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战术
梦荷听洪楚界口气中带有一丝埋怨，赶紧解释，“哎呀都知道呢、都知道呢。我这不好好的，方大夫说只要过了三个月就没事了，再说我哪有那么娇气，阿妈生你之前不还在生产队干活呢嘛，这点路程算什么，一点事没有。”
她现在心情大好，反正人已经来了，还能把她再赶回去不成，所以啊任凭洪楚界说什么人家也不生气。
楚平有点听不下去，这怎么还演上了呢？他不自觉干咳两声，本想揭发梦荷的真实嘴脸，又怕她再以怀孕做要挟。行吧，反正任务已完成，嘴长在你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梦荷看出他的小心思，白了他一眼，小屁孩、要你管！
洪楚界看着俩人隔空斗法，他哪里知道梦荷怀孕这几个月在家的动静，就差把家给掀了。
天一黑，梦荷就呼呼睡着了，精神再怎么好毕竟是个孕妇，连着坐了两天的车，早就人困马乏了。
楚平见总算清净了，这才跟洪楚界说明此行的真实目的。原来，他打探到洪楚世的消息了！
“二哥，其实阿兄并没有牺牲，他是被俘去了台湾！”
洪楚界沉默半晌，“我早知道了！”
“早知道了？二哥难道你……你说阿兄真的、投降了吗？”
“阿平，记住！阿兄只是被俘，他没有投降！”
“可是，可是他去了台湾啊！”
“去了台湾又能代表什么，那也是被强迫押解过去的！总之阿兄绝对不会投降！他只是被俘！”
洪楚界说完这句话，兄弟俩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是啊，不会投降，说的轻巧，对面那可是国民党！谁都知道被俘去了台湾意味着什么，尤其在那个年代。这件事如果公开会对他们乃至整个家族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阿平，战报上写的很清楚，阿兄已经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他是烈士！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现实，以后阿妈也会明白的。至于去台湾，见不到人就是没有，你听明白了吗？”
“二哥！”
楚平当然知道洪楚界这句话的意思，遗忘、假装不知道才是此刻他们唯一的选择。
“那他不会回来了吗？”
“应该不会了吧！”
是啊，应该不会回来了吧。毕竟谁都知道，在那个年月，想要回来，谈何容易！
在警总确认洪楚世已经没有任何统战价值之后，他被送到了“反中义士”之家。这是位于桃园县远郊的一个地方，专门收容那些退役后无法自谋生路又无处投靠的“义士”。洪楚世虽然来台后没有继续履行军职，但经历比较特殊，所以警总仍旧把他安排在这里。名义上是自由了，其实还是有人暗中监视。
洪楚世倒也是安静，来了以后跟谁都不说话，只每天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只要纸上有字他都要看一眼。
“这个人，我总觉得很奇怪。”
“是啊，都失忆了还一直在看书，普通战士哪有他那么好学，怕不是一条漏网的大鱼吧？”
“抓了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吗？”
“很难啦长官，听说那场仗大家都打光了，就抓了他一个。”
“不可能这么干净，再去查！”
监视他的特务们每天都把洪楚世的一言一行仔细的记录在册，都想把他当成一个突破口，领取高官厚禄。
【】
梦荷这次来矿里特意给吴秀香带了一套漂亮的咖啡杯。
“香香姐，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介不介意二手。”
秀香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套中世纪的古董，她感动的一把抱住梦荷。
“梦荷妹妹，谢谢你！古董哪有介意二手的啊。”
从此，吴秀香开始正式把梦荷当作亲姐妹。
梦荷也给鲁嫂带了礼物。那天去合作社找她，前面没见到人，梦荷径直去了后院。
当时的供销合作社有点类似于老北京四合院，前面八间房子摆满了货品对外出售，后面有个大场院，场院北面八间房子是仓库，堆满了各种商品，东边的两扇大木门平时紧闭，只有在装卸货的时候才开，西边的四间厢房就是鲁哥鲁嫂的起居室了。
“收拾的还挺干净。”
梦荷大喇喇的走近后院，就像进自己家，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进到后面，“鲁嫂。”
“梦、梦荷，你怎么来了？”鲁嫂慌慌张张端着一碗粉从厢房出来。
“几点了才吃饭啊，前院一个人都没有，也不怕东西丢了。”
“老鲁没在吗？我这忙一上午了刚顾上吃口饭。走走走，咱们到前面去……”
鲁嫂好像一点都没有让她进屋坐坐的意思，说话间两人来到前面柜台。
“这么热的天跑这老远也不怕累着，快坐下，我去给你倒水。”
梦荷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不渴，你赶紧吃你的。”
“刚来了一批货，见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我听矿上打算建个废品收购站，找矿里说说看能不能留下来。”
“真的假的？”
梦荷一听这个岗位跟自己的专业对口，立马两眼放光，建废品收购站？那不就该着是我了嘛，于是水都没顾上喝当即就去矿上找到刘宪法。
“矿上最近确实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呢……”
最近因为物资短缺，刘宪法确实打算号召全矿职工家属开展废品回收再利用，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如是说。
“刘书记，你还用找什么别人啊？我啊！想当年我和满哥走南闯北收废品，纵横晋江数十年，什么废品没收过、什么物资没见过啊。这个任务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你吧，合适是合适，不过你现在……”
刘宪法看了看梦荷的肚子，怕有个什么闪失没法给洪楚界交代，这事可不能光听梦荷的，怎么也得小洪点头才行。
“哎呀，没什么过不过的！刘书记，只要你同意我在矿里成立废品收购站，同时把我的户口也调过来。我以我的人品以及宝贵且专业的收废品经验保证，以后我的废品收购站不仅能支援711矿发展，还能一年给矿里创造不少于1吨钢铁的纯利润。”
“什么，一吨钢铁？”刘宪法被她的大饼撑到了。
“对！一吨！”
梦荷信誓旦旦。此前她就一直想留在矿里，现在看刘宪法开始重视废品收购，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那样就可以永远跟二哥在一起啦。
“好是好，只是你现在怀着孕……”
“怀孕也不耽误支援国家建设啊！再说你建收购站肯定要找人，整个711还有谁比我更专业？刘书记，你可别小看废品，这里面门道可多了，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的，一般人根本玩不转的。今天我就把话放这里，这个废品收购站711矿除了我，没人能干！”
“行行行，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要是梦荷没怀孕，刘宪法肯定早就拍板了，只是她现在大着个肚子，建收购站可不是小事。就像她说的，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玩的转。
见刘宪法不松口，梦荷只能在别人身上找突破口了，例如吴秀香什么的，总之这个收购站她是势在必得。
自从梦荷回来，吴秀香最近心情可是相当的好，不仅有伴了，还能隔三差五收到丝巾啊、香水啊、手链等小礼物，虽然都是二手的吧，但在当时也是紧俏的很，怎么说也是精品货，不像鲁嫂那儿卖的，统统都是大路货。
“梦荷，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吧。”
“没意思。”梦荷装作有气无力。
“怎么了？不舒服啊？不是都过了三个月了嘛。”
“不是肚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情呀？”
“你家那口子呗。”
“我家？你说老刘啊，他怎么了？他还敢欺负你啊？还是欺负你家小洪啦？”
“那倒不至于，就是一个废品收购站而已。我觉得顺理成章的事，可你家刘书记打死不表态。香香姐，你说就咱们矿里，还有比我更合适建这个收购站的嘛？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以为什么事情呢。哎呀你放心好啦，既然他不表态，那今天回去我就先给他表个态。”
梦荷就等着吴秀香这句话呢，一听人也精神了、也有力气坐起来了，“香香姐，你能有什么好办法呀？那刘书记不是说了嘛，不让你插手他工作上的事。”
“放心吧，你别看我在矿上就是个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家属，但我可不是娇滴滴的上海大小姐呀，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就这样，梦荷添油加醋把刘宪法不同意她建废品收购站的事一说，吴秀香当天晚上就回去给刘宪法上政治课去了。
“办大事，还得是我香香姐，那我回去准备一下啦。”
“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吴秀香踱着方步回家等自己的男人下班归巢去了。
这会儿，刘宪法还蒙在鼓里呢，下了班和往常一样买着菜准备回家做饭，一进门看到吴秀香戴着围裙在厨房里连切带炒的，把他吓了一跳，进屋看了看也没见有客人啊。
一般情况下吴秀香是不下厨的。不是一般情况，根本就是不下厨。除非他刘家老家来人了，需要在老人面前表演一个贤惠儿媳妇的模样，吴秀香才会破天荒的进厨房操作一番。再就是刘宪法犯了重大错误的时候，她在隐忍不发。
那时候，她的磨刀、切菜都是警告，就在等你主动交代，而她却在享受你的忐忑不安。总之一句话，吴秀香要么不下厨、但凡主动下厨必有家暴发生！
最近也没犯什么原则性上的错误啊……刘宪法拎着菜，站在厨房门口小心谨慎地体会着家里压抑的氛围。他看着吴秀香挥刀快速切菜的节奏，心也跟着一起颤动。刘宪法不仅复盘了这两天的表现，还倒叙回前一周，把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过滤了一遍，暗自反思了半天也没搞明白是哪里又惹到了这位姑奶奶。
“咳咳，那个……今天怎么亲自下厨啊？是啥好日子啊？”
刘宪法洋装咳嗽两声作为开场白，其实他知道媳妇儿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可一直假装没听见在等他主动开口。一般这种时候说明问题很复杂，不是他的觉悟能主动认识到错误的那种复杂错误。
“老公你回来了呀。”
吴秀香见他进门，笑意盈盈出来迎接，还主动接过了他手里的菜。
“呀，还买了我最喜欢的上海青，老公你真好！”
吴秀香竟然还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可要老命了，天知道她这么表现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刘宪法腿有点哆嗦，这怎么还换了战术呢。问题更大了，于是趁吴秀香放菜的功夫赶紧溜去女儿房间。
“大宝，今天有谁来我们家串门了吗？”
“没有别人啊。”
见闺女在家，刘宪法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吴秀香在闺女面前多多少少都会给他留点面子。
“你没出去玩呀，太好了。你再好好想想，真没人来咱家？或者你妈出去见什么人了没有？”
“哎呀真没有！能有谁啊？还不就梦荷阿姨，那梦荷阿姨不能叫外人吧？”
“梦荷又来了？”
“刚走。”
刘宪法大概明白了，肯定是这个梦荷，不让她弄废品收购站就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当初就不应该让她来矿里，破坏家庭和谐嘛。明天就让小洪把她弄走，怀着孕折腾个什么劲儿啊，万一出了事他们一家子再闹到矿上，那不堪比一场矿难事故啊！开什么国际玩笑！
刘宪法心里是这么想，可嘴上哪敢说出来啊，哪怕对梦荷有再多的意见他此刻也是敢怒不敢言。虽然参悟到了事情的原委，可面对媳妇儿做的几样上海小菜儿，还是吃的忐忑不安。
饭后，吴秀香拿出梦荷大老远给她带过来的那套咖啡杯。
“老公，我们好久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喝咖啡了吧，今天我就用梦荷特意送我的这套咖啡杯给你做一杯沪式拿铁咖啡怎么样？也只有这样的咖啡杯才能配得上我的咖啡豆和手艺。”
听到梦荷怀着孕还惦记着她没有咖啡杯用，特意大老远捎过来，本来还在心里埋怨梦荷挑拨他们夫妻感情的刘宪法突然涌出一阵感动。梦荷也算是有心了，而她媳妇儿，自打来矿里，还没见这么开心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