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银寨
洪楚界和他的战友们不知道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下了火车又辗转坐了几天几夜的军用卡车。
回国了，是的;去了哪里，不清楚!只感觉这个天儿是越来越热，回来时穿着的那些老棉袄老棉裤能脱的早就都脱了，可还是架不住一身汗。就这么一路颠簸小半个月，在一个清晨，迷迷糊糊中有人喊他们下车。
“同志们好啊，一路长途跋涉很辛苦吧，来来来，下来先喝点热水!”一个四十岁开外、身着泛白中山装的中年男性提着两壶水走过来。
这个人叫刘宪法，是一名老红军的后代、烈士遗孤。小时候就读过著名的苏维埃列宁小学，长大了走哪都是一身干净又笔挺的中山装，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还永远别着两支钢笔。
当然，除了这个，刘宪法最为人称道或让人记忆深刻的，当属他那口又白又齐的大板牙了。要知道，在那个四环素牙遍地，刷牙还没普及、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牙刷牙膏为何物的年代，拥有一口又白又齐的牙是多么稀奇的事。如果再配上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那真是，别提在人群中多耀眼了。
“这是哪儿啊?“
董元耀跟喝醉了酒似的趔趔趄趄跟着大部队下车，坐了这么久的车，手脚酸软、脑袋直犯迷糊，他也分不清是没睡醒还是晕车，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崇山峻岭，更懵了。
“哈哈，不认识了吧。”
刘宪法指着前面的重峦叠嶂，“这个地方叫金银寨，就是你们以后工作和战斗的地方!我叫刘宪法，是负责接待你们的领队。”
这里说明一点啊，此金银寨可不是今天我们去过的那些网红旅游景点，它行政上隶属于HUN省CZ市许家洞镇，位置在湘鄂赣三省交界处。70年前，也就1955年，我们的地质勘测人员在这里发现了铀矿资源，创建了第一座铀矿——711。从此，它便和核工业建设结下了不解之缘，并为我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第一颗氢弹升空、第一艘核潜艇下水作出了巨大贡献，被誉为“中国核工业第一功勋铀矿”，金银寨也由此写入历史。
当然了，这些震耳欲聋的荣耀都是后话，那时候的金银寨，可是既没有金也没有银，除了狼嚎虎啸连个鬼影都没有，说好听点叫风景秀丽、崇山峻岭、峰峦叠嶂;说现实点，就是一个人迹罕至、豺狼虎豹比人多的荒无人烟之地。
董元耀看到进出金银寨的只有一条当地人放牛都不敢走的羊肠小道，不禁纳了闷，“领队，我们到这里能干什么啊，不会是开荒放牛吧?”
“哈哈，你们都是各个部队的精锐，放牛岂不是大材小用!”刘宪法挨个给大家倒水。
“我知道了，剿匪!”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黎明亮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小同志，比剿匪任务还艰巨!”
张胜达听不下去了，“这不是那不是的，刘领队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下指示吧!”
“哈哈，一看你就是个急脾气!一会儿等苏联专家来了你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还有苏联专家?”
大家互相望了望，那还真是比剿匪还艰巨的任务。
洪楚界见黄明言从后面车里下来，赶紧提着一个水壶走过去。虽然黄明言还是对他爱搭不理，但自从听说他一直留在朝鲜后，洪楚界就像知道了他的惊天秘密一般，仿佛俩人此时已经心照不宣。
“阿言哥也很久没坐这么长时间的车了吧，快来喝口热水。”
洪楚界当然有很多的疑惑想问，但也很清楚黄明言肯定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他，问也白问，所以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不过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自己努力，总有一天黄明言会跟他坦诚的。
黄明言看到他有些吃惊，“你也回来了?不在朝鲜找你阿兄了?”
洪楚界无奈摸摸头，“找!不过得等完成这边的任务。”
黄明言一脸冷漠，“祝你成功。”
“谢谢阿言哥!”
“别叫我哥!”
“你是我阿兄的结拜兄弟，自然也是我阿兄。”
洪楚界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为了缓解尴尬，他看时间也不早了，便找到一处地势稍为平缓的地方。
“刘领队，今晚我们就把宿营地建在这里吧。”
洪楚界正带着董元耀、张胜达等战友建营地，一辆军用吉普车驶来。
“苏联专家来了。”
“娜塔莎同志您好!欢迎过来指导工作!”刘宪法急忙上前迎接，大板牙上的光都透着热情。
洪楚界他们没想到苏联专家竟然是个女的，而且看起来还很年轻，工作服都掩盖不住的饱满身材，白皙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那满头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金发......这哪里是专家啊，分明就是画报里走下来的美人儿，于是乎一个个都张着嘴傻愣愣的看着，晕车的也不晕了、没睡醒的也醒了。
就连最小的黎明亮眼都直了，“乖乖，这就是苏联专家?”
彭大智脑回路有点跟不上，“怎么跟报纸上看到的不一样啊?苏联专家不都是胡子比头发还茂盛的地中海老头子吗?”
董元耀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我估摸着是哪个老专家的闺女，来咱们这过过水儿，回去苏联好提干……哎你们闻到什么味儿没有?怎么这么香啊?”
战友们还在八卦的功夫，娜塔莎已经下车走了过来。
“谢谢……刘，设备我已经带过来了。你也知道，这次时间紧任务重，现在就让你的队员们准备一下，今天晚上我要立即展开对他们的培训。”
娜塔莎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口齿比当地人还清楚。
“没问题没问题，这方面你说了算。”
娜塔莎指着洪楚界他们几个，“你的队员们都很不错!我喜欢。”
董元耀几个人一听娜塔莎竟然在夸他们，还说喜欢，一个个屁癫的跟喝了耗子药似的。
“乖乖，这苏联专家都这么样嘛?竟然说喜欢咱们，嘿嘿，还挺不好意思的……哎，你们猜她喜欢谁？”
董元耀说着赶紧整理了整理仪表，红着脸、羞涩地挥挥手跟娜塔莎打了个招呼。
洪楚界看到娜塔莎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预感到这个任务的重要性，他又走到黄明言身边，“阿言哥，你也加入我们小组吧，我们组正好缺人……领队，可以吗？让黄明言同志加入我们小组。”
“没问题！”
于是，这个事不等黄明言拒绝，就这么落了停。
就这样，洪楚界、张胜达、董元耀、黄明言等都加入了娜塔莎临时开办的培训班，培训地址就在领队刘宪法刚刚搭建完成的帐篷里。
简短的开班仪式结束后，娜塔莎便指引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搬上来一个大箱子。
“同志们，从现在开始，我将教导你们如何学习使用‘计数管’......洪，你上来!”
看到洪楚界在娜塔莎的指导下打开一个大箱子，取出了一台伽玛仪，董元耀偷偷捅了捅张胜达的胳膊，开始了私下交流。
“你们听说了吗?这玩意儿叫伽玛仪，是从苏联引进的，要一列火车的鸡蛋才能买到呢。”
董元耀的消息总是能领先别人好几步，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的，反正人家就是知道，而且每回造谣八卦的正确率还挺高。
“啥子?一火车的鸡蛋，那得俺们村的鸡下个几年呢，乖乖。”
张胜达这个大老粗说话从来不知道轻声细语，他这一嗓子，旁边的黎明亮和彭大智都凑了过来。
“哪能光你们村啊，得全国的鸡一起下……唉！说起鸡蛋，想起我娘腌的咸鸭蛋了，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探亲啊？要是能回家一趟就好了……”
黎明亮到底还是年纪小，自从要回国后就开始盼着回家，天天开口闭口他娘做的啥啥啥，战友们也是被他叨叨的不行。
“我还听说这伽玛仪平时都保存在重重保卫的库房中，一旦出动，就必须得有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跟随。”
张胜达有点不屑，“不就是个破铁盒子嘛，难道比发报机还宝贝?”
大家叽叽喳喳一阵唠，完全忘了台上的专家，和台下那个永远看不见笑模样的黄明言。
“你们几个有话出去说，我是来学习的，不是听你们侃大山的。”
黄明言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便让他们集体闭嘴，他好像真有一种冻结时空的能力，无论气氛多么热烈，只要他一出现，瞬间降至冰点。
洪楚界根据娜塔莎的教导，小心翼翼的拿着仪器围着帐篷转了一圈，伽玛仪安静如鸡、一点反应都没有。可当娜塔莎把另外一个小箱子打开，眨眼的功夫，伽玛仪便发出尖锐刺耳的“嘟嘟”声。
“嘟嘟、嘟嘟、嘟嘟......”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纷纷起身去看小箱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不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嘛。”
“是嘛，有啥子稀奇的。”
“它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娜塔莎看着大家，“这里面含有剧烈的放射性物质。从明天开始，你们的工作，就是到山上去，找到它!”
晚上，在河边白天刚搭建起来的帆布帐篷里，洪楚界躺在用毛竹架着的大通铺上，听着外面小河流水和各种昆虫的声音、还有不时的狼嚎。外面繁星点点、月明星稀。
这么多天来一路长途奔波，睡觉都是在车上，今天终于能躺在床上了。大家上完课回来睡的都挺快，躺下还没多久打鼾声便此起彼伏。
董元耀见洪楚界旁边的黎明亮翻了个身空出个地方，赶紧抱着被子挤过去。本来这个位置就该是他的，怪就怪自打到了这里就开始闹肚子，上个茅房的功夫被黎明亮给占了。
要是换了别人董元耀指定不愿意，但谁让他是黎明亮呢，比他还小半岁，天天屁股后面喊他“哥”。为了有个哥哥样，董元耀只好大人有大量。
“班长，你睡着了吗?我刚学完习兴奋地睡不着。你说那个娜塔莎说的放射什么东西，找那个东西有什么用?”
董元耀好歹趴下了，把头搭在洪楚界胳膊上，忽闪着大眼睛轻轻在他耳朵边嘀咕。
“谁知道啊，小董哥你说那东西怎么知道哪块石头里有那个什么物质的?”
黎明亮不等洪楚界回答也轱辘一下转过身，加入了夜话队伍。
“那它肯定知道，不然咋能那么贵，一列火车的鸡蛋呢。”
张胜达打着呼噜插了一嘴，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是忘不了那火车鸡蛋了。
“好家伙，原来大家都没睡着呢。”
得，彭大智也兴奋的爬了起来。
“我就是一直没看明白它到底是怎么响的?班长，你捣鼓了一晚上，看出门道没?“
“三更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远处，冻结时空王者黄明言的声音从幽暗中传来，气氛再次凝结。
洪楚界赶紧示意大家躺好睡觉，黎明亮吐了个舌头把头缩进被窝。
早就看黄明言不顺眼的张胜达忍不住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他拉进咱们学习小组。”
董元耀也跟着嘟囔，“是啊，回国前团长还说咱们这些都是组织上千挑万选出来的，怎么他还能混进队伍来?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彭大智本来还想来场月下夜谈，谁知道刚没两句就哑火了，无奈只能重新躺下。
“唉!哪里都有漏网之鱼。”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山找石头呢。”洪楚界轻声打断大家。
“找石头找石头，老洪，你知道咱找那会叫的破石头干嘛吗?放着好好的仗不打，回来找石头，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还有你今天捣鼓的那玩意儿，到底干嘛的，你知道吗?”
张胜达一旦认起死理来，那真是一百头牛都拉不回。
“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洪楚界知道，那就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找石头、那个娜塔莎嘴里神秘的’放射性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