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紧急回国
【缘起】
在江西南昌交桥镇有个新宇社区,这里以前是国营720矿的厂区,后来矿里停产,周边盖起了家属楼,其他矿诸如711矿、721矿、724矿的人也全都安置过来,人一下子就多了。
进出新宇社区下坡的位置有个丁字路口,每天早上天还不亮摊贩们便已经把货物摆满了人行道,卖菜的、卖肉的、新摘的莲蓬荷花、现杀的活禽牛蛙……从早嚷嚷到晚好不热闹。
这是附近人气最旺的地方,也是因占道经营、违停乱放被投诉最多的地方,因为地处新建区、经开区和一个村子中间,执法历来就是老大难,于是,新宇社区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三不管地带。
这种地方对年轻的上班族或者追求生活品质的人来说当然是脏乱差了点,但对那些早已退休赋闲在家的老人那可是相当的友好,既便利、又热闹。
“人不就是活个人气儿嘛。”
于是你便可以看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概一百多米的岔路口,有一条早已被磨的锃亮光滑的水泥砌马路牙子成了这些退休老人的打卡圣地,每天早上都有那么十几二十几位老人雷打不动的到这里集合,聊聊天儿、扯扯闲篇儿、看看热闹、跟来往的人打声招呼、或者等着来往的人跟自己打招呼……就这么一坐就是一整天。
当然,他们饿了也得回家吃饭,我的意思是不管严寒酷暑、日晒雨淋,这条马路牙子就没个歇班的时候,年轻人上班还能有个996,它永远都是365、全年无休。有时候下暴雨你都能看到有老头撑着一把破伞站在上面看南来北往的车溅起的浪花把过往行人给淋个落汤鸡。
“赶着去投胎啊,没素质!”
一般这种情况老人也不说话,嘿嘿一笑完事,谁知道多说一句会不会惹祸上身呢。看什么看,闲的!
可不就闲的嘛,都这岁数了。
这些老人大多已经步履蹒跚,个别都拄上了拐棍、有的甚至还坐上了轮椅,你别看他们身体状态不怎么样,精神状态那可是相当的好。一个个天真烂漫、思无邪的,腰杆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布满沧桑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乐观和刚毅。
如果不是特意问起,或者话赶话说到这儿,可能已经没人知道、或者愿意知道他们是谁,又曾经做过什么了,因为乍一看也确实跟普通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但是当你真的接触他们、了解他们并愿意去倾听他们,你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共和国的钢铁战士,曾经参与并创造了属于一个时代的荣耀!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134师401团侦察连侦察兵孙时文,今年84岁,60年参加XZ剿匪,64年来到711矿。”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炮63师23团炮兵谭凤至,他们都喊我谭酒鬼,今年83岁,65年参加抗美援越战争,同年底来到711矿。”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州军区炮3师13团特种兵李洪文,今年84岁,59年参加金门炮战,64年来到711矿。”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12师36团无线电兵种董元耀,今年89岁,52年参加抗美援朝,56年来到711矿。”
“我是……你们怎么都说出来了?我们这个工作是不能往外说的,这是机密。”
大爷们就像年轻时候在部队一样,挨个报番号、自报家门,谁知到了洪楚界这里按下了暂停键,他警惕的看着我这个外来者。“你哪个单位的?”
“老洪年轻的时候伤了脑子,记忆力不大好。”
旁边九十岁的李觉大爷赶紧给他解释,指着董元耀和他,“他们都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第一批来的711矿,老洪比小董还大一岁呢……老洪,让你说说你们当年上朝鲜打美国鬼子的故事。”
“打美国鬼子……那你不是比我们更有发言权?”
洪楚界此话一出,明显感觉李觉的脸色不对了,“让你讲上战场打鬼子,怎么又扯出来老黄历了。”
“打鬼子,那可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跟随着老人们的回忆,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
“班长,他们是哪个部分的?跟 12军交过手吗?”
“不知道,去问问!”
奉阿妈嘱托前来寻兄的洪楚界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战斗,听说又抓到几个韩军战俘,顾不上重伤未包扎便匆匆赶到了战俘营。
那是 1956年的初春,朝鲜平壤城外,寒风依然凛冽。
这时,距离《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已经过去两年多了,大规模军事冲突虽然已经结束,但仍有零星的军事对峙和局部军事行动。
“你们听说过洪楚世吗?......12军31师92团的洪楚世听过吗?”
洪楚界拿着一张泛白的照片到了战俘营,遇到个战俘就上去手脚并用的胡乱比划一通,也不管这些思密达能不能听懂。
作为51年第二批入朝志愿军,他的阿兄洪楚世已经来朝鲜快五年了。前几年战况激烈的时候还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信件,谁知签署停战协议后便再也没了消息。现在12军的主力早已回国,可洪楚界问遍了军中上下,还是没有阿兄活着的消息。
“就是牺牲,也总要剩下点什么啊?身子没了、衣服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不信!”
洪母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福建普通话,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鲁豫式表情包。
“当初你阿爸走的那么轰轰烈烈,还留下了一副眼镜呢。”
这是洪楚界被派到朝鲜作战前夕阿妈跟他讲的话。说到底,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她还是接受不了老大洪楚世已经牺牲的事实,抚恤金几次送到家里,洪母愣是没接。
“我阿囝不可能死的啦!”
站在她的角度,这个坚持是有理有据的。想当年他们阿爸在抗日战场上被小日本一炮给崩没了,别说人,就是衣服都炸的没拣回来一块碎片,可人家戴的那副眼镜竟然还能完好无损,最后也硬是凭着这副眼镜,才把洪父带回了家。全英林的人都说这事稀奇得很,足以载入英林史册。
“你阿兄的那块怀表,走的时候可是我亲手给戴上的,纯铜制作,比那副眼镜结实多了。人找不到我能理解,怀表找不到绝不可能!你大哥肯定还活着呢,我估计是脑袋被大炮震坏了,记不得事,在哪里流浪呢。”
洪母擦拭着洪家祠堂前供奉的那副眼镜振振有词。现在,洪父的这副眼镜已经被赋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它俨然成了洪家的祖传吉祥物,开始享受起了香火。
于是,洪楚界来朝鲜的任务便多了一个。除了打美国鬼子,也肩负着母亲的重托,一定要把阿兄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起码也要见怀表!
见不到怀表,那就说明人还在!继续找!
“长官,俺不知道啊!大炮一响,俺就趴地上了,一抬头、一睁眼,就被你们抓了俘虏,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长官,12军不是早都回去了吗?你没到他部队去找找?”
“俺记得之前有个人跟12军交过手,那谁谁谁、就那谁谁谁……哎,那小子人呢?哦,被你们炸碉堡的时候给炸死了。”
“长官,你说他会不会跟俺们一样,也被俺们给抓了俘虏?”
在山东翻译“俺俺俺”的帮助下,洪楚界总算听明白这些高丽棒子说了些什么。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个知道他阿兄的消息。
“见不到尸体就是没死、看不到名单就是没有被俘、找不到怀表说明人还在!”洪楚界只能这么一次次的用阿妈的话麻痹自己。
走出战俘营,夜幕已经降临,洪楚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和身边的残桓断壁、伤兵满营,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但心里未免还是有些茫然。
阿兄,你到底在哪里啊?
想到阿妈成天为了阿兄的事情夜不能寐,洪楚界就心急如焚。该怎么让阿妈宽心啊!要不,先买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寄回去?
不行!那不说明阿兄已经牺牲了嘛,阿妈连个盼头都没了,唉!可怎么是好……
“别听他们的班长,朝鲜这么大,我们才走了多大点地方啊,你大哥指定没事的,放心好了!”返回阵地的路上,陪他前来的战友董元耀好言安慰。
董元耀比洪楚界小四岁,平时话多且密。俩人同一天入伍、分在一个班。刚来的时候董元耀晚上睡觉尿床,尿泡又大,大水冲了龙王庙,好几次把洪楚界给冲醒。洪楚界也不多说什么,第二天晒被子特意把自己的被子盖在董元耀尿湿的被子上,从那以后董元耀就喜欢粘着洪楚界,他走哪他跟哪儿,跟屁虫似的。
“我听说阵地前面有一个万人坑,那些分不清敌我的碎尸块都堆在那坑里,等我们哪天战事不吃紧了......”
董元耀话说一半赶紧捂住了嘴,他本来想安慰洪楚界呢,可这种时候讲这种话未免有些太没人性。
洪楚界叹了口气,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了几个字,那声音飘虚的仿佛一个喘息就能被吹走。
“听说美国那边又一批换俘名单出来了。”
董元耀当然明白他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会的班长,你别胡思乱想了,你大哥肯定不会投降的,也可能......”
可能什么呢?除了牺牲和被俘,还有另一种可能吗?在这个炮火连天的地方,阿兄真的可能如阿妈所说,只是震坏了脑子、忘了回部队的路?可能吗?
“你也不用安慰我,虽然不想承认,可现实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不然不可能哪里都找了,还是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除非......”
洪楚界后面的话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他的阿兄洪楚世,要么粉身碎骨没留一副全尸,要么——已经被抓了俘虏。
眼看这个话题愈发沉重,俩人索性闭口不言,埋头回营。毕竟在他们当兵的眼里,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当俘虏,当俘虏哪有牺牲来的光彩痛快!
“你们去哪儿了?到处找都找不见,快点吧。就差你俩了,团长让马上去团部报道!”
洪楚界和董元耀刚回营地,团长于胜龙的警卫员就急匆匆朝他们跑来。
“什么事这么着急?”
“去了就知道了!赶紧走吧,都等着呢!”
洪楚界和董元耀急匆匆来到团部驻地。
“报告!”
于胜龙示意他们归队,洪楚界看到张胜达、彭大智、黎明亮等几十个战友早已经等在那里。
“人到齐了,下面说个事儿啊。”
于胜龙安排任务也是干脆利落。“接上级命令,临时抽调你们几个,即刻回国。”
这里面年纪最小的是黎明亮,一听回国兴奋的脸都红了,稚嫩的脸上满是期望,“团长,这么说我们能回家了?”
“回家估计暂时不行,不过能回国了。怎么,小亮子这是想家了?”
黎明亮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嘿嘿,来这段日子天天吃泡菜,想我娘烙的饼了!”
战友们被他逗笑了,气氛也轻松下来。
“你们谁愿意回去谁回,老子不回!”
张胜达是队伍里有名的刺头,一看大家都沉浸在回国的喜悦中,当即急了,“美国鬼子现在只是签署了停战协定,又没有完全退出朝鲜,万一咱们走了再打过来怎么办?反正你们爱谁回谁回,老子打死不回!”
董元耀也反应过来,紧跟着附和,“是啊团长,万一美国鬼子再打过来怎么办,我们不回去!”
彭大智这些战友们也都跟着嚷嚷起来,“对,不回去不回去,跟美国佬干到底!“
黎明亮一听大家都不回去,他的目光也黯淡下来,不过马上把小腰板一挺,“团长,那我也不回去!跟美国佬干到底!”
“跟谁老子呢?你他娘的跟谁老子呢?”
于胜龙一看这帮家伙吵吵上了,上去就踹了始作俑者张胜达一脚。
“哪来这么多废话!离了你们还不打仗了?美国佬要防,上级抽调你们回国是去执行另外一项更加重要的任务,你们以为是让你们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啊!”
大家听说是组织选派执行其他任务,当时就安静下来,只剩两眼放光。
“团长,什么重要的任务啊?比打美国鬼子还要紧?”
“你们他娘的问我?”
于胜龙瞪着俩个大黑眼圈瞅着他们,“我问谁去?保密守则都他娘的被你们吃进狗肚子去啦?”
于胜龙这一骂娘,大家按耐不住的好奇心才好歹被摁了回去。
到底是什么任务?洪楚界没有问、也没兴趣知道。军人的素质就是执行命令,此刻他要做的就是和董元耀、张胜达等众多战友一起等待即将踏上回国的那趟列车,只是想到阿兄......
“放心,你大哥的事有我呢,只要我于胜龙在朝鲜一天,挖地三尺也得给你把人找出来!”
临走的时候团长于胜龙特意叫住洪楚界。“对了小洪,这次回去的名单里还有一个你大哥12军的老战友,听说他们连去敌后执行穿插任务,就他一个活着回来了。”
“团长,您说的可是12军的黄明言?他还在朝鲜?没跟部队一起回国?”
黄明言是阿兄洪楚世参军前在福建晋江老家的结拜兄弟,两人同时入伍参军,又一起来到朝鲜,绝对是过命的交情。奇怪的是,这个黄明言对阿兄最后一次在战场上的事情绝口不提。洪楚界此前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三缄其口。不管怎么问、问什么,永远都是“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那三不话术运用的比现在的渣男还娴熟。
“对,就是他!听说这次还主动请求留下来,上面没批准!你说他们部队都回去了,他留在这儿干什么?会不会真是为了你大哥的事?”
洪楚界本来对黄明言都不抱希望了,经于胜龙这么一说全身的血又沸腾起来。黄明言为什么要主动留在朝鲜,难道他有阿兄的消息?难道阿兄还没死?
洪楚界重新燃起希望,他觉得于胜龙说的特别对!黄明言坚持留在朝鲜,肯定是知道点什么,肯定是因为阿兄!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他,可能是有口难言?也可能是……管他呢,反正阿兄活着就行!
嗯!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仅凭“黄明言还留在朝鲜”这一线索,就推断出洪楚世还活着的。反正人家已经暗自发完誓了,等国内任务一结束,就立即回来继续找阿兄。
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找到!
鸡血是好打,可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国,洪楚界的心里未免还是有些遗憾。
临行前,他又独自一人来到埋葬志愿军战士遗骸的地方,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墓碑啊,他曾经在夜里无数次徘徊其中,想仔细辨认有无阿兄的名字。如今就要走了,前途未卜、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回来。
想到此,洪楚界脱下军帽,对着这漫天的军魂敬了一个大大的军礼。
“再见了,我亲爱的战友们!再见了阿兄,不管你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
此刻,在敌军战俘营中已经被连续几个昼夜折磨至昏死的洪楚世,正在被两个乔装改扮成共产党的国民党特务兵牢牢固定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后脖颈上——那是一个醒目的国民党党徽。
“小子,有了它,你一辈子也别想回去喽!”
夜幕下,虐待至奄奄一息的洪楚世被押解上了一艘巨大的轮船,那是一艘崭新的美军登陆舰。原本只能装载三千人的舰艇,此时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万多号俘兵,导致舰艇上下里外都是人,连甲板上也挤得满满当当。
登陆舰缓缓驶离朝鲜军港,开往迷雾一般遥远的台湾......
洪楚世被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羁押在船的甲板上,他悲痛欲绝望着故土的方向,默默立下誓言,“再见了我的祖国!再见了阿妈,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被历史选择,同样也被命运选择,洪楚界兄弟俩的人生轨道从此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