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阿兄
对梦荷彻底转变态度的还有洪楚界的那个糊涂搭子张胜达。作为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张胜达平日里骄傲的很,看谁都不忿、看谁都不起。他性格冲动,脾气上来了天王老子也不怕,但就服洪楚界。原因就是在朝鲜战场上洪楚界把他从火箭筒里救了下来,他欠洪楚界一条命。所以他开始百般看梦荷不顺眼,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没办法,在张胜达的眼里,不来个英姿飒爽的女英雄、谁都配不上洪楚界。他自己的老婆可以将就,洪楚界的绝对不能将就。
“别说收破烂的梦荷了,就是我们团长于胜龙的闺女来了都不好使。”
可自打梦荷只身挑战人贩子并成功解救出两个孩子之后,他彻底服了,真服!那可是他亲眼所见啊,当时他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几杆枪正朝着梦荷开火呢,虽说都是些土枪。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怪不得我一直看老洪他俩人结婚不顺眼呢,现如今这么一看吧,原来是老洪这家伙配不上人家梦荷,这事整的。”
好家伙,这话说得,反正好赖话全凭他一张嘴。
第二天,张胜达就将上次从刘丰全那里收缴的没人认领的赃物,全部一股脑地拉到了收购站。
“小张,你这是干什么?又想耍什么花招?我可在这呢啊!”
吴秀香以为张胜达还死性不改呢,竟敢明目张胆的来栽赃嫁祸,没等梦荷开口她就先忍不了了。
“嫂子你别误会,我今天来就是处理这些没人要的废品。”
张胜达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开始一股脑地埋头卸货。
“等会儿等会儿,你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从刘丰全那里收缴来的赃物。”吴秀香还是不敢要。
“嘿嘿,嫂子你就放心吧,确实是收缴来的,不过我都张榜公示俩礼拜了,还是没人认领,按规定已经充公。我也跟矿里打了报告,也跟刘书记说了,都同意按废品处理。”
“你打算怎么卖?”梦荷有点心动,也顾不上跟张胜达不对付了,在商言商嘛。
“这又不是我的要什么钱啊,放在保卫科还占地方,你们收了也算是帮了我们的忙。”
“什么,你的意思这些东西都不要钱?”小五子抱着佳佳出来。
“要什么钱啊都是一堆破烂。”
梦荷听到不要钱顿时两眼放光,这么多的东西白给那不是该着她发财嘛,“哎呀这个阿灿,还愣着干什么,达哥都把货替咱们拉过来了,哪还能再让人家受累卸货啊,赶紧的……达哥,来来来,过来歇歇脚,我去给您倒杯茶。”
梦荷指挥着阿灿卸货,自己颠颠跑里屋拿茶叶,这变脸变的,奸商本色暴露无遗。也是,今天的张胜达不但会来事儿了,连嘴也变甜了,这让梦荷心里倍儿舒坦,就是吴秀香还有点难以接受。
“梦荷,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张胜达今天有点奇怪啊,他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舔狗了?我还是习惯他之前狂傲不羁的样子。”
“嗯,不是一般的奇怪,不过我还挺喜欢他现在这个讨人喜欢的模样的,嘿嘿……香香姐,快看,这里还有一块手表。”
自此以后,张胜达对梦荷那个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心悦诚服的,连董元耀都快看不下去了。
“怎么了张科长,又去梦荷小嫂子那儿啊?你最近去的可有点勤啊,还把人当特务呢?也不怕咱班长不乐意。”
熊大国也跟着打趣,“是呀达哥,以前还说人家梦荷小嫂子是特务,这回不说了?谁见过特务又生孩子又当先进标兵的啊?”
“滚,我看你俩才像特务!我还不能去卖点废品换盒烟抽吗?”
张胜达才不在乎矿上的人怎么看他呢,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梦荷虽然把刘丰全和他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但总有后起之小毛贼们仰慕他们的“大名”和曾经的“光辉事迹”,大家又都知道是梦荷把他们送进去的,于是便跟梦荷结下了莫须有的梁子,没事儿便去她的收购站捣捣乱。这要在以前张胜达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乐得有人帮自己出气,现在就差在收购站那里派两个人扛着枪二十四小时驻守了,恨不能一天三次过去巡逻,不仅如此,张胜达还对外放狠话。
“以后梦荷的事就是我张胜达的事,谁要敢找她的不痛快,就是跟我张胜达过不去!就是跟我们保卫科所有人过不去!”
啧啧,这个人啊,真是干什么都喜欢走极端,梦荷在他眼里不是同志就是特务。
【】
苏联专家走了,实验室耗材因为被盗又耽误了几天进度,这给711矿黄饼的生产之路蒙上了一层阴影,怎么能够按时保质保量的把黄饼生产出来呢?单靠马文俊和周先祖可不行!
为了解决生产进度问题,刘宪法跟上头请示,特意从青海核试验基地聘请了几名国内的专家。洪楚界意外的发现,在这批专家里有个人长得跟他的阿兄洪楚世特别像,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名字叫李觉!
“你看到他没有?”
自从坦诚洪楚世是因他被俘以后再也没露过面的黄明言,上着班呢突然跑过来找洪楚界。没办法,谁让这个李觉跟洪楚世过于相像呢,黄明言单看那么一眼,整个脑子、整个人就懵了过去。
俩人互换一个眼神,来到一个僻静没人的地方。
“你阿兄回来了,你看到他没有?”
“那是青海来的专家,叫李觉。”
“什么李觉。你看他长那个样子,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肯定是故意隐姓埋名,那就是你阿兄。”黄明言言之凿凿。
虽然在当时,因为核工业建设涉及到的国家安全和军事机密,很多科学家都选择了隐姓埋名的工作方式,断绝与外界的一切往来;虽然他的阿兄洪楚世天才少年,16岁便被破格提拔进了复旦大学半导体专业,成为核专家似乎也有可能。可是……可是他阿兄跟别人不一样啊,他可是被抓去了台湾的俘兵!怎么可能回来当科学家,怎么还能参与这种保密工程。况且,他是怎么回来的?
“如果他是我阿兄,那他是怎么回来的?你不是说他被俘去了台湾吗?”
黄明言也怔住了,是啊,如果洪楚世真的被俘去了台湾,那么他是怎么回国的,又是怎么去的青海,还成为了一名核专家?这说不通啊!
“也许、可能……可是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被洪楚界这么一说,黄明言也把握不准了。
是啊,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从言谈举止、到行为习惯,以至于洪楚界每次看到他都有些恍惚。这个李觉到底是谁?他会不会真就是自己的阿兄洪楚世?
洪楚界不知道,更没有勇气当面去问李觉,只能侧面跟刘宪法打听。
“李觉同志可不简单,他曾经留学美国,得知我们国家正在大力发展两弹一星后,也是千方百计冲破重重阻挠回来的,现在钱学森领导的研究小组里面参与原子弹的研发工作。此次派他来711矿,主要是提高开采进度、顺便帮助我们把山南化验室给建起来。”
“那他去美国之前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逃难逃过去的。你们福建人嘛也能理解,其他省份兄弟是四海为家,只有你们是全球为家,哈哈哈哈。”刘宪法还觉得自己挺幽默。
“书记,您说李觉同志也是福建人?”
“嗯,泉州晋江的。对了,你不也是晋江的嘛?巧了,你俩是正儿八经的老乡啊!”
刘宪法的话更让洪楚界深信不疑了。这个李觉,很可能就是自己的阿兄洪楚世,难道他被俘去台湾后又偷渡到了美国?可怎么又变成核专家了呢?
“怎么了小洪,你对李觉同志这么感兴趣啊?”
“哦,没有没有,是梦荷,非说这个李觉长得像她家一个亲戚。”
为了不暴露自己内心隐藏的秘密,洪楚界只好搬出了自己那个不着调的老婆。此刻,好像也只有梦荷才能把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行为合理化。
“昨天李觉同志在矿门口被她给撞见了,你也知道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是对有文化的人历来向往的很,就让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佳佳认个干爹。”
“什么?认干爹?你这个媳妇啊,还真是只有她想不到、没有她不敢想的!人家李觉同志还是单身呢,认什么干爹,这以后让李觉同志还怎么搞对象?亏她想的出来!你今天回去就跟她说明啊,实在是不方便!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的,再说李觉同志在咱们矿也待不了多久。”
“哦,我知道了书记,回去就跟她说。”
“小洪啊,要不说你那个老婆,打我第一眼见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可得给我盯紧喽……哎不对啊,佳佳认干爹她怎么不找我?吴秀香都当干妈了,怎么,是嫌我没文化?”
“不是,哪能呢,她可能觉得嫂子都是干妈了,你这干爹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嘛……”
“不用替她狡辩,认干妈的时候我就不在场!这俩老娘们,我算是看出来了,没一个省油的灯!”
梦荷就这么人在收购站坐,锅从洪楚界那里来,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被人给卖了。不过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今天要往外发货呢。满哥因为家里有事早早回了英林,收购站这一大摊子事又扣到了她的头上。
一大早,梦荷、吴秀香,还有小五子、阿灿四个人便忙着跟谭酒鬼装车。从早忙到晚,几个人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呢。没办法,自从表彰大会后梦荷这里的破烂就激增,现在只要三两天不发货那破烂都能把收购站给埋了。就今天吧,说暂停营业收破烂,还架不住不知道情况的人过来呢。
“阿婶,今天发货没空收破烂,明天再来吧。”
“就给称称吧,大老远跑一趟怪累怪累的,你看我这来也都来了。”
中国人怕就怕这个来都来了,但凡你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后面仿佛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梦荷想想老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便放下装车的活儿过来过秤,其他卖破烂的一看她能卖,那指定我们也能行,于是本来提着打算往回走的、本来还在观望的、本来今天没打算卖的纷纷挤了过来。
“哎呀,你说说,我还得装车呢,今天真腾不出手。”
“你去忙吧,我来称!”
洪母看梦荷累的脚打后脑勺、连给孩子喂奶的功夫都没有,主动请缨要帮忙过称。
“嘿嘿,谢谢阿家!”
心是好的,精神也值得鼓励,只可惜洪母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她字虽然认识、奈何账不会算啊,速度更是出奇的慢,收一份破烂恨不得半小时,导致卖破烂的在门口都排起了长龙,一个个怨天载道的。
“哎呀,洪妈妈,你算错了啦,我是五斤二两啊,三毛就一块五毛二了,还有个五分呢?怎么才一块六啊?算错啦算错啦!”
“哦哦哦,我看看我看看,稍等,我再算算啊。”刚才还大义凛然、把帮忙收破烂搞得跟帮忙上战场赴死一般的洪母顿时手忙脚乱、急得汗都出来了。
“哎哟洪妈妈,你快一点啦,我还要回家给孩子喂奶呢。”
“阿家,一块八毛二,你给阿婶一块九。”梦荷边帮阿灿往肩上放大包边脱口而出。
“哦,给,一块九……那这个三斤四两的碎玻璃……我看看多少钱啊!”
“碎玻璃四毛五,三斤四两是一块五毛三,算一块六。”
“哦哦哦,对对对。”
“香香姐,反正快装完了,你去帮阿家算账吧,剩点底儿交给我和阿灿就成。”
吴秀香说是管记账,可真忙起来也会手搬肩扛的,跟过去比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听梦荷吩咐,她也放下麻袋赶紧过来帮着洪母算账,有这个专业会计在旁边帮忙,洪母称过的明显快多了。
后面的人纷纷翘大拇指,“还得是刘书记家的啊!”
“洪妈妈也好福气,摊了个能干的儿媳妇。”
“梦荷,你这收蛤蟆皮吗?”
“除了人皮,什么皮都收!”
“梦姐、洪妈妈,”小五子一脸崩溃的抱着佳佳跑出来,“佳佳又尿了,这回呲我一嘴。”
“你发达了,这可是童子尿,大补!”
卖破烂的、收破烂的无一不被梦荷逗得哈哈大笑。
送走大货车,梦荷擦着汗过来给佳佳换尿布,“来,佳佳,回屋换尿布喽,真乖!”
“虚不受补,梦姐,以后我可不给你看孩子了,还是交给阿灿吧。”
“你能抗得了大包吗?过来试试!”阿灿也是宁肯干点体力活也不想看孩子。
“谁说我扛不了大麻袋的?刚才都你扛的?我没扛?”小五子感觉自己的能力受到了侮辱。
“说的也是,一麻袋鸡毛也是一麻袋,还大呢。”
“你!”
“哎呀,你们两个别吵吵了,不想看孩子的就跟我学算数、帮我记账。”吴秀香呵斥道。
“嘿嘿,香香姐,动脑子的活儿你别找我,回家换衣服去喽!”
“就是,我宁愿扛大包。走了!”
“哎,你俩等一下。”
梦荷从屋里拿了两包东西出来,“过几天就中秋节了,你们两个一人一份。”
“嘿嘿,谢谢梦姐!”
“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灿虽然装的一脸冷酷,可心里感动的要命。他和小五子都是那种野孩子,从小没人管,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也就梦荷不嫌弃他们,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记得他们。平时有事了过来帮帮忙,每回都不让空着手走,时不时还会塞给他们些钱。
“你呀,以后少跟这种混混打交道,不求上进。”
“哎呀,混混也不是生来就是混混嘛,他们心地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