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的收破烂妈妈
“同意了呀!”
“我还怕你骂我瞎出主意呢,那可太好了!香香姐,那咱俩以后就可以天天在一起聊天了……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很寂寞的。”梦荷挽着吴秀香的手,亲昵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撒娇。
“净说好听的,我见你每天忙的可高兴的很呢……离我远点,洗没洗手啊,衣服穿了几天了就往我身上蹭!”
吴秀香假装嫌弃,但也难掩心里的高兴,好像从山沟里一下子招进了国企机关一样。
“人家哪有嘛,嘿嘿……那香香姐咱们可就说定了啊,我这两天让老洪抽空赶紧把里屋收拾出来,以后这间就是你的专属办公室啦。”
“什么打不打扫的,先把活干了再说!”吴秀香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啊?可这里可不比家里,确实有点脏,要不……你先回家换身衣服?”梦荷也是没想到吴秀香这就打算干上了,还给她整了个措手不及。
“衣服我带着呢。”
梦荷这才注意到,吴秀香装瓜子的包里,还有一套矿上发的工作服。
好嘛,有备而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原来梦荷就是那条鱼!
【】
关于吴秀香去梦荷废品收购站当会计这件事,刘宪法和她闺女大宝听了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连矿上安排的正式工都看不上的吴秀香,竟然真能去跟梦荷一起收破烂儿。
“我说吴秀香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最近进步的越来越大了,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劳动人民的新时代风采。”刘宪法对媳妇儿的巨大转变很是欣慰。
“妈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跟梦荷阿姨收破烂?你能行吗?”
大宝有点半信半疑,她的妈妈曾经可是上海歌舞团的台柱子,左腿一抬到这、右腿一抬到那的天天挂在嘴上,怎么现在还给人家收破烂去了。
“你妈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嘛?我工作服都穿了一整天了。”
吴秀香竟然有种扬眉吐气的神气,“老刘,一会儿吃完饭赶紧把我的工作服洗了,明天还得穿呢,要不赶明儿你再给我弄一套,这样也不怕碰上阴天下雨第二天不干了。”
“领导放心,绝不影响您第二天工作,我这就先去泡上。”刘宪法放下筷子颠颠地拿起衣服就往卫生间走去。
“以后啊,您在前方安心收破烂,我把大后方给你料理的妥妥的,绝对支持我媳妇儿出门创业!”
“收破烂……嘿嘿,也挺好,终于又有创作素材了!”
大宝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她高兴地扒拉了一口饭,“上周我们作文,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的题目就是《我的矿长爸爸》,当时得了全校第一名。这周老师又让写我的妈妈,本来我还正愁你身上没有话题可写呢,到时候再被同学怀疑是靠特权得奖,现在终于可以为自己正名了。我决定了,这篇作文的题目就叫《我的破烂儿妈妈》,哈哈,是不是很有看点?有没有新颖性?估计又得拿个第一名……唉,怎么办啊,天生的文学家,就是这么善于从平凡的生活中发现闪光点。”
刘宪法刚好泡完衣服回来,一听乐得哈哈发现,“我看行,这题目其他同学一辈子都捞不着,哈哈哈哈。”
见爷俩乐的前仰后合,吴秀香不乐意了。“谁是破烂儿妈妈了,我是去记账的,是会计好不好?你可别给我在学校瞎写,破坏我形象。”
虽然嘴上说就记个账,可真忙起来吴秀香哪能忍心看着梦荷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干活啊,她也找了副手套戴上,学着梦荷的样子抬抬搬搬的。刚开始那几天还有点不自在,怕矿上的人说风凉话,可没多会儿功夫就适应了,不仅适应,还感觉良好!尤其这胃口啊是真的好了,饿急了比梦荷还能吃。我滴个乖乖,这要回到上海见到那些老姐妹还不得把她们吓死啊,一个人吃她们五个人的饭量。
就连晚上睡觉睡眠质量都好了,以前她老烦刘宪法睡觉打呼噜,一不顺心就连踹带踢让他睡客厅。现在一沾枕头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打雷都不带醒的,而且那呼噜声也是绝了,跟刘宪法不遑多让。有次半夜大宝起床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间都吓了一跳,俩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跟开进来两辆火车似的,以至于大宝迷迷瞪瞪都把第三周的作文题目起好了,就叫《我那睡觉爱打呼噜的爸爸妈妈》。
吴秀香现在可了不得,整个人那精神的,每天都跟打了两斤鸡血似的。很多时候,梦荷还没到她就早早的过去忙活了,那积极性比打卡上班还有奔头儿。对,就是有奔头儿。
而且自从她加入这个破烂儿产业以来,连带家庭都变得和谐了。以前还喜欢无中生有找找刘宪法的茬儿,现在也没工夫了,刘宪法的好日子总算是熬到了。就连他们的闺女大宝都大受裨益,《我的矿长爸爸》得了全校作文第一名后,《我的破烂儿妈妈》直接获得了修水县第一名,并且马上要在省里的报纸上刊登,大宝高兴的不行,学习积极性也空前的高涨。一到周末就跑到收购站写作业,一呆就是一整天,还美其名曰是为以后的作文搜集创作素材,结果一个学期下来也成了破烂儿通,梦荷和吴秀香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能顶一阵,由此还得了个外号——小梦荷。
这可都是梦荷的功劳啊!
不光吴秀香这样认为,连刘宪法和大宝也是这样觉得,尤其是在吴秀香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那种自食其力的自豪感,简直堪比现在的职业女性。当然花钱的速度也跟现在的月光族不相上下,那钱一到手还没捂热呢,刚一过手就没了。不光给刘宪法和大宝各买了一套换季的衣裳,还给梦荷买了两罐奶粉,说是让她提前补补。
“还早着呢香香姐,我成天好吃好喝的,什么也不缺,你快拿去退了吧,浪费嘛这不是。”
梦荷心疼的不行,坚决让她退了,怎么就喝上奶粉了,不是小孩子才喝的东西嘛,自己平时这么大方,也没舍得买过奶粉啊。
“让你喝就喝,哪这么多废话!”
反正那几天刘宪法家里就跟过年一样。看她这么买买买,起初刘宪法还怕影响不好。吴秀香才不管那么多呢,我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想买什么碍着别人什么事了。于是乎,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了。也能理解,毕竟结婚十几年来头一次自己挣钱,还不允许人家享受一下报复性消费的成就感嘛。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吴秀香这次给所有人都置办了,唯独没有给自己买任何东西,可能以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知道赚钱不易了?总之在自己身上,吴秀香一下子变得节俭朴素起来。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在后来那段特殊的日子里,原本是“资产阶级尾巴”的吴秀香,就因为跟着梦荷一起收破烂儿,被划分成了贫农工人阶级,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和迫害。就这事,刘宪法和吴秀香一辈子都记得梦荷的恩情。可梦荷说这都是命,人只要肯放下身段儿干实事,老天爷都会帮你,当然这是后话。
梦荷人逢喜事精神爽,矿里矿外都可谓众星捧月,只有一个人看她不顺眼,没错,就还是那个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张胜达!
张胜达本来就怀疑梦荷认识洪楚界的时机,现在看她公然进了矿,还跟刘宪法画了那么大一张饼,用堪比买新钢铁的价格收购破铜烂铁,疑心更重了,每天巡逻的时候总是要去梦荷的收购站附近转悠几圈。
“亏本赚吆喝?肯定有猫腻!”
不信邪的张胜达成天在废品收购站周围鬼鬼祟祟,别说梦荷了,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这个张师傅……我怎么老感觉他对你有意见啊。”
这天,梦荷正在打包鸡毛,鲁嫂来给她送饭,看见张胜达又来这瞎溜达。
“不用感觉,他就是对我有意见。”梦荷见怪不怪。
“谁对你有意见?小张啊,他怎么了?他要敢找你麻烦,我就让老刘把他从保卫科调走。”
吴秀香虽然不知道这里边有什么事,但绝对容不得张胜达在梦荷这里没事找事,以前不能,现在更别想了。
“没事,香香姐。”
梦荷这时候还不知道张胜达怀疑她卧底的事儿呢,以为只是看不上她,见他探头探脑索性迎了上去,“哟,达哥,大中午的又巡逻呢?抓住几个特务了?”
张胜达看满身鸡毛把自己搞得跟个鸡毛掸子似的梦荷走过来,也顺势借坡下驴。
“昂。四处看看,你这在干嘛呢?”
“没看到这一身鸡毛嘛。”
梦荷指了指自己身上,“达哥,我有两包料想摞上面去,太沉了我们几个女同志搬不动,要不您受累搭把手?”
张胜达没想到梦荷不仅不怕自己,还给他安排上活了,他本来不想帮这个忙,可谁叫自己是洪楚界的老战友,而且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碍于面子没办法拒绝,况且还有吴秀香镇着场子呢,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走进院子。
“哪两包?”
梦荷洗洗手端过鲁嫂送来的糍粑咬了一口,指了指院子里十来包的破烂,“哥,就这几包,辛苦您了啊……哎您吃饭了吗?鲁嫂刚带过来的糍粑,还热乎着呢,要不先对付两口?”
张胜达一看梦荷那个表情就知道自己被坑了,当着吴秀香和鲁嫂的面儿也不好发作,只能闷头干活。
“哎呀,要不都说达哥干活板正,你看看这摞的,整整齐齐、立立正正,不愧是当过兵的啊,老洪这下有福了,本来这可都是他的活……达哥,哪天休班我炒两个小菜,来家喝几口,你们兄弟俩好长时间没聚了吧。”
“不用,我们天天在食堂一起吃。”
“哦,也对!”
梦荷边吃边唠嗑,“达哥,其实你现在这个工作就特别适合捡废品,平时巡逻的时候拿个袋子,捎带手的事儿你说对吧?你要不愿意弄,看到哪里有过来通知我也行,我们一家人不说二话,一起发财……这么快就弄完了,达哥,不坐坐喝口茶再走啊……达哥再见!”
看着张胜达愤愤离去的背影,梦荷幸灾乐祸,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鲁嫂不无担心,“这人听说可不好说话了,一天天的拉着个驴脸,你惹他干嘛。”
“放心,我不惹他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哼,这张胜达是不是工伤把脑袋瓜给夹出毛病来了啊,放心梦荷,我明天就让他离开保卫科。”吴秀香气得跳脚,感觉张胜达是冲她来的一样。
“香香姐,你不用生气,张胜达人不坏,就是脑子一根筋。”
梦荷见吴秀香气的脸都红了,赶紧安抚她。
“梦荷,你们两个有什么矛盾吗?”
“矛盾倒是没有,就是人家认为我配不上他的好战友呗。老洪是抗美援朝回来的军人,现在又是矿里的正式职工,大小也是个小领导,到头来却娶了我一个收破烂的,替他兄弟抱不平呢,接受不了。”
“你家老洪说的?”
“还用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是啊,谁能看不出来,梦荷又不是傻子。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明白张胜达对自己有意见。
“这人还真是有毛病,自己还耍着光棍呢反倒操起你俩口子的事了,也是服了,怎么还跟个农村妇女似的。”
吴秀香一听是这事,气瞬间消了,这么说嘛,她倒是很能理解张胜达,因为起初,她也特别不理解,怎么洪楚界能找了梦荷。洪楚界可是工农子弟兵,按照当时我们国家对工人的定位,天知道这个身份有多么吃香。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当时百废待兴,国家正在大力发展重工业,进入工厂工作不仅被视为一种荣耀和幸运,还跟物质生活密切挂钩。
“不过也能理解,像张胜达这种已经不在一线车间工作的,每个月还有31块钱的工资呢,更别提你们家小洪这种一线八级工了。”
那时候的洪楚界,每月不仅能拿到43块5毛的工资,还有18块钱的甲等保健费、10块钱的置业费,这在当时一斤大米1毛2分、猪肉7毛、鸡蛋4毛、蔬菜基本都是自给自足的当下,毫不客气的说,洪楚界的待遇几乎超过了全中国80%的同龄人,那地位比如今的公务员、老师可要好太多了,连他们家刘宪法都比不过。
况且洪楚界又是一表人才、看着也干净雅致,这种货色如果放到相亲市场,受欢迎的程度绝对不比今天的公务员差,早就被大爷大妈们抢破头了,谁家不想攀上一个工人女婿啊。要知道,当时的大学生毕业,优先考虑的就是去当工人,多少小姑娘的梦想也是要嫁给一名工人。
“是啊,现在想想都跟做梦似的,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糊里糊涂的嫁给了他。”
“那你家小洪怎么想的?”
梦荷被问住了,洪楚界怎么想的?从结婚到现在她虽然好奇,但是从来没敢问过。他到底对自己什么想法?真的只是迫于阿家的压力无奈结婚吗?真的只是为了给老洪家传宗接代?他……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