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注意影响
梦荷低头顺着铁轨的方向往远处看,“他们说你喜欢卧铁轨,我就好奇过来看看。”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你是想自杀吗?”
黄明言翻了个身,“你才想死呢。”
“那不然躺在这里干什么?”
梦荷也学着黄明言的样子躺在两条铁轨之间,整个世界瞬间宁静下来,好似到了另外一个空间,只剩静谧。
“怎么样,喜欢吗?”
“有点子无聊。”
梦荷拍拍身上的土坐起来,“黄明言,起来我有话问你。”
???黄明言没想到她能直呼其名,洪楚界可是每次见了都毕恭毕敬喊阿言哥的。
“问什么?”
“我二、我家老洪得罪过你吗?”
梦荷‘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以后真不能叫二哥了,尤其昨晚以后!
“怎么了?”
“先回答问题!”
“没有!”
“那是我家大伯生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背叛过你?”
梦荷“背叛”两个字一出来,黄明言浑身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身子莫名的冷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在战场上受了伤、不愿意回忆往事可以理解,但你对我大伯的事避而不谈就是你怂!你没胆子面对,跟我大伯和我家老洪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觉得这门亲戚让你难受,那就别处,把军刀还给我!”
没错,梦荷是来给洪楚界找回场子的,自打听了黄明言怎么对她男人爱搭不理、对洪楚世的事避之不及之后,梦荷就对这个黄明言意见大了去了,就这种人,怎么配得上她的军刀,呸!再破再旧也不配!
黄明言被梦荷的这一番话、这一索要军刀的行为逗笑了。
“你们两口子有毛病吧,昨天晚上他求着我收,今天你再追着我要?你俩神经病啊!”
“他送是他仁义,我要是对你这个人人品的严重抗议和鄙视!”
“什么?……得得得,不就一把破刀吗,还给你!”
黄明言从腰间拿下一串钥匙,把刀从钥匙扣上摘下来。
“拿好了,以后也别再让小洪给我送东西了,不需要!”
“还是那句话,他送是他仁义,你呢,不配!”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从你战场回来决定对我家大伯的事沉默到底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什么结拜,什么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什么同富贵共患难啊,都是骗人的把戏!我们不求你在战场上为我大伯挡子弹,但你回来不闻不问不打听,好像没有他这号人,就冲这一点你就不配!你不是个东西!”
梦荷把对黄明言的不满一股脑的发泄出来,堪称张胜达的最强嘴替。
“你知道我阿妈在家天天想我大伯吃不下睡不好、以泪洗面吗?你知道我家老洪为了找我大伯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现在阿平也去了我大伯以前的部队吗?我们没有别的奢求,只想得到我大伯哪怕一丝一毫的消息,或生或死。可你呢?结拜兄弟、一个班的、同一场战役,竟然厚着脸皮说你不知道、你不想回忆,你糊弄鬼吗?拿我们一家当傻子呢,简直禽兽不如,我呸呸呸!”
远处一辆拉货的火车从另一个轨道缓缓驶来,梦荷举起手中这把军刀,“这把刀是一位抗日老英雄送给我阿爹的纪念品,我本想宝剑赠英雄,现在想来,你配不上!”
梦荷伸手就把那把刀扔到了铁轨上,军刀在车轮的碾压下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梦荷扭头就走,不给黄明言一个字解释的机会。黄明言看着她的背影,被这一幕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
娜塔莎从BJ回来了,听说洪楚界已经伤好回矿工作,便迫不及待来到矿上,名义上是视察工作,实则借机探望。
“吃一堑长一智!洪,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教训都是摸索出来的。没有那次事故,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核辐射到底有多严重。对于离开的人那是灾难,但是对于711矿的其他员工和后来者,是成功的警醒,从这个角度是不是也算好事?”
说起来距离那次矿难过去也好几个月了,现在矿上的安全抓的很紧,已经连续近100天安全生产,可娜塔莎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要说起这个沉重的话题,可能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跟洪楚界就像没有中断过一样?毕竟他俩上次见面,还是在矿难事故的处理大会上。
“只是代价有点大,那件事都怪我。”
那个矿难就是洪楚界心里的一根刺,他在部队当班长打仗时,都没有牺牲过这么多的兵。
“没办法,许多规则、经验都是鲜血换来的,哪里都一样。洪,接下来你们就要大量提炼黄饼了,核辐射的防护问题绝不能松懈,我希望你和你的同事们都能平安、健康。”
娜塔莎说道动情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洪楚界的大手。洪楚界还沉浸在自责中,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妥之处。娜塔莎看着洪楚界的样子,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他们刚来金银寨的时候……那时候的条件是真苦啊,可那时候也是真的开心啊!那时候人少,他们几乎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工作、爬山涉水。
如果能一直待在711矿、能一直跟他在一起该有多好,娜塔莎从不避讳对洪楚界的好感!
确实项目马上就要全面上马了!矿党委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作出了“缩短战线、保证重点、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决策,将工作重点集中在了采矿场的建设上,号召全矿职工齐上阵,上至党政一把手、下至炊事员、警卫员、司机,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设出十个20吨级筋混凝土浸出池。
这项工作由洪楚界统一负责。为了防止破坏分子搞破坏,洪楚界下令除了参加工作的矿工,其他人非工作时间一律不准进入施工现场,各队之间也不允许私下乱串,最大限度保证人员流动的透明性。
娜塔莎因为负责最后的工程验收,这几天也住到了矿里,几乎天天在工地监工,跟洪楚界形影不离。俩人一起吃饭一起劳动、凡事有商有量,俨然一对小情侣的模样。这别人不说什么,董元耀第一个不乐意了。
“班长,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得注意影响!”
不知道是不是拿人手短,董元耀自打收了梦荷的礼物后,对洪楚界盯的有点儿紧,比盯自己的媳妇儿还紧呢,虽然他目前还是根光棍。这天,趁着娜塔莎不在,他又好心提醒洪楚界。
洪楚界当时正在看施工图,满脑子里都在考虑着施工的问题,根本就没听进去他的话。董元耀见洪楚界连个反应都不给,以为是故意晾着他,气呼呼的往外走,在门口跟娜塔莎走了个照面,都假装没看见。
“洪,董是怎么了?”
“啊?他怎么了?”
“我刚才进来,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往外走。”
“不用管他!娜塔莎,你看这3号工地,我想三面同时往前推进,这样可以极大的缩短工期。”
“我觉得可以尝试……”娜塔莎走到洪楚界身旁拿起图纸,两人一起研究起了施工方案。
董元耀在门口看着俩人没事人的样子更受不了了,回头就跟梦荷添油加醋的把他看见的和联想的画面整体复述了一遍,这家伙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比跟你在一块都要好哩,我的小嫂子啊,你可得看紧点,现在娜塔莎都住到矿里了,我一个人有时候真看不住他俩!”
梦荷虽然对娜塔莎不了解,可对自己的男人还是很了解的,尤其俩人现在在一起之后,那感情可比以前强多了,洪楚界每晚都过来,那能是假的吗?反正梦荷是这么认为的。
“哎呀,那个娜塔莎我听老洪说起过,是个苏联人,对不对?……小董,人家一个苏联专家,能看上你们这些挖矿的?再说老洪也不是那种人,我相信他!”
“哎呦我的小嫂子啊,你可不知道,这日久生情的事还少吗?这个娜塔莎从见我们第一面起就说喜欢我们。刚来那会儿,她就喜欢天天缠着班长,可照顾他了,班长被老虎抓伤那次,还是她每天给换药换绷带的呢。”
“啊?他们关系这么好吗?”梦荷被说动了,这个以前洪楚界可没跟她说过。
“对啊,两个人成天说说笑笑的。这外国人可不比咱们中国女人,她们都可主动了,一高兴还要搂着你跳舞呢,可带劲了。”
董元耀一边说还一边跳了几下,就怕梦荷不当真。
“那她跟你班长跳过没?”
梦荷有点难以置信,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更无法想象洪楚界搂着别的女人跳舞的样子。
“那我倒是暂时没有看到。不过外国人真的很开放,人家那亲嘴就跟咱们握手一样随意。”
“啥?还亲嘴?”
梦荷不行了,仿佛娜塔莎已经跟洪楚界亲过嘴了,气的腾地站起来。还亲嘴、我都没亲过嘴呢。再想想洪楚界以前对她的态度,她好像明白过来,难道他坚决不结婚,是因为这个苏联女人?
“我还没见过外国人呢,那个娜塔莎是不是特别好看?”
自从听董元耀讲洪楚界和娜塔莎来往过密后,梦荷便再也顾不上捡垃圾了,成天窝在鲁嫂的合作社,就想看看娜塔莎长什么样。谈起这个娜塔莎,梦荷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复杂情绪。
“她来买过一次东西。我记得很清楚,买的是那个胰子和牛奶饼干。这外国人都特别壮,五大三粗的。好看!头发都是大波浪,金光闪闪的,主要还是人家白,雪白雪白的,看着都不像真人。”鲁嫂一边给人算账,一边眉飞色舞的说着。
牛奶饼干?昨天洪楚界倒是带回来半盒牛奶饼干,说是别人送的。她当时还吃着挺香,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原来是娜塔莎送给他的啊,可为什么只送半盒?是娜塔莎吃剩下的还是他们俩吃剩下的?梦荷一旦对娜塔莎有了兴趣,整个人就开始魂不守舍、彻底放飞大脑了。
“鲁嫂,那她说的话你能听懂吗?”
“人家会说我们中国话,就是发音有点儿不太准确,七六拐弯的。上次来买胰子,’我要肥皂、肥皂’,”
鲁嫂模仿娜塔莎说话的语气,“我以为她要买大枣,搞了半天才知道是买胰子,他们那里管胰子叫肥皂。还一个劲儿跟我‘谢谢谢谢’,害我又从柜台拿出两双布鞋来,哈哈哈哈。”
鲁嫂的一番话把自己逗的哈哈大笑,梦荷也只能跟着勉为其难的哈哈哈笑了两声,对这个娜塔莎更好奇了。
“听你一说这个娜塔莎还真有趣,我要是能在临走前见她一面就好了。”
“她最近成天在矿里呢,跟你家洪队他们都熟的很。还没建矿时他们就成天的一起钻山沟沟,也算是老相识了,让他带你见!”鲁嫂这爆料好像说的都是大实话。
“是嘛……”
连鲁嫂都知道他们关系好,梦荷更心不在焉了,她看着柜台上摆放的牛奶饼干,又想起了家里那盒没舍得吃完的同款。
“是呀,这事矿上的老人儿都知道啊,洪队没跟你说过吗?”鲁嫂拿起盒牛奶饼干,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害,老洪回来从来不聊工作上的事情,他们有纪律。再说最近又忙,每天回来都是三更半夜的,我哪有时间问啊。”
梦荷的眼睛盯着鲁嫂手里的饼干盒,强打精神的打着哈哈,可不能被人瞧出来。
“也是,他们最近特别忙,好像在修什么蓄水池?等修完了让你家洪队带你认识认识。”
“来不及啦,我明天就走。”
“怎么这么快就走啊?这探亲也没什么时间规定啊。”
“本来还想多待两天的,最近他不是特别忙嘛,昨晚回来说后天一早得去工地盯个什么活儿,怕到时没时间送我,让我提前两天出发。”
事虽然是这么回事,但如果梦荷坚持留下多待几天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突然多了这么个娜塔莎……梦荷突然觉得洪楚界这么着急让他走,就是因为娜塔莎。哼!走就走,眼不见心不烦!
“哎哟真可惜,还没跟你待够呢。”
梦荷也没待够,不仅是因为没见到娜塔莎,她这两天还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刘宪法的爱人吴秀香。
吴秀香原本是上海文工团的一名舞蹈演员,虽然也是穷苦出身,但因为见过世面了嘛,所以平日里最讲究生活品质。
“你知道的撒,自打来到这个兔子不拉屎、鸭子不下蛋的鬼地方呀,我是连一件可心的东西都找不到了呀。上次女儿不小心打碎了我的一只咖啡杯,到现在我还只能拿着它喝……咖啡呢。”
吴秀香举着手里的一个大搪瓷缸子逢人就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