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县花
李觉被腾父和梦荷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所感动。晚上趁大家睡熟,偷偷来到屋外拿出了一张国民党的反动标语,这是他上次去山上摘野花无意中捡到的。
朝鲜战争爆发后,蒋介石一直想借机“反攻大陆”,但始终没有得到美国方面的有力支持。他只好一面对大陆沿海采取小规模武装袭扰,一面通过各种方式,大打宣传战。于是,从五六十年代起,在海峡两岸,便经常会出现类似“空飘”、“海漂”等奇特的政治景观,里面多是国民党的旗帜和传单,传单内容无外乎宣传反共、宣扬国民党在台湾的建设“成就”以及对大陆时局的评论。
李觉以前看到宣传单上的内容还能共情,但是随着他来大陆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见到、接触到的人和事情越来越多,他对上面的内容也越来越怀疑,“怎么跟上面说的完全不一样呢?”
是啊,怎么跟国民党说的完全不一样呢?本来他的工作是前来盗取原子弹的研发信息,现在共产党把原子弹都造出来了,台湾那边还是迟迟不见动静。这让他不禁对国民党当局的执政能力产生了诸多动摇,“共产党一穷二白都能造的出来,他们拥有那么好的条件却一再拖延……”
李觉的煎熬并不能让国民党当局痛彻心扉、痛定思痛、痛改前非。相反,他们在形式主义的大道上可以说是头也不回的大踏步向前,看样子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自从以色列发布了一则新闻,声称发现了巨型空飘气球之后,国民党当局立刻就找到了宣传方向,马上招开记者会认领这个被外国人认为的“不明飞行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当成了自己的政绩。
不仅如此,他们还决定要再接再厉、发扬光大。因为开始的时候台湾当局财力有限、也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产生效果,所以空飘气球都比较小、数量也不多。可是自从上了国际新闻后再干这种事那可是太有动力了,飘的气球越来越大、数量越来越多、飞的也越来越远。开始还只在福建沿海地区出现,后来不仅飘到了修水,听说还能飘到边疆,“根据数据显示,最远能飘到东北、内蒙古、XJ等地!”
而且他们还极其厚颜无耻的将施放气球变成一种政治仪式,但凡有外国“使节”到达金门,国民党方面就会安排让他们亲手施放气球。这种政治作秀对政府官员可能私以为常、司空见惯,但是对一名科学家、且是一名立志献身党国建设的理想主义者无异于一种耻辱。所以李觉最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痛苦,他不知道自己盗用别人身份、付出这么大努力的牺牲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对,为什么会是这么个结果?可如果是错,那他前面那些年所受的所有教育和信仰在此刻都将全部土崩瓦解……
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洪楚世,被国民党当局彻底放弃后他的生活才算真正迎来了新生。虽然已经失去记忆、还瘸了一条腿,但他依然保持着共产党人最朴素的信仰,哪怕已经被踩入淤泥,也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出生天。更幸运的是,有个美丽的女孩阿珍爱上了他。
洪楚世虽然脑子失忆了,但并不是傻,本来就是高材生的他学东西的能力又特别快。阿珍做海蛎煎,他看一遍就会,而且还会根据不同客人的口味,准备许多酸辣甜咸的调料供顾客自由选择,所以哪怕他是个瘸腿的傻子,他的小食摊仍然能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有时候还能排起长队。
“阿黑,来一份海蛎煎。”
阿珍采海蛎回来故意钻入买海蛎煎的队伍中逗他。
“阿珍,你回来啦。”
洪楚世失忆后整个人开朗很多、也开心很多,每天都没心没肺的笑嘻嘻,一脸无忧无虑。
“稍等一下哦,我要先给阿伯做完,因为他排队比你早哦,好不好?”
“好嘛好嘛,阿黑哥,你今天生意怎么样呀?”
“呐,最后一份给你留的。”
看到两个小年轻情投意合,阿福大手一挥就让他们结了婚,虽然洪楚世是个傻子、还瘸了条腿,从哪里来、家在哪里、家里还有谁都不知道。
“这样不刚好嘛,我女儿阿珍就不用去别人家啦。不过阿黑我可警告你哦,以后对阿珍和我都要好一点,你看前面阿坤的女儿也是嫁给一个外乡人,哦哟,人家可是送了他一根金条呢,哪像你,还要我管你吃管你喝。”
阿福其实早就知道洪楚世“外乡人”的身份。道理很简单,因为来台湾的这些外乡人都有一个怪癖,那就是他们每天睡醒后都会不自觉的把东西打包,以便随时准备走人。洪楚世虽然失忆了,但是本能并没有丢失。
开始的时候,这些外乡人好像都笃定他们很快就会回到老家,台湾只是一个临时的住所,本地人也以为他们只是一些过客,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可是最后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待就是一辈子。他们就像一群流浪的孤儿,既不属于台湾,因为他们是外乡人;也不属于大陆,因为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历经战争的磨难,承受了丧失尊严甚至自由的痛苦,遭遇过政治上的所有急风骤雨,然后……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嘿嘿,阿福叔,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爱你和阿珍的。”洪楚世屁颠屁颠过去给阿福揉肩。
“这还差不多。”
阿福也是个苦命人,打小就是孤儿,长大好不容易娶了老婆生个女儿,女儿还不会走路呢,老婆就跟着日本商人跑了,从此爷俩相依为命。现在阿珍跟洪楚世结了婚,他很满意。洪楚世虽然腿脚不便又有点傻,但是心灵手巧、善良敦厚又踏实卖力,他自认眼光不赖,洪楚世一定是个好丈夫。不管怎么说,白捡一个赘婿,跟白捡一个儿子一样。
“只要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的啦。”
果然没过多久,阿珍和洪楚世的儿子阿莱也出生了,阿福逮人便夸自己的好福气。
“看到没有,我外孙哦,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
徐老表明白是自己的原因让谭酒鬼背上的处分,才被调去锅炉房烧锅炉,其实他也一直心里过意不去。听说这次谭酒鬼要带军军去BJ治病,也来火车站送别,还偷偷往军军衣服里塞了一些钱。
“军军,到了BJ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哦!”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知回矿的路上,徐老表的天塌了,意外遇到了本来要跟她相亲的县花小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小陶正跟董元耀一块儿压马路呢。原来县花趁他住院养伤期间跟董元耀好上了,还早早跟矿里打了结婚报告,他们两人要结婚啦!
“刘书记,这次你可要给我做主呀!”
徐老表一气之下在火车站跟董元耀大打出手,最后被集体扭送进了派出所。
“哪有抢别人对象的道理?还是一个矿里的,还光天化日之下拉拉小手……哎哟,小陶那可是我的对象,他这分明是耍流氓。”徐老表一见前来“赎人”的刘宪法便急不可耐地跟他告状。
“那你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小董大打出手啊,成何体统。”
“他抢我对象我还要跟他客气,那我还是不是男人啦?”
“什么就你对象了?我怎么刚才听小陶交代,你俩根本就不是恋爱关系啊,俩人面还没见过怎么能说是谈恋爱呢。”
“怎么不是谈恋爱,我俩都通过好几次信啦,而且我在信里也说让她做我对象了,她也没反对啊,还给我寄了一张照片呢。你说,如果不是谈恋爱,她干什么要给我寄照片?”
徐老表甩出了珍藏版的佳人照片。
“刘书记,你可以找来我给她写的信自己看看嘛,我真的没有同意跟他谈对象,对天发誓。”
另一个屋里,小陶也是委屈到不行,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
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尤其还是感情用事!面对这一笔糊涂账,刘宪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虽说这事儿吧从你的角度小董做的是不太地道,但人家事先也确实不知道有你这号人啊,他哪里知道你想追小陶?再说小陶还没答应你,没答应人家就算单身,就能接受别的单身男同志的追求。我刚才可问过人家姑娘了,人家就喜欢小董,要不你还是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不能算!凭什么算?我为了她可是都出了车祸的呀。刘书记,你看我的脸,是不是现在还能看出来……我为了她可是差点连命都没了,董元耀他能行吗?她怎么可以这么薄情寡义、见异思迁?”
“那人家铁了心要嫁小董,你还能不让?”
“不让!打死不让!她想嫁人没问题,但嫁给谁都不能嫁给董元耀!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他们的婚礼现场。”
“你看你这不是耍无赖嘛。小徐,你说你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还愁找不到对象?要不就算了吧!”刘宪法无奈只好给他戴高帽。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徐老表疯了一样不依不饶,刘宪法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让董元耀自己选择。
“你要是娶小陶,就一辈子当丙等工人不涨工资,要不你俩就分手,自己选择!小徐现在这个要死要活的样儿,我总得给他一个安抚。”
董元耀也挺郁闷,好不容易遇上个对眼的,还被徐老表横插一杠子,跟吃了一口苍蝇似的。
“不是刘书记,我正经谈个恋爱怎么还需要给他安抚?我凭什么安抚他呀?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打算这么和稀泥是吧?好!刘宪法,既然如此,这个破班我正好上的够够的,我还不干了呢。”
好嘛,董元耀也急了,要撂挑子。
“小董,你说什么!现在不是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嘛,不要跟徐老表一样闹情绪!”
刘宪法一看这边董元耀也火了,又开始安抚这边。唉,是两头忙活、两头不落好。
“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那小陶她确实是跟徐老表来往过几次书信的嘛、也给了他照片。虽然没在信里答应,可也没正式拒绝啊对不对?那但凡是个人误会误会不也正常?更还别说是徐老表了,一个成天想媳妇都快想疯了的人。你和他同事这么多年,他的脾气你不知道?……以后你和小陶真要结婚,大家一个矿里,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任谁那也心里过不去是吧?有时你也得学会换位思考嘛,小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宪法边说边给小陶使眼色,示意让她劝着点董元耀。
“刘书记,您说得对!是我不够坚决才让小徐同志误会的,这个我会向他道歉。”
“你跟他道什么歉啊!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成天做梦娶媳妇,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那不着调的样儿,但凡正经姑娘谁看得上他。”
“小董,你就不要生气啦好不好,你这样我会更觉得对不起你的,是我让你为难了。”
“小陶,这不关你的事。”
“可毕竟是我引起来的嘛……小董,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也只可能跟你结婚。不管你是一辈子当丙等工人也好还是回家种地也好,我都愿意跟你在一起,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面对小陶的真情告白,徐老表和董元耀集体缴械投降,徐老表自此不再追究,又一次认栽“肉到嘴边又让她跑了”,董元耀也坦然接受从甲等工人降到了丙等,被调去后勤部,从此过上一眼便望到头的丙等工生活。
【】
“梦荷、梦荷在家吗?做饭呢,看你刚回来。”
吴多金提着一麻袋破烂来找梦荷,虽然梦荷租了他们家房子,但两家因为孩子的事有一阵儿没说话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卖废品啊?”
“嘿嘿,有点事想找你帮个忙。”
原来,711矿刚建矿时,老百姓根本不知道这是铀矿、有辐射,还以为是普通煤铁矿呢,看到冶炼后的废弃矿渣子都弄回去做媒、烧石灰。矿里几次三番派人看守、阻拦、宣传都没有用,以致于后来村子里有些身体软弱的总是生病,好几年征兵都征不起来了,他们才意识到这个东西确实对身体有害。
吴多金听说吃肥肉可以润滑肠道,喝茶叶可以把毒素冲下去,便想方设法弄肉吃。可在当时,哪怕洪楚界这种天天跟矿石打交道的甲等工人,一个月才八斤肉,老百姓不是过年谁舍得吃肉啊。于是,吴多金便想到了梦荷。
“给我搞点肥肉,茶叶也行,嘿嘿……”
吴多金见说了半天,梦荷一点反应都没有,“梦荷,梦荷。”
“哦,你说什么?”
“你最近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是发生什么事啦?”
梦荷心不在焉,“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梦荷嘴里说着没事,心里可太有事了!
楚平前几天带着对象和双胞胎儿子回来探亲,这把梦荷又刺激到不行。人家腾清玉一生就是儿子,楚平媳妇也是儿子、还一生生了俩,怎么到她这里生两次了还是女儿。
“这万一第三胎再是女儿,可怎么办啊……”梦荷为了这事愁的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大把的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嗨,就为了这个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好说好说!”
“你有办法?”梦荷眼都亮了。
吴多金当即指点江山,让她抽空去村西头吴老四家一趟,“那吴老四媳妇一连生了八个儿子,指定有偏方。”
“八个?”
梦荷一听这数量跟批发市场上批发似的,饭都顾不上做了,当即提着一袋子红糖出门。
“哎,别忘了给我弄肥肉和茶叶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