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农尝百草
见马文俊这么坚决,大家都不说话了,最后还是周先祖跳出来缓和气氛。
“洪队长、彭师傅其实你们不用担心的,既然大家都下得去,怎么我们就下不去了呢?大家都是人,谁也没有三头六臂,你们做得了的事,我们照样也能做得了,可不能小瞧人哦。”
俩人的一番“豪言壮语”不禁让洪楚界、彭大智这些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人儿暗地里翘起大拇指。
“这也是!要我说啊,这矿井的坑道再危险,还能比得上咱们在朝鲜坚守的作战坑道危险嘛,是吧班长?……我们也不是跟你们这些大学生吹牛拍马,想当年我们猫在坑道里一个多月,连吃的都没有、渴了就抓把雪,谁还顾得上什么塌方不塌方啊。美国鬼子的手雷炸弹不知道扔进来多少筐了,咱们临时挖的简易坑道也没被炸塌方。”
要不说没文化太可怕,彭大智这个大老粗说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听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董元耀看了彭大智一眼,“所以大智……你叽里呱啦讲了半天,究竟想表达什么?”
“没听出来嘛?我的意思,咱当时临时挖的那么简陋的作战坑道都没塌过方,这矿井的坑道可是经过小马专家和小周专家一起设计的,难不成还不如咱那会儿的坑道安全?”
董元耀他们那时候哪里知道矿井坑道的重要性啊,也一个劲儿的跟着连连称是,“这倒是。”
“终于有明白人出来说句话了!咱们矿的矿井坑道,我画图纸的时候可都是特地标注打了木桩加固的,哪能那么脆弱,你们这哪是在担心矿井安全,简直是在侮辱我和小周的专业!”马文俊一听有人站在他这边,更不依不饶了。
“小马你别误会,都没这个意思,这不关心你们嘛。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洪楚界一拍大腿,做了决定。
众人都觉得这个决定最好,一个个摩拳擦掌。
董元耀的小道信息又来了,只见他支支吾吾,“那个班长,我得跟你说个事儿,黄明言好像也报名跟我们一块下矿了。”
“黄明言?他凭什么报名?”张胜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一听黄明言,嗓门瞬间提高了三度。
洪楚界反倒是变得扭捏起来,再不像刚才那么底气十足,只见他毫无意识的压低音量,跟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你说阿言哥,也跟我们一起下矿?”
“别多想!现在矿里就这一个矿口,又都是第一次下,跟你没关系!”黄明言端着饭盒跟个鬼似的飘然经过,阴冷疏离的声音也跟着飘过。
“嘿嘿,阿言哥我知道我知道,一个矿口也好,进进出出的都方便,还能互相照顾!”
“老洪,你他娘的能不能硬气一回。”
这回不仅张胜达气到咆哮,洪楚界的舔狗模样让董元耀和黎明亮两个小家伙都看不下去了,齐刷刷闭着眼扭过头去,真是没眼看啊没眼看。
马文俊看到这一幕来了兴趣,“难道,这就是洪师傅的那位……大哥?”
【】
头戴安全帽,腰胯大矿灯,这矿井还不是说下就下!
只见众人穿戴整齐,扛着铁镐、拄着铁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美的不行,那气质一下子就出来了,跟新兵蛋子第一次领新枪一样激动。
马文俊第一次穿这种衣服,也是兴奋地不行,“可以啊这身行头,真特么帅!”
“班长,你说就咱身上这套全新的装备,再把手里的铁镐换成冲锋枪,那美国鬼子见了还不得吓得直接举手叫爷爷啊。”董元耀反拿着铁镐作出持枪射击的姿势。
“这身行头还真挺好看的,我得抽空照张相给家里寄回去,回头相亲肯定用得上。”
徐老表觉得头上的安全帽就跟钢盔一样,也跟着董元耀对着空气来了个军礼。“怎么样,精神吧?”
彭大智打趣,“小徐你才多大就想媳妇了?兄弟们可都耍着单呢,不用着急。”
“嘿嘿,我们老家有句俗话,先下网,再捕鱼,我现在这叫打窝。”
张胜达试了试矿灯,“我滴个乖乖,这矿灯怎么这么亮啊?老洪,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咱们当时手里要是有这家伙,那美国鬼子敢他娘的摸进咱的坑道?这大灯一开,先晃瞎他们的狗眼,趁着空档一梭子过去,绝对把他们治的服服贴贴的。”
“不光把美国鬼子治的服服贴贴,说不定还很眼馋咱呢,嘿嘿。”黎明亮也把铁镐扛在肩上,来了几个标准的原地踏步走。
“都准备好了吧,下矿。”
洪楚界一声令下,走在队伍最前头,其实他自己也很激动,但作为队长必须得端着点儿才行。
马文俊看着自己亲手设计的这个矿坑,这还是他的“处女作”呢,没想到刚毕业俩月就干了这么个大项目,那骄傲之情简直无以言表。
“你们看,我这设计牛吧,拓宽一倍是不是敞亮多了?不然咱们这么多人下去,那能挤得开嘛,都成煮饺子了。”
周先祖感觉有点不对,“文俊,你有没有感觉温度哪里不对,好像越来越热了?”
董元耀也察觉出来了,“有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
徐老表有点害怕,“这怎么还越往下越热啊?不是都说底下凉快儿吗?不会下面出什么事了吧?”
马文俊大口喘着气、强装镇定,“淡定淡定!也可能是地热!”
小马同学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却过于骨感,矿井环境的恶劣程度岂是他在学校书本上就能体验到的。而且纵使他脑子再好使,身体也实在是吃不消,在下到距离地面还不到100米的坑道时,伴随着矿井里的湿度越来越高,他跟周先祖身上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热又黏糊糊,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小马,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还是别下去了,身体要紧。”洪楚界看着俩人的脸色实在放心不下。
“是啊,人命关天,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徐老表本来就不太想下矿,好不容易听到洪楚界这么说,赶紧动员马文俊和周先祖回撤。“这里面实在是太闷了,我们本就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小周师傅前天晚上还上吐下泻的,我这两天也不得劲儿,要不咱们先回去,让洪师傅他们先下,咱等身体恢复恢复再说,别真闹出人命,男子汉能屈能伸。”
马文俊看其他下矿的同事一个个也都热的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怕什么,大家都一样,再说来都来了,不管怎么样也得先到下面看看再说。”
徐老表听了这番话气得在心里直骂娘,“真是个书呆子、榆木疙瘩死脑筋!”
就这样,一行人顶着高温高湿终于坚持到了地下,张胜达拿出温度计一看,好家伙,40多度。
“四十二度,我的那个老天爷来,就这还怎么干活?光喘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徐老表确实感觉喘不上气了,借机坐到了地上。
彭大智喘着粗气过来,“班长,我刚去那边看了看地下水,五十多度,跟温泉一样,得想个通风散热的法子啊,不然人长时间在里面工作指定熬不住。”
此话正合徐老表心意,他赶紧站起来附和,“是啊是啊,红旗合同,这就跟拿热水浇似的,人哪受得了啊,都快赶上下油锅了。”
“小马、你怎么样?没事吧?小马!”黄明言第一个发现马文俊坚持不住了。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周先祖也晕了过去。
“小周、小周!”
“大家赶紧腾出地方,帮忙脱下衣服扇风保持空气流动,快!人工呼吸!”
黄明言说着,双手已经压到了马文俊的胸膛上。洪楚界见状,也连忙蹲到了周先祖身边,得亏他们在战场上学过紧急救护。
这真不能怪马文俊和周先祖身子弱、扛不住,就现在坑里的温度和湿度,人在里面就像进入了蒸笼,别说是成日里埋头书山题海的大学生了,就连洪楚界他们这些糙老爷们都被压迫的喘不上气。
“出人命了、真出人命了,救命啊!救命啊!”
徐老表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他已经顾不上别人了,疯了似地哭着喊着让人把他送上去。
“我要上去!让我上去!求求你们把我送上去!救命啊,我不想死啊!妈妈、我要回家,妈妈……”
第一次采矿下井,就这么毫无意外的以失败告终了。
【】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回忆起来第一次下矿,洪楚界也承认当时确实应对突发状况准备不足,尤其对矿井下面的危险可以说一无所知,连喝的水都没带够。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因祸得福,他跟黄明言的关系好像往前前进了那么一丢丢。
当时俩人把马文俊和周先祖从井底背上来,一路小跑去到医务室,到了那里洪楚界累的腿都累抽筋了,黄明言破天荒帮他拉伸。
“谢谢阿言哥。”
“不是不让你叫了吗?猪脑子!”
“嘿嘿,你就是我大哥。”
“滚蛋!”
俩人累的躺坐在医务室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彭大智和张胜达他们接着把马文俊、周先祖抬进屋,也幸亏及时抢救,俩人才捡回一条命。
不过那时候医务室里人满为患。山沟沟里生活设施简陋、卫生条件差,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尤其是北方的那一批,刚来水土不服。水肿、上吐下泻已经算轻的,很多都染上了疟疾、丝虫病,比他俩病情严重的多了去了,所以即使这俩人被送到医务室也是没人搭理。
“人呢?都跑哪儿去了?大夫、大夫!”张胜达急脾气真等不了一点儿,满医务室的嚷嚷着找医生。
“喊什么喊!急也没用,我这里最近每天都有100多号人排队等着看病,谁不急?谁的命不是命?”
矿医务室的张大夫看到此时已经逐渐清醒的马文俊和周先祖,果断拒绝了张胜达的插队请求。
“没大碍了就等着吧,这时候谁来也不好使,比他俩重的病人多了去了。”张大夫嘴上说着忙不过来,手可没闲着,弯下腰认真的查看着马文俊和周先祖的情况。
“他们俩就是因为高温缺氧引起的暂时性昏迷,没啥大事。我这实在是没地方了,要不你们把他们抬回宿舍吧,缓过来就行了,这药能不开就先别开了,最近实在太紧张,供应短缺。”
张大夫没说谎,这在当时,不仅物资紧缺,药品更是紧缺中的紧缺。711矿虽然不属于地方管理,所有物资供应都由国家统一调配,但也只是比地方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罢了,毕竟刚解放没几年,眼下抗美援朝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本就不咋样的家底儿早就打空了。所以这药品啊都是紧着重症、急症供应,像这种营养不良的、晕倒的真排不上号。
刘宪法眼看着矿里的两个大宝贝疙瘩第一次下井就差点儿一命呜呼,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没有吃的,大家还可以下河抓鱼捞虾、上山扯笋挖野菜,没有药可怎么办?真一点辄都没有。万般无奈,他只能号召全矿职工一起想办法。
“我倒是知道几个小偏方,但不敢保证疗效。”董元耀在人群中幽幽的来了一句。
董元耀的父亲是名老中医,他耳濡目染知道几个方子,只可惜打小闻不惯草药味儿,父亲几次三番让他学医都浅尝辄止,到现在也认不得几棵草药。
“只要方子不出错,我们就上山找嘛,大不了我来当小白鼠,挨个实验,不怕找不齐。”
刘宪法也是豁出去了,竟然决定效仿神农尝百草。
徐老表被眼前恶劣和野蛮的生存环境彻底震慑住了。本来他是托了关系才进来的,当初说好的进军工厂,谁知道来了711矿天天除了爬山就是打石头,累的吃不消自不必多说,关键生命堪忧啊!眼看新来的工友十个有八个已经倒下了,连刘矿长都要以身试毒,天天被毒的七荤八素的,哪还有一点对生命安全的基本保障。
“唉,蒋介石看地图——打不赢就撤吧,这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想到此,徐老表便一刻也不作停留,连夜背着行李逃跑,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也不管这崇山峻岭、荒郊野外的能不能跑出去。虽然不是大学生,但徐老表的家里怎么说也是杭州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哪里还见过这种大场面。
“临阵脱逃,这种人就该送上战场让他尝尝美国鬼子的子弹,孬种!”
徐老表也是寸,本来打算夜里悄悄的离开,好巧不巧遇到了刚从山里挖完草药回来的洪楚界和张胜达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