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零元购
“洪队长，家里来人了啊？”
洪楚界是在带梦荷和满哥吃饭的路上遇到的供销合作社的鲁嫂。
年前供销合作社刚建起来的时候，鲁嫂便和她的男人来到了矿上，专门负责供销社的采购和销售工作。平时矿里人缺点什么都是从她那里买，一来二去就熟了。
“啊！”
洪楚界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跟大家介绍梦荷，只能一切都打哈哈。他确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到现在，心里也还没拐过那道弯儿。
“这是谁啊，长得这么标致。”
“阿姐你好！我叫梦荷。”
梦荷刚到矿上跟洪楚界见面，还正处在兴奋头上，那真是恨不得见条狗都打两声招呼。
“是他对象，嘿嘿。”
“呀，洪队长结婚了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哎呀恭喜恭喜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这是……来探亲？”
梦荷被鲁嫂的这几句吉利话恭维的那叫一个舒服，高兴地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嗯！嘿嘿，刚结！谢谢阿姐！”
梦荷说话，洪楚界索性就不说话了，反正她那么愿意说，拦也拦不住。
“哎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来了多住几天啊，小妹，我们矿上可漂亮着呢，洪队长如果白天上班没时间，我带你到处转转。”
鲁嫂本来就是个热心肠，见梦荷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更稀罕了，当即自告奋勇要做她的向导。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谢谢阿姐！我正愁刚来在矿里什么人也不认识呢。”
梦荷对谁都是自来熟。
“认识我就好了呀！他们都叫我鲁嫂，我家就在旁边合作社，就那儿……”
鲁嫂随手一指马路对面不远处的供销社，“有空来玩、缺什么了招呼一声。”
“谢谢鲁嫂！哦，这是我阿爸满哥。”
“满哥好满哥好，一路辛苦了！家离得远吗？在路上走了好几天吧？”
鲁嫂越看这俩人真是越看越般配。
“走倒没多会儿，就是等的时间长。光在修水县城就等了快两天。”
梦荷哪用得着满哥回答啊，小嘴叭叭叭跟机关枪似的。
“是！我们这唯一的坏处就是进出矿不方便，全靠司机捎带。不过也没办法，挖矿嘛，总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等这么久都等着急了吧？”
梦荷特真诚地点了点头，略带一丝委屈。“嗯！要不是实在太远，我都走过来了。”
洪楚界知道梦荷热情开朗，但是没想到她能这么热情开朗，跟鲁嫂打了个照面的功夫，俩人就聊上了，眼看还没完没了了，无奈只能打断。
“那个鲁嫂，他们刚到，坐了一天的车，我先带去吃点东西。你俩回头再聊啊，时间多得是。”
“行行行，洪队长，那您赶紧带他们去吧，一路舟车劳顿估计也好几天没正经吃上饭了，明天你要忙就把梦荷交给我。放心好了，我会给你照顾好的！”
“嘿嘿，谢谢鲁嫂，明天见！”
“明天见梦荷！”
洪楚界低着头加快了步伐，不知道怎么，他感觉自从梦荷来了之后自己就怪怪的，不就是家属来探亲吗？矿上又不是没来过人，怎么弄得跟做贼似的，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因为最近发电机的事儿，洪楚界确实也没什么时间，他想着既然梦荷跟鲁嫂投缘，也就放心大胆的做了甩手掌柜。就这样，梦荷在鲁嫂的带领下终于深入的、全方位的认识了洪楚界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说起来，这时候的711矿比洪楚界他们刚来的时候好的可是太多太多了，不仅盖起了职工宿舍、矿招待所和供销合作社，就连医院、学校、邮局等生活设施都是一应俱全，听说电影院和篮球场也在规划中。规划整齐的街道、平坦宽敞的大马路，因为隶属国家重点单位，基础建设比修水县城都好。
“修水县城才多大点地方啊，顶多1万号人，我们711矿光是长期居住的矿工、勘探工及家属都近两万人呢。”鲁嫂边带着梦荷闲逛边跟她介绍，言谈间掩饰不住的骄傲。
“天呐！711矿这么大啊？”
梦荷没想到一个新建的矿区会这么大，比整个英林镇的人口都多，而且这两万多人还都认识洪楚界。天呐，她看上的男人果然是干大事的啊，是个人物！想到此，更兴奋了！
“那是！你现在外面，但凡提起711矿那都是耀眼的存在。国家为了发展核工业，恨不得把全国的精英人才都汇集到这里。”
“啧啧，711矿可真好！”
梦荷兴奋地就跟个耗子似的，她已经没有别的形容词了。刚一来她就喜欢上了这里，如果能一直住下去该多好啊，她的眼睛都快长在马路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我们这儿还特别时尚……你别看只是一个矿，比修水县城都时髦，人送外号‘小香港’，时尚度可是能与上海同步呢。”
说起711矿，鲁嫂那是滔滔不绝、脸上都泛着红光。
“多少天南海北来的爱漂亮的小姑娘、小伙子们，穿的都是时下最新最潮流的穿搭，711矿在修水那就是时尚界的风向标，你看那边那几个小青年，没骗你吧。”
现在虽然是上班时间，可马路上还到处都是打扮干净漂亮的小青年。梦荷顺着鲁嫂手指的方向看到对面姑娘们的花裙子，在那个蓝、灰、黑的年代，人家711矿的马路上就已经尽是些条格子衬衫和碎花的确良连衣裙啦。
“现在整个修水县城爱打扮、爱漂亮的小姑娘小伙子们但凡想买个什么东西，都要找熟人先来我们711矿打听一番，了解了解行情。”
“她们穿的可真好看。”
梦荷看着经过的男男女女，眼睛都看花了。
“可为什么都是一样的布料，他们穿着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梦荷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的确良’上衣，按说也是刚买的新布料啊，以前在家里穿穿还美的不行，现在看真是哪哪都不对付。
“剪裁、款式不一样呗。”
“什么是剪裁？款式？”
“就是样子！”
“哦哦哦，我明白了……在矿里生活可真好！”
鲁嫂看梦荷的脸上满是羡慕，也决定不逗她了，见好就收。
“不过也就这两年发展快，矿里人一多，年轻小姑娘才多起来，想你家洪队长他们刚来那会儿全是老爷们，没啥意思。条件也苦，哪有这待遇啊！”
鲁嫂磕着瓜子撇着嘴，看那表情对往事并不怎么怀念。
“鲁嫂，您也是刚来矿里吗？”
“对，还不到一年时间。我们跟招待所都是同一批过来的。矿里来回一趟县城太远，工人们外出又不方便，所以就经上头批准成立了这个供销合作社，主要服务对象就是矿职工和职工家属们。”
“你真好，还能天天跟鲁大哥在一起，真羡慕你们！”
“你这不也挺好的，才结婚就过来探亲了。你看洪队长对你多好啊，有探亲房都不舍得让你去住，特意安排到招待所。一晚上不少钱吧？现在的年轻人啊可真是会疼媳妇！”
鲁嫂一脸的羡慕，可惜自己现在名花已老，不然还能做做梦。
“什么探亲房？不就是一个招待所吗？”梦荷觉得这里面指定有事，必须得打听清楚。
“你不知道吗？我们矿专门有一幢供矿职工家属来探亲临时居住的房子，不要钱随便住。不过啊，那里的条件可没有招待所好，屋顶到现在了还是用油毛毡铺的呢，房门也是竹篱笆编的。”
“啊？还有这样子的好事？”梦荷一听不花钱随便住，眼睛都睁大了。
“对啊。刚开始建矿时候盖的，连隔墙都是用泥糊的竹篱笆。我刚来时候去住过几晚，跟露天差不了多少。矿上家属来了都不愿意到那住，可也没办法，眼下矿里哪有那个精力重建啊，估计只能等着建家属楼了。”
鲁嫂的包打听能力绝对能跟董元耀有的一拼，所谓男有董元耀、女有鲁大嫂是也。想要在711矿上混得开，这二人得此其一足矣，绝对够用！
“那他怎么不跟我说呢，有探亲房不住非要住招待所，白花那个冤枉钱。”梦荷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越心疼。
“还不是你家洪队长心疼你，不舍得叫你受委屈，你就知足吧。”
梦荷被鲁嫂这么一说瞬间又开心了，“嘿嘿，他对我是挺好的。”
俩人正逛着，梦荷突然看见前面一个提着大麻袋的老头子，那敏捷的身法有点眼熟。定睛一看，我去，还真是满哥！
“嘿嘿，在招待所闲着没事，出来走走。”
满哥看到她俩不好意思的笑了，放下袋子、假装走两步活动活动身体。
梦荷再一细看，好家伙，已经捡半麻袋的废品了。
“你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这不才、刚开始嘛，都在地上扔着……我看也没人要，怪可惜了的，再说闲着也憋得慌。”
满哥怯生生的看着梦荷，生怕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梦荷经满哥一说才留意到，马路边上随处可见的碎玻璃、烂胶鞋、碎铁块什么，“这怎么、这么多东西都扔了没人要啊？”
梦荷心疼的不行，她哪里知道，711矿可是我们国家正在大力建设的大型特种矿工业区，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建的，而且还在每天不停的建设完善中。各种的建材边角料那可不是随处可见，哪像她晋江老家的农村，没有一个大型工厂、小型微型都没有，每天逛来逛去都是从几个平头小老百姓的家里收点破衣烂铁。
在这里，每天火车、汽车、拖拉机运进来的各种设施器材那可是海了去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这里的人从来都不用为柴火发愁！711矿作为中国第一个大型铀矿，每天光消耗的那些不要的东北木材边角料就够他们烧火做饭的。木材上那些用过的钉子啊、合页什么的，起下来、砸直了拿回家还能照样用。
很多家属的家里缺什么了，直接就来矿里拿，在这都不能叫偷。只要不是太过分，站岗的门卫看见都不管，大家见怪不怪，连矿领导都知道。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很多家属都是跟着自己的男人天南海北来这边落户的，家里的一切东西都得重新开始置办，可置办一个家哪那么容易啊，所以也就默许了这种行为。
满哥刚从村里出来，哪见过这么广阔无垠的市场啊！刚开始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捡，只趁着没人注意捡个小铁条什么的赶紧塞进裤兜里。慢慢的看也没人管，胆子就壮了，直接回去找了个大麻袋开始到处扫荡，那感觉就跟明抢豪夺一样痛快。
这一天下来，可是让满哥过足了破烂瘾。单就在供销社这一条大道上，那是从东捡到西，撒了欢儿的大扫荡。要知道，这可是711矿上最繁华的的一条主干道啊，那多的数不胜数。以前收破烂还得过秤、给钱，现在在这里直接零元购，还没有同行竞争。岂不爽哉！
谁知正捡的起劲呢，就被梦荷抓了现行。满哥看着梦荷，这一天都在上头的脑袋逐渐变得冷静。唉！光顾着自己痛快了，忘了是在新姑爷的单位啦。矿上的人还都不知道他爷俩是收破烂的，这要传出去不会影响不好吧？尤其这鲁大嫂，虽然人看着无比的热情，可毕竟是个娘们，瞅着也像个善于吹吹打打的人，这要传出去不给姑爷和闺女丢脸嘛。大意了！
满哥懊悔地踢了麻袋一脚，准备迎接梦荷的暴风骤雨。
“好你个心里没数的老满，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知道自己错了吧？”
面对亲闺女义正言辞的灵魂拷问，满哥愧疚的耷拉下了他那颗干瘪瘪的脑袋，像一个软塌塌的老鹌鹑。
“知道，我错了！”
“说，错在哪里了？”
梦荷这招收拾她亲爹的老套路那叫一用一个准，都不用创新，只需要问一句错哪儿了，都不用刑讯逼供，满哥就什么都招了。
“我不该在这里犯老毛病，毕竟是在阿界的单位，不比在自己家。”
你别说，满哥的演技也不是白给的，那老可怜样儿连一旁吃瓜的鲁大嫂子看了都快于心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