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死得其所
“姐、姐夫，他怎么啦？”
吴秀香只好把洪楚界和张胜达昨天晚上没回来的事跟小五子、阿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当然她没说是为了鲁嫂的事，只说是矿里抓小偷。
“你们说，他俩是不是出事了？不行，我这就去跟矿里说说，让他们马上派人去找。”
“哎哟香姐，你们就别在这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吓一跳。就我姐夫和张科长，两个朝鲜老兵，别说是小偷了，就一般大头兵七八个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吴秀香一想也对，不过万一……是不是特务比小毛贼厉害啊？比一般的大头兵也厉害？
“就是啊，一个小毛贼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呀，可别胡心思了。”
小五子和阿灿都不信这俩人在一起能出事。
“你们不知道，那小毛贼还开着车呢，跟个特务似的。”
吴秀香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只能装作这个小毛贼很厉害的样子，跟普通小毛贼没有可比性。
“开车怎么了？又不是开坦克！……什么？开车？这不就对上了嘛，为什么姐夫和张科长一夜还没回来呢，就因为小毛贼开车跑的啊，不用想了，指定正在追呢。”
梦荷仿佛缓过神来，“真的吗？”
“肯定没错！你想啊，咱们这里出去一趟还得两天呢，他们才一晚上没回来，这才到哪儿啊，前面山头翻没翻过去都两说。放宽心吧，姐夫一定没事的，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阿灿也觉得是梦荷在自己吓唬自己。
梦荷想想也对，“那就再等一天，今晚如果还不回来，明天一早就去矿里召集人马。”
吴秀香索性也不回家了，就在收购站陪着梦荷，刘宪法没办法也只能过来陪着等。
“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不会出事的，放心好了！”
五个人就这么一直等到第二天的后半夜，梦荷听到收购站外有大货车的声音，赶紧下床开门。洪楚界、张胜达、谭酒鬼三个人一脸风尘仆仆的从车上下来，后面一辆车也下来几个保卫科的人。
梦荷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你们去哪儿了呀？怎么现在才回来。”
“屋里有酒精和绷带吗？赶紧找出来，阿达受伤了。”
梦荷借着大货车的车灯打眼一看，张胜达的袖子红了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
洪楚界进屋给张胜达包扎伤口，他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足足二十厘米长，鲜血直流。
“怎么伤成这样啊？”
梦荷一看这个样子就是任务失败了，见大家都不说话，忍不住开口，“被他跑了？”
“跑什么跑，梦荷你以后消息能不能靠点谱，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让我们行动，白折腾一趟不说，还差点废了我一条胳膊。”张胜达疼的青筋暴起、直咧嘴。
“什么？难道是我看错了？不是来接头的？”
“嫂子有现成的饭吗？出去忘了带饭票，两天一夜都没吃上一口饭呢，先吃点饭再说吧，饿晕了要。”谭酒鬼嘴唇都发紫了，饿得有气无力。
“有有有，我去我去。”
吴秀香快速地煮了几大碗面，几个人一阵狼吞虎咽。
原来啊，洪楚界得到消息后便找到了张胜达，张胜达为了一网打尽这个情报组织决定让谭酒鬼开着车跟踪，结果仨人一路跟到了乐安县城也没发现点端倪，后来实在坚持不住了，趁司机睡觉拉屎的功夫把人和车都翻了个遍。
“也不能说一点收获都没有，毕竟发现了人家跟鲁嫂是老乡。”张胜达喝了口酒愤愤不平。
“不可能，你们不会被骗了吧？老乡还用鬼鬼祟祟的去屋里那么长时间？再说老乡也可能是同伙啊！”
“那人他是乐安县官员的司机，鲁嫂的母亲去世了，家里人听说他跟领导来修水开会，便委托给鲁嫂带信儿。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特意让保卫科的人去鲁嫂老家一趟。”
保卫科的几个人也打着哈欠连连点头，“嗯，我们去那会儿正赶上出殡，人家一听矿里来的非拉着我们吃席，我们也不好意思白吃，又凑了点钱付了个人情。”
梦荷彻底泄气了，说好的敌特怎么就变老乡了，而且还是县官员的司机，想想还是有点不死心，“那，你这胳膊怎么回事？”
“对啊，小张，你这胳膊怎么伤的？”刘宪法也好奇。
“回来的路上遇到山洪，村里桥断了，帮老乡修桥被树枝子划的。”洪楚界解释道。
“老洪还说幸亏当时留了一手，没直接告诉矿领导呢，不然面子丢大了，这不，书记都在。”谭酒鬼就是吃着面条也堵不上他那张想吐槽的嘴，容易嘛这几天。
“有什么不好收场的，情报工作嘛，哪有那么正好，都是在错误中不断摸索经验，能查清事实、安全回来就好！……大家吃完饭赶紧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咱们再研究，你们这两天累坏了，家里的两位女同志也不轻松啊，连带我都两晚上没合眼了。”
“那书记您赶紧跟嫂子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去你办公室汇报工作！”
“好，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见！”
待刘宪法和吴秀香、小五子等人走后，梦荷才沮丧地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真不是特务啊？”
“确实是一场误会，你就不要多想啦……对了，我们走这两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家里能有什么事，就是你没去上班，李觉上家来了，还给你带了一包茶叶……那我以后还跟不跟踪了？”梦荷还想着敌特的事儿。
“先缓缓，万一他们起疑，这些天你就先别去供销社了。”
梦荷也是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最后竟然是一个大乌龙，开始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缓缓就缓缓吧，本来我也忙着呢，梦荷心里这么想着。
“老洪，你跟那个李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李觉的事因为保密需要，洪楚界除了洪母谁也没有告诉，哪怕对洪母，他也只是为了让她放心并通知海外的小叔不必找了说了个隐隐约约，“阿兄已经安然回国，现在一个保密部门工作，前几天我刚刚跟他见过面，他现在非常安全，所以托我给您带个信，等时机成熟便回去看您。”
所以大家对于李觉跟他的微妙关系毫不知情，不仅张胜达，连梦荷都不知道。经张胜达这一问，她才反应过来，“对啊，李觉怎么还给你送茶叶了啊？”
“啊，估计是为了前几天搅拌池的事。”
“老洪，我听说那个李觉从美国回来的，背景可不是很干净，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县领导的司机跟我提起过这个人，说前几天省里还下来人专门开会研究这事呢，上面现在严得很。”
潭酒鬼成天去县城，跟几个县委领导的司机混得很熟，消息自然比他们都灵通一些。
“你听哪个司机说的？别乱造谣！”洪楚界明显想敷衍过去，他哪能不知道李觉的身份特殊。
“谁说的你就不用知道了，总之别走的太近就行，我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这叫自保。”谭酒鬼煞有介事的说道。
“不能吧？那腾老总的独生女儿不是跟他走的挺近的嘛，要有问题，腾老总能不知道？”张胜达觉得谭酒鬼有点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你说腾清玉跟李觉？”
洪楚界都懵了，真是不聊不知道，一聊感觉每个人都比他知道的多，怎么李觉还跟腾清玉扯到一起了。
腾清玉也是从青海来的那批专家之一，刚从苏联留学归来，父母都是老革命。
“对啊，小腾经常跟李觉来我这里淘一些二手书什么的，他俩关系一看就有事。”
有事？能有什么事？
洪楚界后来多有留意，发现腾清玉对李觉确实跟其他人不一样，可能因为俩人专业相同、颇有共同话题，所以每天在废寝忘食的工作中逐渐培养出了一种特殊的革命情感？洪楚界不清楚，他更不清楚，以李觉目前的身份，到底适不适合谈一段认真的恋爱？
当然不适合！
对李觉现状认知更加准确的，除了洪楚界，自然还有李觉自己。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去盲目的开展一段感情，还是腾清玉的那种身份。于是，在察觉出腾清玉对他有意思之后，李觉退缩了，开始有意识无意识地回避俩人单独见面。
“李觉同志，有没有考虑过加入共产党？”
腾清玉因为父母的原因早早便入了党，跟李觉认识后看到他工作认真负责、又努力上进，也有了介绍他入党的念头。
“我刚回来，恐资质不够，还是工作出一定的成绩再说吧。”
腾清玉没想到李觉会婉拒，“没关系，你现在的贡献足够了，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谢谢！不过现在总觉得受之有愧，等第一批黄饼出来再说。”
“第一批黄饼真的会按时生产出来吗？”
“不仅会，而且会提前！”
李觉不仅有这个信念，更有这个能力。山南实验室在他的带领下迅速步入正轨，又成功攻克了搅拌池难题，成功生产黄饼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是切实可行、且近在咫尺的目标。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有了黄饼，就能研发核武器，到时候核弹、核潜艇就全都要来了……每每想到此，洪楚界都忍不住开始遐想，美好的生活总算是有盼头了。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全矿紧锣密鼓争拿黄饼的关键时刻， 711矿再次发生严重事故……
当时，车间工人们正准备把浸泡在四氯化碳中的切屑从小桶倒出装入大桶，以便运到202厂进行回收处理。当时什么东西都紧缺，为了节约大桶，工人们便在装桶时有意多装了一些。
“把切屑压的紧点，使劲压！装满它！”
当时工人们都不知道这些切屑是极其容易自燃的易燃物，一旦暴露在空气中便会迅速自燃……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工作车间瞬间火光冲天、烟雾弥漫，这是一场因集体无意识而产生的巨大悲剧。
“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张胜达听到着火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带领保卫科的人冲了过去，大家灭火的灭火、救人的救人。
“把水管子全部拉来，水桶，快快快！”
“科长，火势太大了，进不去！”
看着漫天的大火，张胜达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胳膊的伤还未愈，只见他提起一桶水把自己从头浇到尾，奋不顾身的冲进火场。
“科长！”
其他人一看老大都这样了，也纷纷拿起了水桶……靠着这样的奋不顾身，才一个一个把被困工人全部从火场里面背了出来，包括牺牲的和未牺牲的……
当时矿上虽然也有消防队，但不管是人数还是设备都很简陋，平常主要工作也是以巡查为主，做到防患于未然，真要发生重大事故，其他部门人员都会全力参与。
“都看看，人齐了没有？”
最后一个出来的小刘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
“科长还没出来。”
“什么？科长还没出来！”
等到大家再次冲进火场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张胜达早因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班长，快去看看吧，达哥出事了！”
洪楚界正在井底下把矿石放到升降台，老远就看见董元耀带着哭腔跑过来，洪楚界脑袋瞬间懵了，手里的一块矿石砸到脚上。
这次事故导致全矿3人遇难，多人住院治疗，车间因此停产。人员受伤还不是最要命的，当时已经临近黄饼的出厂日期，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切屑的处理问题，很可能影响到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进程，当时的国际局势越来越紧张，早一天有了原子弹就能早一天直起腰杆，于是刘宪法根本来不及悲伤便火速召开了技术攻坚大会。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研究解决切屑易燃问题。”
刘宪法特别邀请李觉加入攻坚小组担任负责人，带领腾清玉、马文俊等人进行技术攻坚。
“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解决切屑问题，保证生产进度，坚决不能给原子弹的研发工作拖后腿！”
……
张胜达走了，当年和洪楚界一起来矿里的战友们就还剩下了董元耀等为数不多的几个，他们有的牺牲于矿难、有的牺牲于事故、有的因为辐射得了矽肺病……在711矿，党员的带头作用就是要在关键的时刻能顶上去、能冲上去，不管是洪楚界用人体当搅拌器，还是张胜达火场救人。在他们眼里，“为革命奉献终身”从来都不仅是一句口号，它更是一种行动、是一份使命，也是一个承诺、是永恒的誓言！
张胜达离开后，洪楚界去宿舍帮他收拾东西，除了一堆奖章以外，还有那两根用来拼刺刀的木棍和一杆自制土枪。洪楚界捧着这些熟悉的奖章泪如雨下，每一个奖章都是一次舍生忘死、一次为了共和国明天的以命相博！
张胜达生前还有一样爱好，就是下象棋，下起棋来恨不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连约他拼刺刀都得往后排，可是这家伙却从始至终都没舍得买一副。农村出来的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舍得给自己的爱好花钱，没钱没能力的时候不舍得，到了好时候、过上好日子了还是不舍得，有罪恶感。
下葬的时候，洪楚界特意给他做了一副象棋，和他的那些奖章、土枪什么的一起放了进去，那两根木棍洪楚界陪葬了一根，自己留下一根。
“这根我就留下当个念想了……阿达，去了那边别再委屈自己！”
看着旁边刚刚竖起的“湘核先驱纪念碑”巍峨矗立，洪楚界五味杂陈，这个墓地的规模是越来越大了……在这里，长眠着多少他浴血奋战的好兄弟，而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必将会长眠于此！
“你也不必过于悲伤，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李觉看着眼前几十座默默无声的烈士坟墓安慰道，“人生的价值在于贡献和意义，他们虽然死了，但是精神和贡献将永载史册。所以，死得其所！”
是啊，就是这一代代人的前仆后继、奋不顾身才书写了这个伟大的时代，也见证并创造了这个伟大的时代！
“对，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