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知识就是力量
周先祖说的没错，这时候的711矿，别说研究所了，就是宿舍都还没有呢。
刘宪法最近忙的是不可开交，他让洪楚界先带领战友们建土坯、搭房屋。以前人少、没确定储量大家还能搭帐篷、住木板房凑合，现在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自然就住不开了。原本一个住八人的帐篷硬是挤进了十五个人，就连单间专家铁皮房也临时改成了双人间。总之本着一个原则，只要是性别相同的、级别也大差不差的一个屋能住多少人就先住多少人，就这，还不够住的呢。得亏天暖和，实在住不下的先在工地凑合，不然怎么办呢，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吃饭也是个大问题，食堂连桌子凳子都不够坐，大部分人只能站着吃。这也不是个事啊，现在建房子、以后挖矿都是重体力活，干了半天活哪还有体力站着吃饭，刘宪法只能一边让后勤部加班加点制作桌椅，一边去老乡家里借。至于茅厕，这个确实是有点儿顾不上了，只能先在东西两边让人挖了一排排的土坑，用茅草围起来，看不见就行了，困难时期嘛。
就这么经过十几天没日没夜的忙活，工人们的吃喝拉撒睡总算是暂时得到了缓解，不过上头说到年底矿上还能再来2000人，这么多人自然得建更多的宿舍。不仅要建职工宿舍，办公室、职工食堂、医务所、澡堂都得建。
“以后还要建学校、招待所、供销合作社呢，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刘宪法如是说。
“那以后是不是就能回家探亲了？”黎明亮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哈哈，想家了吧？等忙完这阵就陆续安排你们回家……以后咱们不仅可以回家探亲，等宿舍建起来还能把你爹妈接过来住几天呢。”
有了刘宪法这几句话，黎明亮心里的大石头可算是落地了，干活比平时更拼命了，就等着盼着忙完回家。他现在跟洪楚界他们被暂时分配到了建房岗位，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房架全是自己上山砍的杉木，砖用的是自己做的土砖，虽然又矮又窄小，但是好歹要有个自己的家了，大家都干劲十足。
黄明言为了避开洪楚界，主动请缨去山上砍木材，洪楚界心照不宣的留下来建房，倒也算相安无事。
这天，洪楚界正在指挥工友们上大梁，听说矿上又来新人了，还有两个专门从BJ和上海分配来的大学生，彭大智忍不住赞叹。
“啧啧，咱们矿上终于来大学生了！咱刘矿长都念叨多久了，可算是盼来了。”
张胜达不服气，“大学生来了能干嘛？难不成还跟我们一块出大力？”
董元耀打趣，“大力出奇迹，达哥，人家可是喝过墨水的，你还别不信！”
“信不信的搬上两块土坯不就知道了。”
黎明亮看他们斗嘴也不插话，只顾捂着嘴乐。他现在别的不想，就想赶紧干活。只要干完活，就可以回家了！
“都别打嘴炮了，这可是咱们矿的第一批大学生。走！迎接迎接人家去！”
洪楚界带着大家去迎接马文俊等新来的同事，张胜达看马文俊和周先祖两个人笨拙的想从矿车的后车斗里往下跳又不敢跳的样子连连摇头。
“看他们这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儿，能干得了咱这体力活？能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待下去？”
“赶紧过去搭把手，还愣着干什么！”
洪楚界说着就冲了过去，帮马文俊把背包扛在肩上，扶他下车。
两位年轻人的行囊极为简单，肩上斜挎着满是教材的书包，扛着的洋面袋里装着都是换洗的衣服。
“谢谢您同志！我BJ来的马文俊，请问咱们矿的研究所怎么走啊，麻烦带个路！”
“研究所？我们矿没有研究所啊！”
马文俊和周先祖面面相窥，“嘿，还真给你说着了，那麻烦带我们去见见矿长吧。”
看着马文俊桀骜不驯的样子，张胜达气的哼了一声。“好家伙，来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BJ小爷，姿态摆的还挺高，这下矿里好玩了。”
“就是，咱们做的可是一件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要一群大学生来有啥用！难不成给咱们扫盲？”
彭大智也在后面跟着小声吐槽，他们的话让马文俊和周先祖俩人面子上实在有些下不来。
为了让这群钢铁直男转变观念，也为了替自己正名，马文俊和周先祖刚一来便火速地进入到了工作状态。没有研究所他们就在工地上办公，虽然体力不能和张胜达他们这些常年南征北战的大老粗们相提并论，但论专业，那是轻轻松松完全碾压。
娜塔莎认为需要十五年才能完成的工程，中央只给了711矿三年时间。为了提高勘测矿床的进度，马文俊建议把打通矿山的巷道内石门间距加大。
“从原先设计的20米扩大到40米，这样效率和人工便提高了一倍以上。不用担心承载量的问题，我大二的时候在BJ西山那边做过这个实验……”
周先祖也想到了把钻探用的钢砂钻头改成合金探头，“把物探法改为取样法，可以大大提高勘探速度。”
两个人虽然书生气十足，但是工作起来不娇气、能吃苦，跟老工友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完全让这帮挑剔的老兵油子们刮目相看。
刘宪法逢人便说，“有了人才，便有了知识，有了建设矿山的本钱。马文俊和周先祖就是咱们矿的宝贝，所有人都要像对待伽马仪一样爱护他们。”
不过说起这个马文俊，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呢。
刘宪法当时求贤若渴，希望组织上能多给他分配些“才子”。上级面对他的这一请求，不仅给711矿分配了上海高校的周先祖，还特意给了他们一名BJ矿业大学的高材生，这名高材生自然就是马文俊啦。
不过这家伙刚开始报道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据说是从小没出过北京城，怕大山沟沟里条件简陋、不适合展开科研工作，想运作运作留在大城市。
刘宪法自然是不能放过这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大宝贝，问明情况后便给劳资科下了死命令，“马文俊的档案坚决不给退，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小子弄过来！还大山沟沟不适合开展科研工作，告诉他，只要有心，生活处处是科研所，711矿就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
就这样，马文俊一个月后才不情不愿的来到矿里。由于是第一次出远门，临出发前他把地图、指南针、帐篷这些野外生存的家伙什带了个全，又怕吃不惯BJ以外的伙食，背了好几大罐六必居的酱菜、王致和的腐乳。不过别看人家来的时候不情不愿、扭扭捏捏，干活的时候是一点都没含糊，做什么都身先士卒、力争上游。
刘宪法倒也不计较，成天对他嘘寒问暖、开小灶。惹得马文俊经常说，“我们北京人就见不得这个，当初要知道矿长这么礼贤下士，我早就来了。”
“怎么样，还敢说人家大学生是书呆子、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要永远相信知识的力量。”
吃饭的时候，洪楚界故意揶揄张胜达。
董元耀也跟着在一旁附和。“对，知识就是力量！”
黎明亮使劲点头，嘿嘿笑着扒拉饭。
张胜达被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巧见马文俊和周先祖来食堂吃饭，这时的711矿生产队伍是迅速壮大了，但后勤供应还是没完全跟上，新食堂还没竣工，大队人马只能挤到这老食堂里。
这个老食堂嘛，说好听点叫食堂，其实就是几个用破油毡布盖的工棚子，一个有那么一二十平，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四面透风、八方聚气，可以说要多简约有多简约、要多开阔就多开阔。
但就是这种不遮风挡雨的工棚子食堂，一到饭点儿那也是位置稀缺金贵的很，就跟现在的早高峰地铁座儿似的，你要没有点儿眼疾手快的真本事，别说坐工棚里面吃饭了，就是外面的阴凉地儿也压根儿抢不到。
张胜达见马文俊和周先祖两个书呆子端着饭盒在工棚外面等了半天，看上的地儿不是因为反应慢被别人抢了去，就是看到年纪大的不好意思主动拱手相让，俩人杵在那儿跟俩受气小媳妇似的。
“你俩，过来！”张胜达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起身把位子让出来。
“张师傅您吃完了吗？”马文俊提着饭盒、抱着一瓶腐乳颠颠跑过来。
张胜达故意不搭话，“就不愿意跟这帮书呆子搭腔，成天师傅长师傅短的，穷讲究。”
张胜达端着饭盆悠然离开，洪楚界赶紧往边靠了靠，示意周先祖也坐过来。
“别跟阿达一般见识，他就是嘴上不认输，心里还是服气的，私下没少夸你们。快吃吧。”
“老洪你少当烂好人，我啥时候夸过他们了，我那是实事求是。”
不等洪楚界说完，张胜达的那颗大黑脑袋猛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也就技术上比咱们懂点、肚子里有点文化，可再怎么着，身体素质那还是菜！”
“是是是，张师傅您铁打的战士，要不挤挤坐下再吃点？我这里有王致和的豆腐乳，特好吃，您来点尝尝？”
“早吃完了，跟你们瞎耽误功夫。”
看着张胜达离开的背影，马文俊乐了。
“张师傅这明显是刀子嘴豆腐心啊，我看他盆里还小半碗饭呢，腾地方就腾地方呗，还不好意思承认。”
徐老表见缝插针也挤过来，“张师傅吃完走了？小马还能往边靠靠不，也给我腾个地儿。”
洪楚界一看实在坐不下了，这时黄明言正好也端着饭过来，索性也站起来让地方。
“老张我们都是战友，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对文化人是很敬重的，就是羞于承认……阿言哥，要不你坐我这儿？”
黄明言理都不理径直端着饭盒走出去。
“你呀，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彭大智忍不住数落他。
“不能这么说，阿言哥是我阿兄的结拜兄弟，那就是我大哥。”
“洪师傅谁你大哥啊？”
“你不认识，小周你往里坐坐，能坐开。”
徐老表一看洪楚界、张胜达他们都对马文俊和周先祖高看一眼，不自觉的也吹嘘起来。
“哎呀，还是上大学好啊！想当年我高考超了20多所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只因为离家太远妈妈舍不得放我走，才造成了现在一生的遗憾。要是当年不听妈妈的话上了大学，现在说不定也跟小马小周一样，说来说去都是泪啊，往事不堪回首！”
徐老表的这一吹嘘可倒好，马文俊当真了。
“嘿！超了20多所重点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厉害呀，为什么你妈不让去？徐师傅您哪年参加的高考啊，当年考了多少分？”
“嗨，还不是因为离家远，我是家里的独子嘛，妈妈不舍得。”
“您不是杭州人嘛，其实浙江的大学也不错啊，浙大就在杭州本地，离家不远吧？”
“哎呀，那都过去的老黄历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主要是家里当时没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来，喝汤喝汤。”
徐老表一看牛皮要破，赶紧转移话题，“今天的汤还真是好汤，你们都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赶紧回宿舍吧，听说下午要确定下矿名单，你们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报名？”
“矿山坑道是我规划设计出来的，我当然要亲自下去看看了。”
“我也是，早跟文俊说好要一起报名下去看看了，一定要感受一把地下工作者的光荣。”周先祖紧跟着说。
徐老表看着这俩书呆子一时有些恍惚。
“你俩真要下去啊？我听说下面环境很恶劣的，你们小身板能吃得消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呀。”
洪楚界对马文俊和周先祖的决定也有些担忧，“小马、小周，这是咱们711矿的第一次下矿开采任务，底下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尤其是安全问题。前几天还下了几天的雨，估计现在里边儿跟水帘洞差不多，我建议你们再等等。”
“就是，我们先下去探探路。”
彭大智也表示认同，这俩可是矿上的大宝贝啊、刘宪法每次见了恨不得大白牙都能呲出来，哪能在第一次下矿什么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他们冒险呢。不过很显然，他们忽略了马文俊和周先祖的感受。
“就是因为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才更要下去实地考察考察啊。虽说我在BJ的时候做过实验，但南北土壤结构不一样，这次坑道比原来又扩大了近一倍，整个顶部能否承受得住、会不会造成局部塌方，关系人命的事我一定要亲自下去确认安全。”
马文俊别看平时嘴巴没把门的，但遇到事那执拗劲儿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