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插队落户
刘宪法佯装镇静地端起咖啡杯，“嗯，这套杯子在上海也很少见啊，没想到这个梦荷对你还真用心。你跟小洪他媳妇儿处的这么好，也算是对我工作的支持。”
“那是，我在上海的那些老姐妹，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到正事没一个靠得住，哪像梦荷啊，她是真把我当姐姐……愣着干嘛呀，赶快尝尝我做的咖啡，还有没有大上海的味道。”
“好好好……果然是美食配美器啊，咖啡就得这么喝才对味……对了，有件事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下，最近矿上为了杜绝浪费，决定建个废品回收站。你也知道，咱们矿刚成立不久，很多后勤配套设施还不完善，这个废品收购站呐，其实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梦荷了，她怎么说也算是家传第二代了，我今天也特意找她谈了谈，想着先听听她的想法……”
刘宪法在吴秀香面前越是心虚，就越是说话啰里八嗦的。
“是嘛？那你俩谈的什么结果呀？”
吴秀香步步紧逼，看着大老刘浮夸的表演。
“我俩的想法肯定是一致的啦，可是梦荷这次回来不是怀孕了嘛，我怕她一个人搞不定啊，就有些犹豫。”
“梦荷现在是怀着孕不大方便，可是她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的呀，而且你不是之前也说了嘛，她对废旧物品的认知超出了矿里人一大截。反正也要找人，干脆就她了吧。”
“可那废铁烂铜的可都是体力活，她那个阿爸要是在这事也简单，现在就她自己，我怕万一啊，我是说万一梦荷有个闪失，咱们怎么面对小洪啊你说对不对，我是因为这个拿不定主意。”
“梦荷她阿爸不在，不是还有我嘛。”
“你？那可是废品收购站，不是在办公室机关，别开玩笑了。”
“我哪有开玩笑，看梦荷把收废品说的那么好，我想试试还不行嘛？”
“哈哈哈，你可拉倒吧，你在家油瓶子倒了都不带……”
刘宪法话说到一半，一扭头看到吴秀香笑里藏刀的那个表情，也倒是快，第二天711矿门口的告示栏就宣布了，梦荷就这么毫无意外的成了711矿第一个废品收购站的主理人。
搞定了收购站的同时，自然也意味着梦荷终于能进矿定居了，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大事。为什么建收购站，爱好啊理想啊事业啊那都是虚的，还不是为了能离洪楚界近一点儿。自从上次来了以后，梦荷发现自己现在是越来越离不开他了，一天见不到都不行。如果不是因为洪楚界还要上班，她真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粘着他。管他乐不乐意呢，只要她高兴就好！
可来了住哪儿呢？当时的711矿家属区还没有建起来，除了极个别的像刘宪法那种矿区领导能有专门的安置房，其他矿职工家属来了都要寄居到附近村子里的老乡家，也就是俗称的“插队落户”。
“那就落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住哪儿我都愿意，本来咱们就是农村来的嘛，在哪里住不是住。”梦荷如是说，满眼全是期盼。
梦荷是愿意了，可被落户的老乡们却不太欢迎。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那时候土地太珍贵了，尤其在山区。本来地就少、产的粮更少，你两手空空来了，人家不得给你饭吃？你这就相当于去分人家一大家子的口粮啊！
现在的人可能会说，那他们工人有工资啊，不会拿钱买？
告诉你，还真不会！那时候的钱哪有现在这么好使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在计划经济的年代，一切都得按照计划来！再说你就再有钱，它也买不到粮啊。那时候又不跟现在物流这么发达，这个地方没产粮我去那个地方买、再不行还能来个全球购从国外进口。那时候，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地里就产那么点粮食，给了你、我就要饿肚子。你说，换你你愿意？
这已经不是“要粮”还是“要钱”的问题了，是“要钱”还是“要命”的问题。饿的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所以你说，村里人哪有那么容易接纳一个外人，国家建设需要？普通村民可真没几个有那么高的政治觉悟，填饱肚子才是大事呐！
好在当时插队落户是政治任务，尤其是711矿这种，更是当地重中之重的任务，管你村民愿不愿意，组织上该安排还是得安排。
考虑到梦荷怀有身孕，洪楚界被安排到了距离矿区最近的吴家场村。这个村建在山坳坳里，距离711矿只有五六里地，村里一共就三十几户人家，全都一个姓，据说是明朝著名的朱三太子那会儿避难过来的，至于你问人家朱三太子避难为什么他们老吴家也要跟着往山沟沟里钻，那就另当别论了，总之缘由就是这么个缘由，传说就是这么个传说，反正族谱上也没记，史记里也翻不着，你爱信不信！
吴村长接到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后倒是一秒也没犹豫，只觉得是领导看中了，是村里的荣光，直接就带着洪楚界去了有现成空房的吴多金家。
“我家哪个有空房子嘛，自己都不够住。”
吴多金坐在大门口屁股都没抬，只顾搓麻线，脸上写着明显的不情愿。
“你哪个那么多意见，你们一家三口哪住得了这么多房子，我看这两间厢房就不错的嘛，给矿里的同志刚刚好。”
吴村长拿树疙瘩烟袋敲打着他的大头。
“啥子叫没人住，过几年我瓜娃子结婚，生了孙子，不就有人住了嘛。”
这吴多金的大头也不是白长那么大的，硬抗了几树疙瘩一点事没有。
“吴多金，你家瓜娃子还没断奶，结婚的事用不了这么着急。你出来、出来认识下，这可是711矿的洪队长，八级工呢。”
“啥子洪队长、绿队长的，就是一百级工老子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还是带他去别家问问吧，实在不行就住你家。”
“亏你还当过民兵队长呢，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
“你都说是前民兵队长了，我要觉悟做啥子，有觉悟能入党，能提拔、还是能再当回民兵队长？”
吴多金一直因为撤销他民兵队长的事不服气。洪楚界本来在外面，听村长进去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又听对方以前是民兵队的，便走了进去。
“吴多金？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吧？”洪楚界也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遇到了老熟人。
“谁认识你哦……咦，你不是那个、那个……被当敌特抓到乡政府的那个队长？”
吴多金也是一愣，没想到遇到了“战友”。
“是我啊，原来你是这个村的啊。”
“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队长你咋个来了？”
吴多金赶紧起身在屁股上蹭蹭手，紧紧的握住了洪楚界。
“我来租你家的房子。”
吴多金做梦都没有想到，来租他家房子的竟然是几年前被他扭送到乡政府的洪楚界。
“你看看、你看看，村长你咋个不早说，别人不行，洪队长要住我肯定举双手赞双脚欢迎的嘛！……洪队长，咱俩也算是一起打过仗的战友了吧，你看，这两间上房行不？你进去看哈、看哈，不满意我把我住的那四间正房给你……哎呀，今天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打死我都不让住的，你什么时候搬过来？今天能过来吧？我搞点野味今晚咱哥俩喝点……”
就这样，梦荷和洪楚界搬到了吴多金家的两间厢房里，房子虽然不大，好在门口宽敞，还有一小块空地。洪楚界在旁边盖上一间柴火房，再围上一个小栅栏用来养鸡养鸭，还剩了有那么几米的地方全部种上了蔬菜。
“等这些鸡鸭长大，我们的孩子正好出生。”
梦荷看着原本空荡荡的房子一下子有了家的样子，开始憧憬起以后的日子了。
“哈哈，这孩子哪能跟小鸡小鸭同步啊，肯定是它们长得快，等咱们的孩子出生时，它们都会下蛋了。”
洪楚界觉得虽然梦荷勤俭持家是把好手，但有时候傻的真跟个孩子似的。
“洪队长，你可真是会过日子的人哟，就这么个屁大的地方又是养鸡又是种菜的，搞得我都怪不好意思来串门了。”
两人正说着话，吴多金笑眯眯的进来了，见这几天的功夫就收拾的大变样，双手叉腰顿时诗兴大发，“啊，真是换了人间啊。”
有了自己的小家，梦荷内心充满了安全感，孕期反应也瞬间消失，每天都精神头十足的筹备废品收购站的建站事宜，完全看不出前些日子还在神经兮兮想偷偷跟踪娜塔莎。也可能是娜塔莎最近不在矿里的原因，梦荷刚来倒问过鲁嫂一次，听说自己没走几天她也走了，就彻底放心了，就说嘛，二哥指定不是那样的人。
过户搬家是洪楚界一个人回晋江完成的，其一因为搬家得回来收拾东西，其二也得跟洪母说下阿兄的消息了，毕竟是一家人，纸里藏不住火，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你阿兄他真的……去了台湾？”
洪母虽然嘴上嚷嚷着让小叔帮忙去台湾找洪楚世，但心里也是一直不敢想象他真在那边，现在知道了，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
洪母抹了把眼泪，“人活着就好、人活着就好。那你赶紧给你小叔再去封信，说你阿兄就在台湾，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把人找到……阿平那兔崽子，在家待了那么多天都不跟我说。”
不管在哪里，那都是她十月怀胎的儿子啊！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
“有什么不敢开口的。”
洪母突然想到了什么，就要往外走，“我去老七家看看，你七婶娘家就是金门的，看她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阿妈，现在两岸不通信，没用的。”
洪母愣在原地，“是啊，看着离得挺近，已经不通信了……”
打那以后，洪母没事便去围头遥望金门，虽然只能隔海相望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岛，但总这么看着，日子就好像有了盼头。阿世啊，你在那边还好吗？
对洪母来说，人在台湾跟朝鲜在感情上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时两岸虽已禁运，但在普通老百姓心里也还是自家的地盘。自古以来两岸一水带水，台湾80%以上的同胞祖籍都在福建，两岸同源同宗。所以即使断了往来，心理上依然亲如一家，俗话说的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些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掉的。
在洪母心里，哪怕现在不互通、过几年也是要互通的，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想要打听个人，那也比在北面看不见、摸不到的朝鲜要容易得多。直通暂时不行，还有香港、东南亚呢，福建那么多的华侨在外面，总能想出办法搭上一根线的。
要知道，福建除了跟台湾特殊的关系，自古以来还是我国著名的侨乡，“下南洋”主要说的就是他们，而这个群体尤以福建泉州为最。在洪楚界的家乡泉州晋江，甚至流传着“十户人家九户侨”的说法。晋江的华人华侨到底有多大规模呢？据说在解放初期，就有海外侨胞七万四千余人。要知道那可是解放初期啊，那会儿一个县能有多少人？而且就这些人，90%还都居住在东南亚。
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洪母坚信！阿世，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呀！
【】
为了让全矿职工家属树立“变废为宝”的观念，梦荷特地在矿里举办了一个“废品回收利用展览会”。她在矿里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搭起了一个大帐篷，把从满哥那里搜罗来的利用废毛油毡和下脚料代替新毛毡做的帐篷、碎木头做的家具、碎花布拼制成的漂亮被面、床单枕套和碎玻璃做的台灯等等再生物品全部摆放在显眼处。
“你说这个帐篷是破烂做的？这个台灯也是？那这个是什么做的啊？”董元耀扮演热心吃瓜群众，不停地大声嚷嚷给展览会增添人气。
“乖乖，这些都是破烂做的？”来往行人被他吸引过来，看到后无不赞叹。
“阿婶，家里用不着的东西啊下脚料都可以拿过来，不仅能够帮助国家建设，还能换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呢。这些……”
梦荷指着旁边一个大桌子上摆的小零食、针线包，“什么都可以换，要钱也行，本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你就是洪队长的新媳妇吧？”
“是啊，你也认识我家老洪啊？阿婶，以后叫我梦荷就行。”
“你们看看，这老洪的媳妇儿长得细杆长条的真好看。”
“是啊，怀着孩子都不显……”
吴秀香站在一旁见梦荷不停地跟南来北往的宣传介绍、套近乎，忙的团团转，她其实也想上去帮忙的，可面对这么多人又实在拉不下脸，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纠结的那叫一个难受。