迷离。

风也渐渐大了。它不再是雨的伴奏,倒像是要来争夺这夜晚的主权。它呼啸着,从不知名的高处俯冲下来,摇动着院子里每一棵树的枝桠,让它们发出痛苦的、或是欢愉的呻吟。雨被风挟持着,失了先前的章法,不再是垂直的、坦然的降落,而成了横斜的、疯狂的鞭挞。一片片的雨,被风撕扯成烟雾似的白纱,在黑暗里翻滚、奔突。窗子开始震颤了,发出格格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这风,这雨,此刻竟像一场搏斗,一场天与地之间原始而野性的角力。

这风,又让我想起另一些事。不是江南的杏花春雨,而是西北的旷野。那年秋天,我独自在河西走廊行走。那里的风,才是真正的风。它不像这里的风,还带着些水汽的柔润;那里的风,是干的,烈的,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日夜不息地打磨着戈壁上的一切。石头被它磨得光滑,沙丘被它搬来搬去,连那最坚韧的骆驼刺,也向着一边匍匐着,显出一种屈服的姿态。

我记得我站在一座残破的烽燧下,那风,便从历史的深处吹来。它吹过汉时的关,唐时的月,吹过商队的驼铃与戍卒的号角。它裹挟着沙粒,打在我的脸上,微微的疼。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依无凭的孤独。这风,它见识过太多的繁华与寂灭,而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影子,瞬间便会被它吹得无影无踪。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呼啸着,用它永恒的沉默,讲述着时间的残酷。

而今夜这风,似乎也带来了那片旷野的回声。它不再是温柔的、拂面的和风,而是带了些西北风的戾气,要将这安稳的屋宇,也当作一片可以任意驰骋的戈壁。它是在向我示威么?还是说,它本就是那亘古长风的一部分,偶然路过此地,被我误认作了故人?

雨与风,就这样交织着,在我的窗外演着它们的戏剧。它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情。雨是下坠的,是奔赴,是回归,带着一种沉静的、向下的力量,最终要融入泥土;风却是飞扬的,是漂泊,是远行,带着一种狂放的、向上的冲动,终究要散入虚空。一个是倾心的诉说,一个是无言的呼啸;一个关乎记忆的沉淀,一个关乎遗忘的吹散。

我这一生,似乎也在这雨与风之间摇摆。少年时,谁不向往着风呢?向往它的自由,它的不可捉摸,它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豪情。总觉着远方有着无限的魅力,总想着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到那风雨淋漓的天地里去,尝一尝那“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滋味。于是读书,行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结识一些人,又告别一些人。生命仿佛是一张被风鼓满的帆,只觉得快意,却来不及思索航向。

及至中年,奔波的倦意渐渐浮上来,才开始懂得雨的好了。开始渴望一种安定,一种沉潜,一种“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静默相守。开始贪恋屋檐下的温暖,贪恋那一盏等到深夜的灯,贪恋那一声关切的询问。那向下的、回归的力量,变得比向上的、漂泊的诱惑,更加动人。然而,当你想要降落时,却常常发现,那可以让你安然栖息的枝头,已经消失在茫茫的雨雾里了。你成了一只倦飞的鸟,翅膀是湿的,而巢穴,是远的。

这或许便是人生的困境罢。渴望风时,身陷于泥淖;向往雨时,心又在旷野。我们总是在与自己相反的状态里,找到诱惑。就像今夜,我被这风雨困在斗室之中,身体是静的,心却随着那风,飘到了遥远的戈壁,又跟着那雨,流回了童年的江南。我究竟是属于哪里的呢?我竟不能回答。

夜,更深了。风雨的声势,似乎也渐渐弱了下去。那疯狂的鞭挞,又变回了疲倦的抚摸。雨声复又清晰起来,但已是强弩之末,带着一种宣泄后的慵懒与满足。风也不再咆哮,只在树梢间低低地穿行,发出长长的、叹息似的声音。一场激烈的交谈,似乎接近了尾声。

我的心里,那口干涸的缸,想必也已注满了大半。只是这满溢的,并非澄清的智慧,而是混杂的、甜苦交织的回忆。我忽然觉得,我今夜这番“寄”与“辞”,怕是徒劳的了。雨是无法挽留的,它终将渗入大地,或蒸发于晴空;风也是无法辞别的,它总在下一个路口不期而遇。我们与这世间万物的关系,大抵如此。相遇,然后别离;倾听,然后遗忘。

我重新回到书桌前,那本摊开的书,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窗外的雨,只剩了滴滴答答的余响,像是钟表走动的声音,在丈量着这剩余的、寂静的夜。我伸出手,关掉了桌上的灯。黑暗霎时间涌了上来,将我温柔地包裹。

也罢,且枕着这渐息的雨,渐远的风,睡去吧。明朝醒来,推窗一看,或许已是另一个——干干净净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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