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家
洪楚界听说楚平去了阿兄的部队,有点吃惊,“阿平去了阿兄的部队?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我不知道?”
“有几个月了。非要去,拦都拦不住……信里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上个月来信了,说一切都好,让家里不用挂念。不管他了,心比天高,快让他出去闯闯吧。”
洪母用刀仔细的削着西瓜皮,“梦荷喜欢吃凉拌西瓜皮,晚点让楚慈把她叫来,你俩还没见过面呢。”
洪楚界还沉浸在楚平离家出走的事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梦荷呀!我记得不是给你回过一封信嘛,阿妈刚认的干女儿。也不能算刚认得,得有大半年了……吃完没有?吃完去给你阿爸上柱香,完了替阿慈看谷子,让她去叫梦荷。”
那时候,大人们白天去割禾,小孩子除了跑腿送个水,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在场里看谷子。
脱完粒的谷子放在场里晒干,除了看着别让谁家的鸡过来偷吃,还得时不时的过去趟两下,好让它受热均匀、干得快,俗称趟谷。楚君和楚慈现在干的就是这个活。
据说楚慈是在半路上遇到的梦荷,当时她正带着几个小孩在逮立秋。
“刚回家就干活呀,嘻嘻,真勤快!”梦荷提着一个小桶,大老远看到正在门外趟谷子的洪楚界便热情的打招呼。
“你就是二哥吧!我叫梦荷,你的新妹妹,欢迎回家!”
这个梦荷实在是太爽快了,一时间反倒让洪楚界有点不好意思。“哦,梦荷妹妹你好!”
“二哥好,快忙完回家吃好吃的啦。”梦荷边说边提着小桶欢快地回家。
“阿家,今天晚上改善伙食啦!”
洪母从屋里出来,“又弄的什么东西啊?”
“去水沟里抓泥鳅,碰巧逮了几只田鸡,看来我哥的口福不错!”
梦荷说着把小桶递给洪母,又从她斜挎的小布包里拿出来几个洋线球儿,熟悉的放到院子的窗台上、洪母做针线活的小筐子里。
“又从你阿爸那里顺……(用食指指了指梦荷的头)你这丫头啊,说多少遍也不听。回头我见了满哥可得给他好好的算算账,不能老白用你们家的东西,成天给我往家拿怎么行。亲是亲、财是财,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以后不许拿了。”
“阿家,我们娘俩怎么还分你家我家了啊?满哥的不就是我的嘛、我的不就是您的?再说这都是满哥让我过来送的,不信你下回见了他自己问问。”
“人家外人满哥满哥叫也就罢了,你成天满哥满哥的成什么样子啦。”
“好好好,以后不叫满哥,叫满爹。”
梦荷一番话逗得洪母哈哈大笑。
自从楚平离家出走,梦荷这个小棉袄可愈发的暖心了。成天过来陪洪母聊天不说,还从满哥那里顺来各种各样的小物件,什么洋火洋针洋线球儿,应有尽有。洪母虽然德高望重,但在当时也只是名分尊贵,家里一样穷得叮当响,梦荷的这些零七碎八虽说不值几个钱吧,可都是生活的必需品,自然让她爱不释手,对梦荷更是越看越喜欢。
梦荷跟着洪母去厨房忙活,“阿家,您白天盼晚上想的,可算把二哥平安盼回来啦,这回高兴了吧。”
“就你这丫头会说……阿慈不是说你在逮立秋嘛?逮着了没呀?”
“嘿嘿,一个都没逮到。本来抓完了泥鳅想逮两只玩玩,还没逮到呢就被她给拉回来了,再说今年的立秋鬼的很。”
“改天让你二哥给你逮,他可是逮立秋的好手。”
“真的假的?”
这时正巧洪楚界趟完谷子进来,梦荷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二哥,走吧,给我露两手。”
“你这丫头怎么说起风来就是雨啊,这天马上都黑了,去哪逮立秋啊,跟我一块做饭。”
娘俩正说着,听到门外有人喊,“老大媳妇、老大媳妇。”
洪母赶紧迎了出去,全英林年纪最大的洪老太颤颤歪歪的提着几个鸡蛋站在门口。
洪老太虽然也姓洪,不过两家早已出了五服、住的也远,平时基本不怎么往来。
“哎呦,您怎么大老远过来了?”
“听说阿界回来了?”
洪母连连点头,“回来了、回来了!”
洪楚界听到外面有人问他,也紧跟着出来打招呼,“阿奶!”
“哎呦,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啦?”
老太太摸着洪楚界的手,“分配了?现在在哪里干活啊?”
“分配了阿奶,在江西修水。”
“哦,我听你阿妈说了,在修水库,好几个月了还没修完啊?那活可不轻快,得注意点身子骨……”
得!看来这误会是一时半会解不开了。
“嗨!阿奶,不是修水库,是那个地方就叫修水,我先前理解错了!”洪母手脚并用的跟老太太比划。
“哦哦哦,那个地方就叫修水啊,我说呢……老大媳妇,家里鸡下了俩蛋,你收下,给阿界煮了补身体。”
“这哪行呢阿奶,您自己留着吃吧。快屋里坐,晚上在家吃饭。”
“不坐了、不坐了,赶紧给孩子做饭去!我早吃完了!”老太太把鸡蛋塞到洪母手里就走。
那个年月,鸡蛋可是好东西,能攒下来也不容易呢。
左邻右舍也陆陆续续拿着家里的东西送过来。
“阿嫂,我过年剩了点腊肉,你给阿界炒了吃。”
“我家这只老母鸡年纪大了,成天光吃粮不下蛋,留着也是糟蹋粮食,抽空你给阿界炖了。”
“我今天打了条鱼……”
乡亲们把家里能搜刮到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仿佛洪楚界此次荣归故里也有他们的一份子。
“使不得使不得,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东西说什么也不能收。”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快回家做饭去吧。”
乡亲们把东西放下扭头就走,丝毫不给洪母婉拒的机会。
梦荷看着院子里堆放的各种好吃的,感觉跟过年似的,心里禁不住感叹。“看来我二哥果然是个人物啊,这街坊四邻的一见他回来,都很舍得下血本嘛。”
梦荷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堆稻子的洪楚界,“既然如此,我这个当妹妹的第一次见面,也不能表现的太差劲呀,可别被比下去了。该送点什么给二哥当见面礼好呢?”
【】
梦荷见别人都给洪楚界送这送那的,她也见天的回家翻箱倒柜。
“满哥,咱们家不是那么多红糖嘛,怎么就剩个瓶底子了?”
“你最近天天冲红糖水、红糖煮蛋的,再多的红糖也不抗你这么造啊!”
满哥虽然对洪母认梦荷当干女儿这件事挺高兴,但对她最近变本加厉的“胳膊肘往外拐”也是颇有微词。
以前隔三岔五送点小零碎过去也就罢了,现在可倒好,见天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往那边搬,连他收藏的一棵老山参都不见了踪影。
“哎满哥,你说的也是。倒是提醒我了,二哥最近天天吃红糖,估计也腻了,是该换换口味了。”
梦荷说着就拿起网子要去捞满哥养在水缸里的那只鳖。
“我记得前几天谁给咱们一袋子山药来者,你放哪儿啦?听说老鳖炖山药大补,再放上那根老山参。”
“哎哎哎,你要干什么?”
满哥看她又开始打家里那只鳖的主意,吓得赶紧拦在前面,“你可不能再打它的主意了。”
“不就一只鳖嘛,怎么这么小气!”
“哼哼,这是一只鳖的事吗?是我就剩这一只鳖了,前几天还一大缸呢。”
“二哥现在身体虚,大夫说得大补。”
“这都补多久了,也该补得差不多了吧,再补下去我就该虚啦。再说,什么身体能扛得住你这种不过日子的补法儿?”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破烂佬破烂佬、跟我还斤斤计较!你这人,不能处!算了,这只鳖你就当宠物养着吧,等八月十五的时候再说!”
梦荷说着把装红糖的瓶子抱在怀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家门。
“今天晚点回来啊,别等我吃饭了。”
就这样,在乡亲们的照拂和梦荷近乎“倾家荡产“的悉心照顾下,洪楚界恢复神速,没几天脸上便已有了气色,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刚回来走两步路都喘粗气,现在扛起一袋子稻谷不在话下。
当时正值“双抢”时节,收割完早稻后需要立即耕田插秧,因为要赶在八月上旬立秋前将晚稻秧苗插下,如果错过了最佳种植时间,地里的收成将大减,严重的还可能颗粒无收。因此,这段时间也是村里最忙、最累的日子。
洪家虽然属于烈士荣军家庭,在政策上有一定优待,但那时候不管是国家还是老百姓,都不富裕。荣誉是荣誉,但也是需要参加集体生产的,再说那时的人也勤快,闲不住的洪母很自觉的就去生产队里挣工分了,每天起早贪黑到田里插秧,根本顾不上照顾洪楚界,这个重任自然而然便落到了梦荷头上。
你问为什么梦荷不用参加“双抢”干农活?当然是因为她爹满哥啦!
别看人家满哥成天走街串巷的收破烂,被人戏称为收破烂的,可在当时,这爷俩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工呢。要知道,那时候的废品收购站可是响当当的国营单位,国家都是通过他们来完成对废旧物资的统一管理和回收,以支持工农业生产和资源再利用。
所以说啊,别看人家爷俩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成天跟破烂打交道,貌似社会地位不高,奈何政治地位高啊。也是这个原因,梦荷才有了大把的时间来照顾洪楚界,因为只要她的顶头上司满哥不找她的麻烦,就没人管得了她。
洪楚界回来后,梦荷到处搜罗补品给他调理身体,不仅他吃的是病号饭,就连带楚慈他们几个都是腰肥肚圆、油光水滑,甚至看见红糖鸡蛋就犯恶心。
“我说阿姐,你成天红糖煮蛋、炖老母鸡、熬鳖汤的,能不能换个新花样啊,我都快吃吐了。”
楚慈看到梦荷又抱着红糖瓶子过来,忍不住抗议。
其他人其实也早就吃够了,但都抹不开面子,楚慈才不管那一套呢,仗着自己成天帮忙收破烂是有啥说啥。
“阿姐,我们也不想吃甜的了。”几个弟弟妹妹也跟着撒娇。
“谁让你们偷吃的,我这是给二哥炖的。”
楚慈狡辩,“可二哥也吃不了那么多啊,总不能浪费了吧。”
“二哥那是舍不得吃。”
“我觉得是你厨艺太差。”
“快去看谷子吧你,别成天让二哥替你们干活。”
“二哥愿意。”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要说这家里对梦荷的到来最不欢迎的就是楚君了。因为偷卖洪父眼镜一直不敢见梦荷的他,现在看到梦荷都快住到洪母家里了,真怕哪一天她那个大嘴巴不小心再把他秃噜出来,尤其在二哥探亲的当下。
当时梦荷还眼镜时,楚君确实是感激涕零的,但事后回过神来听说,梦荷当时只换给了他们十块糖,而这副眼镜市面上至少值五十块。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咽不下去这口气,到头来吃亏上当的竟然还是他自己,这个奸商!
但是气归气,在当前楚君是不敢跟梦荷硬碰硬的。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梦荷已经团结了一切身边可以团结的力量,他现在太势单力薄。不!说势单力薄都不足以形容他当前的窘况,简直就是孤家寡人、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怎么还腹背受敌呢?原来啊,自从梦荷认了亲后,来英林、来家里是越来越频繁。不仅留下来吃饭、有时还留下来睡觉;不仅跟洪母、跟家里其他长辈相处融洽,就连他阿妈没事儿都会叫她来家里聊会儿天;不仅跟楚慈和弟弟妹妹们处的好,就连以前跟他一起玩的小伙伴儿们都集体倒戈、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现在的楚君,真有一种孤军作战的荒凉感。
开始,他采取的是‘避而不见’策略,只要梦荷来他就借故不在家、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可谁想到她能见天往家跑,现在他的头顶仿佛时刻悬挂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惶惶不可终日。别的弟弟妹妹们成天跟着蹭吃蹭喝,只有他,见了梦荷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是啊,这么下去真不是个办法,楚君思前想后终于决定正面迎敌。这天,他借故把梦荷叫出去。
“叫我出来做什么?”梦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自从把眼镜还回来以后,这家伙就没敢正眼瞧过自己,今天倒是胆子大了,她倒要看看楚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