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敌情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任由时间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觉率先开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
“你阿兄,也去了朝鲜?”
“对!”
洪楚界此时感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他强忍着心中的这份悸动,“他比我早去了两年,开始还每个月都往家寄一封信,后来在攻打汉城的那场战役中被俘,听说……被抓去了台湾。”
“哦,那你阿兄是投降了吗?”
“没有!他只是被俘!”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半晌,“洪队长为什么要跟我一个外人讲这些呢?”
李觉看了看表起身,“天色不早了,既然你没事,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多让你爱人买点肥肉,刷刷肠子!”
这就结束了吗?洪楚界有些遗憾,可也自知再也无法明说什么,只能默默送他离开。
出门后,看着李觉这熟悉的背影,那分明就是自己的阿兄洪楚世。
“李觉同志,你也是泉州人吗?去没去过朝鲜?认不认识12军的洪楚世?”洪楚界忍不住还是一股脑问出了那几句憋在他心里许久的话。
月光下,洪楚界能明显感觉李觉的整个身体似乎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良久,李觉转过身,冲着洪楚界凄然一笑,“洪队长,一个人的名字,早晚都是要消失的,如果能把自己的微薄力量融入到祖国建设的伟大征程中,死又何妨呢!”
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瞬间给了洪楚界以无穷的力量,这跟承认又有什么区别呢?没错!李觉就是自己的阿兄洪楚世!他只是暂时不方便表明身份而已。阿兄回来了,虽然不能相认,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天天见面!他们兄弟俩都在为了祖国的建设、为了核工业贡献自己的力量,这种齐头并进的感觉真好!
洪楚界现在每天都感觉精力充沛、干劲十足,跟打了鸡血似的,比他还亢奋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黄明言。
李觉也去看望黄明言了,黄明言可不像洪楚界似的说话吞云吐雾、言语不详,他上去就一把抱住了李觉,一个大老爷们就这么扑在李觉的身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阿世,你可算是回来了!阿世,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咱们坚守的那个阵地,后来我去了无数次,总想找点你留下的什么东西作个念想,可什么也找不到;我听说他们把你们关在了一个荒岛上,我半夜偷偷潜过去好几次,可每次都被浪给冲回来,那里距离岸边实在太远了,我游不过去……阿世,我好想你啊,想的心疼,我每天梦里都是你,你可算是回来了,不然你会在我梦里待一辈子的……”
自那以后,黄明言每次都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池子搅拌,可能觉得洪楚世回来他了无牵挂了吧,总之干什么都不要命,结果没过多久便查出了血液病……
在最后的那段时间,他躺在医院里,因为身体被辐射,他血管里的血仿佛都凝固了,想输血都输不进去。
“算了吧,就这样挺好!阿世呢?”
临走前,黄明言只想跟李觉说说话。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看到你能平安回来,真好!我以后再也不用躲阿界了,再也不怕半夜鬼敲门了,再也不用怂到想自杀下不去手去卧轨了……”
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黄明言有气无力地看着李觉,眼泪横流,“这些年,我多少次想着就这么去了,可总下不了决心,也不死心,怎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一点消息的没有就不见了呢,哪怕投降也得有点声响,我不信你就悄无声息走了……我啊,在梦里梦到好几回你从战俘营回来,看来梦有时候也不全是反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觉紧紧地握着黄明言干巴巴的手,俯身低下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觉得我回来了吗?”
黄明言听闻瞬间瞪大了双眼,他直勾勾地看着李觉脸上那道伤疤,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
【】
黄明言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件全身上下写满洪楚世名字和家庭地址的军装,洪楚界知道这是他阿兄上战场之前穿过的。他那时候在朝鲜也一样,战争实在是太惨烈了,所以每个人上战场前都抱着必死的信念,军装上写满了自己的名字,只希望牺牲的时候还能被战友认出、能荣归故里……
洪楚界最近一直沉浸在黄明言离开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哪怕在黄明言告诉自己是他害的阿兄被俘的时候,他都没有从心里真正的埋怨过他一次。他知道,如果当时换了阿兄躺在那里,黄明言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换了他洪楚界,也会如此。因为他们都是军人,是兄弟,更是战友!
“老洪,过来过来。”
那天下班,洪楚界骑着车还没走出矿门口,远远就看到梦荷等在1号公路路口翘首以盼,见了他既紧张又兴奋地招手。
“你怎么来了?”
“刚才供销社来了一辆车,不是我们矿上的,也不像平时拉货的。”
梦荷神神秘秘地凑上来跟他汇报工作,洪楚界才想起还有鲁嫂这档子事,自己的媳妇儿正在做地下工作呢。
“车牌和司机都很陌生,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跟鲁嫂却看起来非常熟悉,那个司机还去他们屋里待了好一会儿……哦,对了,鲁嫂又变得鬼鬼祟祟起来,一看就很紧张。我猜这个人肯定就是他们的上线,最次也是个重要的中间人。你赶紧通知张胜达立即行动,今天绝对人赃俱获,干票大的。”
“秀香嫂子呢?鲁嫂没发现你俩吧?”
“放心吧,神不知鬼不觉,香香姐先回收购站了。你赶紧去,晚了再给人跑了。”
洪楚界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立刻调转自行车骑回矿里,梦荷也难掩兴奋,忙活了这些天总算有点收获了,想到又要立新功她便喜不自胜。
“哎,我去收购站等你,忙完了过去找我。”
话说吴秀香和梦荷自从接到调查鲁嫂的任务后成天就忙活这点事了,每天孩子顾不上看、收购站没功夫去,以前洪母在还好,现在洪母回家收稻谷去了,全靠小五子和阿灿顶着,这俩都快成超级打工人了。
“香姐,你快过来看看佳佳,又尿我裤子上了。”
“尿了就换裤子嘛,又不是第一次,大惊小怪。”
还不等进收购站大门,梦荷就听到小五子在里面崩溃地大喊大叫。她进去一看,好嘛,小五子抱着佳佳,两股热流沿着小五子的裤子往下哗哗地淌着,跟两股小喷泉似的。
“佳佳,你怎么又尿小五子叔叔的裤子啊,不是告诉过你尿尿要打报告吗?”梦荷接过佳佳。
“梦姐你来的正好,你跟香姐这几天破烂儿也不收,孩子也不管?是打算当甩手掌柜的吗?再这么下去我可真要罢工了!”
吴秀香见梦荷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账目迎出来,“就属你话多,不就看个孩子嘛……怎么样梦荷?见到小洪了没?跟他说了吗?”
梦荷跟吴秀香比了个ok的手势,吴秀香长舒一口气、摊在旁边的凳子上,“哎呀刚才可紧张死我了,不行我得缓缓,这工作太废心脏了!你看,我现在算账手都是抖的。”
“你们在说什么啊?梦姐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哎呀,听见啦听见啦!你最近最辛苦!”
小五子最近确实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被她喊过来,阿灿还好,只负责收破烂儿、归置破烂,小五子连看孩子加记账,啥都得干、啥也干不明白,早被折磨崩溃了。
“香姐,趁我每笔交易还能有印象,你赶紧整理整理账单,我怕小五子记乱了。”阿灿正在分门别类整理废品。
“你不说我还忘记问了,小五子你看看这账本怎么跟鬼画符似的,我才几天没看啊,就让你霍霍成这样,这以后怎么对账?”
“香姐冤枉啊,那鬼画符都是佳佳画的。”
“那还不是你图省心拿给她玩的?也就佳佳乖,只是画画鬼画符,哪天撕了我看你怎么交差。”小五子本来还想甩锅佳佳,被阿灿一语道破。
“哎哎哎,阿灿,你还是不是兄弟?怎么还带揭人短的,我这又看孩子又记账的容易嘛我,都要逼出三头六臂来了,再说以后让你看佳佳啊。”
“我不行,佳佳就喜欢她小五子叔叔的关怀。对不对佳佳?”
梦荷也故意逗佳佳,“佳佳,告诉阿妈,你喜欢小五子叔叔还是阿灿哥哥啊?”
佳佳好像能听懂似的嗯嗯啊啊的。
阿灿笑的前仰后合,“你看,佳佳就愿意找你。”
小五子崩溃,“我怎么这么倒霉,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啦!”
“好啦好啦,不用报辛苦、也不用甩锅给佳佳,就你那鬼画符水平不比佳佳强多少……最近都挺累的,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剩下的活交给我。等明后天完事,姐做东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完事?梦姐,你跟香姐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呀,连佳佳都顾不上看啦。”
“姐有大任务,马上你们就知道啦。”
“什么大任务搞的这么神神秘秘,难不成又要抓人贩子?”
“呵,人贩子算什么,能让我吴秀香愿意参与的行动那可比抓人贩子大多了,整个修水的人贩子加一块都不好使好嘛。”吴秀香也开始得瑟上了。
“越说越玄乎了,到底是什么大任务,说出来大家一起助力啊。”
“助力你个头啊,这可是国际级机密!赶紧回家,这几天好好看好孩子、收好破烂儿,站好最后一班岗,就是你们对组织最大的贡献!”
“切!说的跟真事似的,回家换裤子去了。”
小五子和阿灿走了,吴秀香忙着整理账目,梦荷喂完佳佳、哄她睡着后,就站在收购站门口翘首以盼,嘴里说着要干活要干活,可哪有那个心思啊,一根鸡毛都懒得动,净琢磨事儿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回来,不会是两拨人打起来了吧?早知道就跟着去了。”
梦荷有点后悔,不应该把小五子和阿灿早早放走的,这样还可以赶回去再掺和一下,抓特务多带劲啊,收破烂儿……没意思。
天渐渐黑了,梦荷还是没有看到洪楚界的影子。
“怎么小洪还没回来啊?你是让他办完事到这里集合吧?”吴秀香整理完账本也出来了。
“香香姐,要不咱俩再回去看看?”
“行啊,走!”
吴秀香也早就想回供销社看看了,又怕刘宪法知道会生气。别看平时她的家庭地位挺高,可真要碰上这种大事、正事,还真是不敢不听刘宪法的。不过现在有梦荷挑头儿,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梦荷用布袋背起佳佳,吴秀香在后面扶着,两人快速往供销社走去,到了那里才发现,供销社关门了。
“这才几点就关门,难道……”
俩人面面相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梦荷和吴秀香赶紧跑向东边的侧门。
东边的大门也紧闭……
“难道都已经全部抓拿归案了?”
梦荷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里看。鲁哥正在院子里烧火做饭,屋里亮着灯,影影绰绰映出鲁嫂的身影,一切安静的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吴秀香看着梦荷,等她拿主意。
“那估计就是还没打草惊蛇。走,咱再去保卫科看看。”
对对对,这种时候还是得听梦荷的,于是两个人抱着孩子又来到了保卫科。
张胜达不在,两个值班的倒也都认识,“嫂子,张科长跟洪队长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他们几个人走的?有没有说去哪?”
“就他们俩走的,什么都没说。”
梦荷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都这个点了,去哪儿还没回来呢?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梦荷这么想着开始不放心了。
“要不要跟我家老刘通个气?”吴秀香一时也没了主意,多少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哪经历过这些大风大浪。
梦荷想到她找李觉认干爹的事都能传到鲁嫂那里,怕刘宪法那里人多嘴杂、万一走漏风声,“要不再回收购站看看?万一回去了呢。”
两个人带着孩子又返回了收购站,还是不见人影。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个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早就又累又饿。收购站正好有炉子和锅碗瓢盆,平时也能烧水做饭,吴秀香下了两大碗面,三个人吃完后挤在一张小床上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天亮都没有看到洪楚界的影子。
“梦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五子和阿灿早上天蒙蒙亮便来到收购站,见梦荷憔悴地坐在那里门口,双目无神,连佳佳在屋里哭都没有反应。
“哎呀梦荷,佳佳是不是饿了呀。”吴秀香顶着俩大黑眼圈、披头散发地抱着佳佳跑出来。
“香姐,怎么你也在?你俩、不会昨天晚上没回家吧?”
梦荷还是没有反应。
“梦姐,你可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五子和阿灿被梦荷和吴秀香的状态吓坏了。
“啊……”
梦荷终于哭出声来,“老洪、老洪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