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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两岸山河待归人

共 58 章

江西省修水县有座神秘的721矿,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人们隐姓埋名。对外,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冰冷的5号信箱。同时,远在海对岸的台湾省桃园县,街上突然多了一位沿街叫卖海蛎煎的瘸腿傻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来自哪里,不清楚。有人说他是叛逃的义士、也有人说他是共党潜伏过来的间谍,人们只有在他弥留之际,才听到了两个字——英林。在福建省晋江县的英林小镇,有一户洪姓人家,他们的父亲战死沙场,三个儿子又接连扛起老子的枪。老大去了朝鲜杳无音信,老二上;老二转业,老三上……同样是在英林的小渔村围头,在距离海最近的地方,有一个收破烂的野丫头。她的父亲告诉她,母亲来自海对岸,是一条美人鱼……转业到721矿的洪家老二,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的哥哥;远在桃园卖海蛎煎的瘸腿傻子,一辈子都想回家;那个捡破烂的野丫头,一辈子都没见到自己的爸妈……从平壤到修水,从英林到桃园……团圆、回家,这些于我们普通人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于他们,却是一生的夙愿!从一个炮火连天的战场来到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当归的,又何止是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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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美人鱼

此时,人在台湾的洪楚世,如果不考虑身份问题那是相当幸福的。家人健康平安、做着一点小生意,妻子贤惠儿子乖巧,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平凡的生活啊,尤其像他这样的人。可是,这种人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岁月静好呢,果然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他的身份就被揭露出来。

“阿福叔,我听说你们家阿黑是从义士之家逃出来的,他以前在朝鲜战场上打过仗哎。”

“胡说八道!谁告诉你我们阿黑是从义士之家逃出来的?”

“阿福叔是真的啦!我阿姑就在义士之家做工啊,她上次见到阿黑就说他以前根本不叫这个名字,是被警总那边给打傻了,有一天大家给院子里的狗阿黑喂食,他跑出来抢,从那以后才被叫阿黑啊。”

“越说越离谱啦,什么阿黑阿狗的,警总又为什么会打他?你买不买海蛎煎,不买走啦走啦,别耽误我做生意。”

阿福装腔作势要把人赶走,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慌得一批。虽然他一直都知道洪楚世是外乡人,但台湾那时候的外乡人多了,又有什么关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洪楚世如果是从义士之家逃出来的,义士之家哎,那可跟眷村的外乡人又不一样了,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警总不会也请他过去喝茶吧?阿福有点担心。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被警总请去喝茶啊,放心好了啦阿爸,我们不够格的。”

阿珍听完不仅没有害怕,相反还特别镇定地安慰阿福,“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真要有事警总肯定早就来抓人了啊,可是我们还不是每天好好地在街上卖海蛎煎,所以事情早过去啦,没关系的啦。”

“可他以前是义士哎。”

“义士怎么啦?好多退伍的义士现在不都在饭店里跑堂、码头上扛包、在街头擦皮鞋嘛,我们每天卖东西看到的那些人很多都跟阿黑差不多的,有什么不一样?”

“可他是逃跑的义士啊。”

“谁跟你说的?”

“阿强啊。”

“那不就是喽。阿爸,阿强的那个阿姑,才去义士之家做工几天啊,就什么内幕消息都知道啦?整个台湾可都是警总的地盘哎,还逃跑的义士,笑死个人了。”

“但是阿黑脑袋确实坏掉啦,以前的事他一点都不记得,会不会是他想逃跑被警总打的呢?”

“哎呀又来了,阿爸,阿黑的脑子怎么坏掉的我们现在谁都没有办法知道啦,即使他当逃兵被打坏了又能怎么样?警总或许就是看他脑子坏掉没用了,留着还浪费粮食才把他放出来的呀,不然他怎么可能逃的出来嘛,你想想看!放心好了啦,我保证他没事的。”

虽然这么安慰阿福,但是阿珍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忧的,“你到底是谁呢?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晚上,阿珍看着熟睡中的洪楚世,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在无数个深夜,她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噩梦中惊醒、哭泣、反抗、无助、绝望地说一堆她听不懂的梦话,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但她知道,那一定跟他的经历有关。

“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和以后都只能是我的丈夫。”

到底是谁拿走了阿黑的记忆,是警总的人吗?阿珍有几次也曾尝试问过他,但他除了对她报以善良的傻笑再没其他。

“阿黑,你到底叫什么呀,来自哪里?”

“嘿嘿,我叫阿黑,来自阿福海蛎煎呀。”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呢?”

“做海蛎煎,我做的海蛎煎很好吃哟,你要不要再吃一份?”

每每见到这种情形,阿福总是忍不住心疼开骂,“那就是一群魔鬼,吃人不吐骨头的。看着吧,他们迟早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阿福自从知道阿黑是被警总打失忆以后,对国民党的怨言更深了。本来国民党在台湾实行的专制和残暴统治就不得民心,本地原住民早就怨声载道,加上各种国民党的散兵游勇无处安置、慢慢变成了地痞流氓,拉帮结派称霸各方。几十个省份的人被强行汇聚到一个岛上,大家说话、生活习惯、习俗都不同,本地人和外地人都看对方不顺眼,不产生矛盾才怪呢。如此以来,阿福更是想起来就骂几句,他对国民党的态度也让刚一岁多的小阿莱看在眼里,从此有样学样。

【】

董元耀自打跟小陶结婚以后,眼看着升职涨薪无望,便开始捡起了父亲的手艺自学推拿按摩,平常没事就给工友和附近的村民们治疗个跌打损伤什么的,也不知道是遗传作祟还是天赋异禀,不仅手法越发娴熟,技术也越来越高超,最后竟然成了当地有名的“老中医”。

吴秀香最近老是腰疼,梦荷看她难受的厉害,便介绍董元耀给她推拿。

“董元耀?就那个为了抢个村姑,被降到丙级工人的恋爱脑?”

“哈哈,对,还是我家老洪的战友、生死之交的那种。”

“他能行吗?他不是工人吗?怎么成老中医了?”

“行不行让他来治治不就知道了嘛,人家家里可是世代行医,有祖传秘方的。”

董元耀为了治好吴秀香的腰痛那可是下了一番硬功夫,他知道吴秀香不但是刘宪法书记的老婆,更是一个活广告,再说这里面还有梦荷的面子呢,真要玩砸了,以后在这些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于是乎下了班就抱着《本草纲目》《黄帝内经》《针灸甲乙经》一个穴位一个穴位的研究,根据吴秀香的症状先在自己老婆身上多方尝试,最后才去给她治疗,这么一来二去,吴秀香的腰还真被他给治好了。

“小董可以的哎,有两下子!我们上海大医院的那些个大医生、大教授、大主任的都不一定能比得过你的医术,我家老刘最近也不舒服,等他歇班让他也来扎两针。”

经过吴秀香和刘宪法这两个重量级人物的现身说法,董元耀从此彻底打出了名声、打出了知名度,连外地的患者都慕名而来,还收了好几个小徒弟。

“没想到小董你还有这个手艺,不错不错!”

刘宪法看他把吴秀香还有自己的老毛病都治好了,高兴得合不拢嘴,为了表示感谢打算把他调回一线,董元耀一听赶紧拒绝。

“刘书记,您就饶了我吧。我现在工作清闲、业余赚的比工资都高,都混成名医了,谁还去受那个累啊,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

“你现在的工作清闲是清闲,但不能光为了挣钱把矿上的工作耽误了啊。”

“放心吧书记,绝不耽误本职工作!再说就我那个工作,有我没我差不了哪儿去,还不如好好研究研究医术,把大家做好服务呢。”

“这么想也对。”

徐老表寻寻觅觅,也终于迎来了自己事业爱情上的双丰收。矿里派他护送大料去BJ,去的时候恰巧遇到黄河发大水,把一座老破桥冲断了过不去,徐老表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动员了当地一个村子的男女老少来帮忙搭桥,最后成功渡河。

“感谢父老乡亲们,我代表祖国、代表党和国家谢谢你们!大家辛苦了,再见!”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代表党和国家了,反正当地老百姓是认真了,真以为他是什么大人物呢,西装革履的。

到了BJ后,招待所脏的没办法入住,带的粮票又不是BJ的,徐老表跟司机俩个人没饭吃,也是他找的接待人员成功解决了食宿问题。后来收货方拿到货后不给收据,徐老表拒不交货,就这样硬生生挺了三天才总算顺利完成任务,回来后受到了刘宪法的当众表扬。

“不错不错,小徐这段时间成长的很快!”

事业步入上升期,就连爱情也踏上了快车道,护送大料回来的路上,徐老表认识了一名去修水支教的下乡女知青,得知对方也是杭州的便趁机套近乎,两人越聊越投机,徐老表趁热打铁求婚成功,一直想找对象却一直没人瞧得上的徐老表终于迎来了他美美的爱情。

“缘分嘛,这东西就讲究个天注定!”

有了媳妇之后徐老表说话明显有底气了,对小董也不再仇视,“到时候过来喝杯喜酒!”

【】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九个多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梦荷终于迎来了生产的日子。

“老洪,羊水破了,赶紧去医院!”

虽然之前邦佳、邦圆都是在家里生的,但这次为了“儿子”的安全,梦荷一定要去矿医院让专业医生给她接生。可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传来,梦荷直接晕死过去,又是个女儿!

“怎么一连三个都是女儿?那大公鸡是白吃了。”月子里的梦荷好像得了产后抑郁症,天天以泪洗面。

洪母见状佯装生气,“如果宋氏三姐妹的母亲像你这样子,那就没有国母宋庆龄了!现在我有这么多的孙子孙女,你就是再生个金疙瘩出来我也不稀罕。”

梦荷被洪母的一句话打开心结。想想她现在家里有三凤,外面有一个废品收购站和一个供销合作社,简直是人生巅峰好嘛,还整天在这里胡思乱想,这叫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纯属吃饱了撑的。

梦荷坐月子,小五子和阿灿又忙活到不行。梦荷不在,吴秀香一个人在废品收购站也待不住,收购站的工作只能再次让满哥过来帮忙。满哥巴不得来呢,每天白天带着小五子和阿灿在收购站单独开火做饭,爷仨倒也其乐融融。不过洪楚界发现这次满哥过来好像总是心事重重。

“你看下这个。”

满哥此时已经对洪楚界彻底放心,拿出一封信。

“这是?”

洪楚界一看来信地址,惊了!“台湾!”

满哥叹了口气,“这是台湾那边的同志寄过来的。”

洪楚界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政治事件,打开信一看,是梦荷的事。

“原来梦荷……不是孤儿!”

梦荷的父母都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多年来一直潜伏在蒋介石周围,49年蒋介石撤退台湾的时候,为了工作需要组织决定让他们跟过去继续潜伏,前几天因身份暴露刚被处以死刑。

“那,梦荷有没有见过他们?”

满哥遗憾地摇了摇头,“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不过她肯定没有记忆。当时潜伏工作过于凶险,不方便把孩子带在身边,太太刚生下她时便托付给了我,偶尔传递情报工作的时候过来看一眼。后来我被提前调到福建参与对岸潜伏工作布局,先生和太太也接到命令继续卧底台湾,就一直没有机会再见……”

至此,洪楚界才终于知道了梦荷的身世和满哥的身份,原来满哥也是我党地下工作的一员,一直负责台湾那边潜伏人员的情报往来工作,怪不得他要把收购站站在围头海边,一切谜团似乎迎刃而解。

“我来福建的那天晚上,倒是见了一面,不过也是匆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只记得当时太太抱着梦荷又哭又笑……来到福建后,听说围头距离台湾最近,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对岸的金门,想着虽然梦荷跟先生太太见不到面,但总归是离的近一些,就把收购站建在了那里,你当时也挺奇怪的吧?”

洪楚界点了点头,“因为这个,我还怀疑梦荷会不会也是那边派过来的敌特呢。”

“这丫头一辈子都在等自己的爸妈,刚开始我骗她说她的阿妈是美人鱼,她还天天坐海边等着阿妈游回来,后来长大点了就再也没提过了。”

梦荷后来听到自己的身世犹如晴天霹雳,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捡破烂的孩子、母亲因她难产而死,没想到,她的父母竟然都是无名英雄!

“梦荷,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梦荷只关心一件事,“他们……是都牺牲了吗?”

满哥点了点头!

梦荷的眼泪流了下来。刚记事的时候,她问过满哥好多次这个问题,为什么她没有阿妈,她的阿妈在哪里?满哥每次都会带她去海边,指着远方说她的阿玛是美人鱼,总有一天,她会从海的那边回来。

“原来,我的阿妈真的是在大海的那边,只不过她不是美人鱼,她是同志。”

梦荷好像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满哥要给孩子起名“圆圆”。

“妈妈,外公外婆在哪里呀?”

在父母三七的日子,梦荷和洪楚界带着三个女儿披麻戴孝对着东南方向磕了几个响头。孩子们当时还小,自然不理解外公外婆的牺牲意味着什么。

梦荷指着家里的一枚党章告诉她们,“你的外公外婆,他们,就在这里。”

此后没几天,梦荷便让洪楚界做了她的入党介绍人,光荣入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党的利益高于一切;遵守党的纪律;不怕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